在劉心武的催促之下,段青涯拿著那把斷刀,十分隨意的朝著那一座佛塔劈了過去。
極輕、極柔、極慢,不帶半點菸火之氣。
刀光之中,只有滿滿的慈悲。
「阿難破戒刀。」
一種完全不同的阿難破戒刀。
雖然也是了斷清淨,但不是把人拉入十八法界,任其在法界之中起起伏伏、歷經磨練。
而是,「情義善人。」
我知道這麼做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我也知道這件事有多大的困難?
我更知道我自己的手段也未必光明,私心也未必正大。
可,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我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人是人,最起碼應該像人,而且也可以善良。
那些有力量的人被弱小的人改變,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還欺凌弱小的人改變。
所以管你同不同意,跟我走吧。
這樣的道理,實在是太過樸素和簡單。
甚至帶著一股傻氣和執拗,以及霸道。
也就是在這樣傻氣和執拗,乃至於霸道的一刀下,雷峰塔倒了。
或者說,門開了。
十天和尚、法明長老等現世金山寺的話事人,一下子都只覺得想開了。
然後,這種感覺又沒了。
「怎麼回事?」
完全不覺得剛剛是什麼錯覺的十天和尚經也不念了,禪也不坐了。
豁然起身,看著這自己熟的不能再熟的雷峰塔,只覺得茫然。
「誰又幹了什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是有人在針對他們嗎?
不然怎麼感覺雷峰塔倒了?
而且這要是真的,可比上一次徒弟君寶看到的景象,明顯太多了。
結果這一次君寶卻毫無所覺。
所以,看著還在誦經,仿佛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君寶。
十天和尚的目光愈發凝重,以及無奈。
畢竟,怎麼感覺他這個前浪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要被後浪給拍死在沙灘上了。
因此,「先別誦經了,跟我去取東西。」
拍醒君寶以後,十天和尚帶著他去拿大乾金山寺壓箱底的寶貝。
既然他這個老東西不管用,那就相信後來人的智慧。
畢竟,他這個徒弟從某方面來說,天資可比他高多了。
就是可惜,另一個天才徒弟沒在身邊。
「師傅,這是什麼?」
被十天和尚拍醒的君寶,一路無言的跟著他到了雷峰塔的塔頂。
然後看著自己的師傅從塔頂尋摸出了一件破布,或者說,破衣裳。
本來在這自己熟悉的塔頂藏著這玩意兒,已經夠讓人驚訝的了。
等到這件破衣裳展開以後,君寶就更驚訝了。
沒辦法,這玩意兒太破了。
只見,無袖無扣又無襟,上邊窄來下邊寬。
通體灰敗,仿佛曆經千萬歲月,走到了暮年之刻。
邊角磨得發毛,布面霉斑點點,兩者交織之下。
一團團小孩子塗鴉一般的墨點,如同星辰一般落於布面之上。
以及,破洞連破洞之下。
別說蔽體了,遮住一隻胳膊都夠嗆。
「這是破爛流丟一口鐘。」
把手上衣服扔給君寶以後,十天和尚沉聲道:「穿上。」
雖然這衣服沒什麼味道,佛門子弟也不應該講究外物。
但君寶還是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好奇問道:
「師傅,為啥把這給我啊?」
「好東西不給你這個好徒弟給誰?」
對這個問題,十天和尚理所當然的說道:
「別看這衣服破,但這可是傳說中佛祖穿過的寶貝。」
嗯,作為佛門的話事人,各家宗派之中總會有幾件佛祖親傳的寶貝。
雖然佛祖自己當年都沒有幾件寶貝,窮的一逼。
按照道理來說,怎麼也不該流傳下如此之多的寶貝。
因此從下到上把衣服套上的君寶,雖然覺得師父應該不會撒謊。
但還是有一些無奈。
畢竟,「師父,這衣服款式不對?」
聽到這話,十天和尚咳嗽一聲道:「怎麼說?」
「尺寸不是大就是小。」
君寶比劃著名道:「弟子穿著,肩膀這裡緊,下擺卻拖著地。」
指了指腳下,他示意道:「您看,都踩著了。」
低頭一看,果然,君寶腳下踩著一截過長的下擺。
而且整件衣服的款式,也的確不合君寶的身材。
就像上身的領口大得離譜,往下一滑就能露出半邊肩膀。
下擺不僅長到拖地,還左右對不齊。
非得要形容的話,上半身是個流里流氣的和尚,下半身則是個瘋癲的和尚。
而佛祖按照記載來算,怎麼都不可能把這件衣服給穿上吧?
