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八百里
太陽落得比預想中快,月亮升起也比預想中的速度更快。
而當月光落到山脊上的時候,洛佩停下了腳步。
「就這兒。」
「就這兒?」
不要說五輪不解,八諦天觀察了一下四周也是疑惑道:「你確定是這裡?」
畢竟洛佩選擇的這一處地方,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差能找出這樣子地方也是不容易。
而且還是無論從密教,神州風水學上都堪稱絕地的位置。
一腳踩上來,地面硬得不像話。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土層下面把所有的生氣都吸乾了,只剩下乾巴巴的殼。
跺了跺腳,揚起的灰塵不是土黃色的。
而是一種發黑的灰,像燒透了的紙錢。
五輪抬頭四望,皺著眉頭不斷推算,更加奇怪了。
畢竟,「這裡距離雁門關不遠啊。
轉過身,佛門瞳術往北邊極目遠眺。
月光下,那道蜿蜒在山脊上的古老城牆隱約可見。
像一條褪了色的蟒蛇,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雁門關這裡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打了幾千年的仗,死人堆得比山還高。
可以說煞氣重、怨氣深,但絕不可能是絕地。」
他低頭又跺了一腳,那層發黑的灰被震起來。
在月光下飄散,如一群極小的飛蟲。
「而且這裡的地形地勢,也不可能支撐這片絕地存在。」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萬物流轉之下,想要搞出一片天地都不能修復的絕地是很困難的。
畢竟天地的體量實在是太大,時間也太充足了。
更不用說,「就像師弟剛剛說的,這裡是兵家必爭之地。」
八諦天也是一邊算,一邊說道:「且不說這片地方存在,必然逃不過人的眼睛。
光是狄人和大乾的幾次大戰,就不可能會放棄利用這玩意兒。
77
為了贏,手段是可以無限往下放的。
重八思慮了一下說道:「這裡是不是跟剛剛石碑和紋身裡面的信息有關?」
聽到他的話,洛佩點頭輕嗯了一聲道:「不是信息表明的,是根據那些信息推出來的。」
簡單來說就是,一件事情分為起因、過程、結果三部分。
而已經得到了信息這個果,自然可以用它隨機組測算一些相關聯的事務。
而且,「今天才五月初十,是半月。」
還是豎著的半月,洛佩盯著月光跟大地交匯的地方。
慢慢的說道:「半月者,陰盛而陽衰。
天地之間的縫隙會變得比平時更大,能讓我們看清更多的東西。」
以及,這是他們走了這麼久第一個心血來潮之地。
說罷,掏出龜甲。
不過他沒有開始起卦,而是又掏出了一面如水的鏡子,將它插到那個交匯點上。
月光幽幽地落在鏡面上,沒有反射,也沒有穿透。
那面如水的鏡子像一口極淺的井,把月光一滴不剩地吞了進去。
五輪的佛門瞳術一直沒關,此刻看得分明。
鏡面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
一圈又一圈,慢得像呼吸,每一圈漣漪盪到邊緣就消失了。
但緊接著又有一圈從中心生出,周而復始,仿佛鏡子裡養著某種活著的東西。
八諦天湊近看了兩眼,瞳孔微縮道:「這不是普通的鏡子。」
「當然不是。」
洛佩的手指在鏡框上輕輕叩了兩下,如同在敲門道:「這是當年方士仿照日暑的成果之一。」
「測算天地之間時辰的日晷?」
五輪好奇道:「是仿造的哪件日晷?」
現在日晷這東西很常見。
基本上各個王朝,甚至是一些勢力裡面,負責觀天察地的部門都有。
所以方士仿製的自然不可能是這種普通貨色。
畢竟說難聽一點,不知道多少日暑都是他們手裡面流傳出來的。
因此,「五方天帝的時代,有人立起來了一根通天神柱。」
洛佩詳細的解釋道:「他打算用這個打通人與人之間的通道。」
在那個時代,後世所稱的種種神宗魔祖都是人,所以那個時候想要登上天界。
不論是走建木通道,還是翻越崑崙之丘。
甚至是攀爬天柱山都行,畢竟這實際上就跟大家去更好的地方漂泊闖蕩是一回事。
由此,從來就沒有什麼人跟神之間的通道,只有人跟人之間的通道。
只是有的通道平穩寬闊,就好像高速通道一樣。
有的那都不能說是羊腸小道了,跟胡亂上傳雲端的缺德道路沒什麼差別。
而打通人與人之間的通道也是如此,甚至打通不僅僅是去還要回。
以及五方天帝管理的地盤之廣和規矩之複雜,本身就可以相當於另一片天界。
「既是在記錄天地之間的時辰,也是在指引著所有人。」
想明白了的五輪感嘆道:「方士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敢仿製。」
膽子也太大了吧,畢竟且不說煉製出這根通天神柱的人,願不願意讓人仿製。
光是五方天帝,就不可能允許人輕易地把這玩意兒造出來。
不是因為仿製本身,是因為仿製意味著理解。
理解那根柱子真正的作用,理解那個人真正想做的事。
而這些東西,關乎著天帝的權柄,乃至於道路。
聽出了五輪話中的未盡之意,洛佩沒有回答。
而是看著被月光持續填充的鏡子默默計算,直到鏡子裡面同樣出現了半月。
只不過這個半月,不僅方向與天上的豎半月完全相反。
天上的半月開口向西,鏡中的半月開口向東,甚至它的弧度也不對。
天上的半月是標準的半月,陰面與陽面的交界是一條筆直的線。
但鏡中那個半月的陰陽交界處,是彎的。
以及,月弧的邊緣泛著一圈極細的金光,透著一股溫暖祥和之意。
像是最高明的畫師,為它描繪的金邊。
五輪盯著那道金邊看了片刻,十分無語都說道:「你從太陰之力裡面,練出了太陽之力?」
修行到底還要不要講究基本法了?