所以,君寶低頭看看自己這一身。
苦著臉道:「師父,弟子穿著這個,會不會被人當成要飯的?」
就算這衣服不是佛祖穿過的,但把這像是被人隨手撕過的破布套在身上。
他又不是在玩小時候玩的過家家遊戲,怎麼可能不讓人當成要飯的。
甚至因為款式太過不合身,怕是會被人當成瘋子。
因此,「要飯的怎麼了?」
十天和尚轉移話題道:「佛祖都還託過缽呢。」
「那能一樣嗎?」
對於自己師傅的論點,讀過許多佛經的君寶吐槽道:
「佛祖托缽是度化眾生,行乞大道,又不是故意穿得這般不倫不類。」
拍了拍好徒弟的光頭,十天和尚微笑道:
「君寶,你的天賦很好很好。」
兩手一左一右扯住這破爛衣裳和君寶日常的僧衣。
他示意道:「所以,他們不一樣嗎?」
聽出自己師傅口中的考教之意,君寶正要回答,就聽到。
「如果他們不一樣,什麼不一樣?
如果他們一樣,什麼地方又一樣?」
隨手鬆開衣服,十天和尚雙手合十道:
「這個問題你不用立馬回答我,也不必直接照搬經書上的內容。」
說到此處,他笑了笑道:「畢竟你讀的那些經書我也讀過。」
君寶也雙手合十,鄭重問道:「那師傅是何意?」
「我是想說,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一樣,也不一樣。」
作為金山寺的話事人,十天和尚也是打啞謎的一把好手。
以及,「這破衣服你是穿在外面也好,裡面也罷。
都隨你,只有一條,不准把它脫下來。」
收了收這件略顯寬大的衣服,君寶儘量讓自己現在的裝扮正常一些後。
應答道:「是,師傅。」
看徒弟答應了,十天和尚領著他繼續去坐禪誦經。
君寶也是一邊想著十天和尚的問題,一邊繼續坐禪。
話分兩頭,他們兩人師慈徒孝的時候,另一對師徒也挺慈孝的。
只是,跟他們相比,慈和孝稍微有一點不對勁。
畢竟,「師傅,你看我說的對吧?」
佛印興致勃勃的說道:「如今的天下英雄豪傑並出,已是亂世之局。」
「所以你小子就想把金山寺所有的東西一把火給我燒了。」
對於興致高昂的佛印,法明長老拿起木槌就敲。
沒辦法,他已經把金山寺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
但自家的徒弟尤嫌不足,想把金山寺所有的積累一把火給點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人死了錢還在。」
抱著頭的佛印語氣堅決的說道:「師傅,你想想。
要是咱們都挺不過這場亂局,金山寺的龐大積累是不是就給別人做了嫁衣?」
說罷,他還舉例道:
「到時候別的和尚住進了咱們的寺廟,花著咱們的積累。
學著咱們的功法,還拿捏著咱們的徒子徒孫。」
不是他一心想把自家的積累全都給揮霍了,而是他的好夥伴。
火種計劃的首席技術官阿七,又開始犯老毛病了。
而且因為這一次他手上的資源太過充足,毛病犯大發了。
「純陽道器完全化形,你們特麼的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聽到徒弟的話,法明長老氣的都罵人了。
「火種要是能把這玩意兒給點化了,佛祖都得從涅槃境界中跳出來給我們兩巴掌。」
簡單來講,阿七不滿足於火種只能製造普通機器人,打算用火種製造機器人中的先天神聖。
「如今赤縣神州雖然是修行盛世,但跟你們兩個王八蛋的瘋狂設想比起來,得什麼樣的盛世才能打得過?」
氣急敗壞的法明長老,邊揍邊罵。
沒開玩笑,火種點化的那些機械本身就可以說是一種另類的妖族。
哪怕沒有妖族的天賦神通,光靠著本身的材質。
呵呵,都不說別的。
一輛大運重卡成精,哪怕他不到先天境界,——您的私人掌上圖書館,隨時訪問。能打多少個先天以上的人?
又能不能夠完成跨境界打人的操作?
嗯,阿七沒有大運重卡給他實驗,但朱厚照把皇宮給他玩了。
而且,「天下煉器之術,分類眾多。」
法明長老不爭氣的罵道:「但無論哪一種法器或者法寶,完全化形都是千難萬難。」
準確來說,高端的法器或者法寶。
得先有了完整的靈智,才可能追求化形。
嗯,先有靈,後有形。
先有心,後有身。
就這,化形的路上還不知道得經過多少磨難才可能成功。
而且大多數隻不過是幻化,甚至是托胎化形。
然後阿七覺得這麼麻煩幹什麼?
火種源一點化,不需要經歷磨難,不需要藉助各種亂七八糟的條件。
也不說東皇鍾、太極圖變成萌妹子,更不必讓紫青雙劍、昊天鏡完整<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讓玲瓏塔、降魔杵出來幫忙乾乾活沒問題吧?
注意,這是要把他們真的變成生靈。
「阿七隻不過是想做一些嘗試、嘗試。」
佛印不住強調道:「沒有打算一步登天。」
停下手的法明長老,沒好氣的說道:
「你都打算把缽盂拿去讓他玩了,這還不叫一步登天。」
「只是試一試嘛,師傅。」
佛印十分誠懇的說道:「畢竟如今可是個大爭之世啊。」
他本來是來求援,或者說,打秋風以後跟隨朝廷大軍行動。
但現在,阿七的實驗計劃因為有了充分的支持,正在瘋狂的跑偏。
原本朝廷的各項政策,也立馬跑偏了。
畢竟,悄無聲息之間皇帝換人了。
新皇帝剛剛確定了自己的年號以後,立馬把原本的計劃朝前推了一大步。
比如東南大營已經徹底動了起來,戰船巡遊海疆。
以及清理境內,包括不限於各種跟朝廷明里暗裡不對付的傢伙。
這動作把朝廷上下都看蒙了,佛印也接到了最新的指令。
拉投資,拉更大的投資。
而且,「南少林在福州那面提前上了船。」
佛印嘆氣道:「我們本來就晚了,此時不下重注怎麼辦?」
面對他的提議,法明長老直接道: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只做咱們該做的事兒。」
別說天下,就算是佛門。
甚至是大明南方佛門,他們金山寺都不是第一,幹嘛那麼跳?
更不要說,「太玄經的秘密那麼容易被你搞出來的話,那玩意兒也不至於困住那麼多人了。」
太玄經,一處修行寶地。
不僅有著高深傳承,還有著定期成熟的天材地寶。
不過要經歷過一些手法料理,不然這些天材地寶很容易寶藥成毒藥。
畢竟有一些寶藥本身就是毒藥。
因此有著高深傳承練,有著天材地寶吃。
自然太玄經裡面的人個頂個的修為高深。
所以,哪怕他們的名聲不怎麼在江湖上流傳,也可以說是一個十分強大的修行勢力。
不過,在了解內情的人眼裡,太玄經比魔窟還魔窟。
沒辦法,管你之前是何等的雄心壯志。
又是何等的天賦才情,人世間又有著何等的恩怨情仇。
一進了太玄經裡面,這些通通成空。
除了心心念念的修煉傳承以外,腦子裡再放不下半點事,真真正正的一心只讀聖賢書。
但偏偏他們每個人又絕不是受到了操控,也沒有半點被迷惑。
相反,人人都是腦子清醒無比,不曾遺忘半點過去。
而且只要進去待久了,修為必然進步。
就這種詭異手段,有幾個人不怕?
畢竟世界上一心只為了變強而變強的人,本就是少數。
更不要說,因為提升這種必然提升修為的效果,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自主投入其中。
而這些人又有幾個身上缺了名僵利鎖、愛恨情仇?
可結果呢?
太玄經如同百川匯海的汪洋,只見水進,不見水出。
甚至比那更恐怖,畢竟天地水三元循環,海水從不缺席。
「那是因為那幫傢伙只想往上走。」
佛印看著自己師傅嘿嘿提醒道:「不像我,一直往下走。」
經過這段時間在金山寺的氪金和長輩論道,他的向下修煉之路亮瞎了不少人的同時。
也得到了足夠的反饋,進步斐然。
「就是因為你小子的修行法,所以我才更擔心。」
法明長老看著最近修為大進的佛印,沒好氣的說道:
「而且讓你謹慎行事,結果你跑起來就沒玩。」
一條前路沒有半點經驗,只知道個大概方向的修行路就這麼一路狂奔,是真不怕死嗎?
「放心吧,師傅。」
佛印拍了拍胸膛道:「我還沒活夠,絕不會亂來。」
看他這副無賴的樣子,法明長老只能默默的告訴自己。
徒弟是自己選的,真怪不了別人。
不過,想到剛剛的那種感覺,以及居然能同時感應到的佛印。
他還是鬆口道:「走的快是好事。
但更重要的是走的穩,畢竟未來無限。」
「是,師傅。」
未來無限的道理,一下子轟開了雷峰塔的劉心武等人,此時可太明白了。
畢竟雷峰塔大門打開以後,所有人都感覺自己變成了蜉蝣。
四周的東西都是那樣的巨大,以及無限。
「師傅,這是哪裡?」
周英楠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多少次問這句話了,她只是清楚的知道。
從他們掉進這個奇異的空間開始,所有的一切都在重複。
重複他們最初進來的景象,重複那些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物體,重複那種身為蜉蝣的渺小感。
因此,「這裡應該是雷峰塔內部的空間。
只不過,我不知道這裡原本壓著誰。」
淨月孤鴻也是宛如機器人一般的復讀道:
「不過按照這裡的形制來看,絕不是當今天下諸國的事物。」
鬼知道當初這裡面到底壓著什麼鬼東西,居然需要用無限重複的力量來困鎖對方。
看著一問一答的師徒兩,用淨世蓮護住眾人的梅花映雪看著劉心武。
語氣焦躁問道:「還沒想起來嗎?」
再想不出破局之法的話,就是把這朵蓮花用廢了,都沒辦法逃出去。
畢竟這裡那股無限重複的力量,已經滲透到了蓮花內部,使得淨月孤鴻和周英楠的一切都開始錯亂了。
「聖子,等出去了以後你娶我好不好?」
南易已經徹底錯亂,開始說胡話了。
七個葫蘆娃剛剛大漲的智商,不僅又沒了,甚至變得更單純了。
徐福手中聖火令晶石布滿了裂痕,絕心只顧著默默誦經,段青涯和徐夫人則什麼動作都不做。
沉默著,沉默著,劉心武終於開口了。
「這裡是古蛇的領地。」
他看著四周的天地說道:「無終無始,無始無終,無生無死,無因無果。」
頓了頓,劉心武聲音變了。
不是語調的變化,而是整個人的氣質。
他站在那裡,卻又仿佛不在這裡,暮光更是不知道到底在看著什麼。
「循環往復之下。
既沒有未來,也沒有過去,更沒有現在。」
這個陌生的聲音,思索了一下繼續說道:
「或者說,決定過去的在未來。
因此過去才是現在,未來才是真正的過去。」
面對他的這副姿態,梅花映雪冷聲道:「你是誰?」
劉心武什麼時候成了別人的傀儡了?
而且如果他是別人傀儡的話,剛剛所說的一切,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貧僧一頁書。」
做完自我介紹以後,藉助劉心武身軀發聲的一頁書寬慰道:
「放心吧,我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那就說清楚一點。」
嘆息一聲,一頁書指著四周道:「你應該聽說過燭九陰的傳說。」
「這裡以前關著燭九陰?」
梅花映雪崩不住了。
沒辦法,這個名字代表的力量可不是他們能碰瓷的。
「那倒沒有。」
搖了搖頭,一頁書輕聲道:「只是一條走在這條路上的蛇。」
說到這裡,他語氣之中的感慨越來越深。
「只是她的天賦很好很好,以至於走火入魔。」
這下是真完犢子了,正常大修行者的領地都不好跑出去。
更何況,一個走火入魔的大修行者領地。
面對他的這份擔憂,一頁書笑道:「我說了別擔心。」
隨手一揮,一片清淨琉璃佛光籠罩在眾人身上。
「她自己都已經逃了出去,更何況殘留的這些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