畢竟這種事情,就好像從冰裡面燒出火來。
不是尋常的戲法,而是真的從冰這種物質裡面燒出了火。
並徹徹底底改變冰的性質,還是把它變成完全相反的性質。
「道教有一句古話說得好。」
面對他的吐槽,洛佩十分淡定地說道:「順為凡,逆為仙,只在其中顛倒顛。」
五輪被這句噎得不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
但看著鏡中那個確確實實帶著金邊的半月,又把嘴閉上了。
沒辦法,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八諦天倒是對這個現象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
畢竟五色教,準確來說,是佛教也搞過這種操作。
只不過他們是在心法上,而不是真實的物質上這麼幹。
轉識成智,煩惱即菩提修煉道路,也是這條道路的最高境界。
更是在之前的討論之中,猜測他和五輪兩個人可以不受五色教輪迴因果體系影響,乃至於變廢為寶的重要原因。
但猜測是猜測,鏡中那片實實在在從太陰之力里生出的金光,是擺在眼前的實證。
八諦天注視著鏡子忍不住張開五指,不是想摸,而是感受。
看他這個樣子,洛佩解釋道:「太陽之力和太陰之力的確是完完全全相反的力量,但世間萬物有哪一樣離開了太陽,還能繼續生存下去呢?」
「所以太陽之力作為世間萬物的第一因。
而且大日如來所照之處,無有分別。」
八諦天以佛門的理論接著道:「因緣聚合之下,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飛禽走獸、乃至六道眾生,皆承其光而顯其形。
沒有太陽之力,連影子都不存在,更遑論太陰之力。
97
他說著,把手收了回來。
掌心朝上,接了一把月光。
「太陰之力,說到底,同樣是太陽之力的一種形態。
不是相反,而是衍生。」
五輪聽明白了道:「所以不是冰里燒出火,而是冰本來就是火變的?」
「粗陋地說,可以這麼理解。」
洛佩難得地笑了一下道:「但真實的道理比這複雜得多。
畢竟太陽之力是明,太陰之力也是明。」
「而明者,照也。
照者,不辨東西,不分你我,不擇貴賤。
它只是在那裡,讓萬物顯出自己的樣子。」
重八接口道:「鏡子裡的那道太陽之力金邊,不是從太陰之力里生出來的。
而是太陰之力退開之後,露出來的底下那層東西。」
五輪追問道:「底下那層東西?」
「本來面目。」
看著太陽之力金邊越來越濃,洛佩吐出了這四個字以後。
把龜甲扔進了鏡子之中繼續道:「方士管這個東西叫素。」
素不是顏色,也不是光,是兩者誕生之前的那一個東西。
八諦天嘆息一聲道:「如來藏。」
如來藏,如來胎/含藏如來者。
又稱自性清淨心、佛性、真如、法身、本心等等。
一切眾生身中本具、自性清淨、不生不滅的佛性,只是被無明煩惱覆藏而不顯,也是成佛的內在依據。
通常也被人引用為,一切眾生都是佛的理論依據。
但這個純扯淡,甚至真要是沉迷其中,反而讓它越發的離人遠去。
因為這玩意兒就跟要你放下,但是實際上自個兒永遠不放下一樣。
一切皆空,可功德不空、妙用不空、佛性不空,是故不空如來藏。
「方士管它叫素,佛門管它叫如來藏,道教管它叫元始。」
洛佩盯著鏡中金光與龜甲的融合,聲音低沉而平穩道:「名字不一樣,說的卻是同一個東西。
甚至就連儒教也有說法。」
頓了頓,他笑著道:「理。」
一切莫不出於理,所以它是天理。
「也是因為這個東西存在。」
五輪雖然是猜測,但卻肯定道:「就算現在整個星辰的格局大變,再也沒辦法通過他們推算驚燕宮、戰神殿。
但這個東西本身,從來沒有變過。
只要找到這個東西的痕跡,再順著它的痕跡走,我們就能不廢吹灰之力的找到宮殿。
「」
洛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鏡子上。
只見鏡中的龜甲,仿佛沉到了看不見的深處,散發著一股濃濃的寂寞。
但那道金邊以一種奇異方式擴散的同時,寂寥的意境也是不斷散發。
兩種相似、相近,卻又不相同的感覺牢牢的糾纏在一起,讓這片龜甲越發沉浸在鏡子之中。
也讓金光映照的龜甲透明程亮,仿佛成了另一面鏡子。
也就在雙重鏡面的映照下,雖然不是很清晰。
但卻連綿不絕的畫面,如同小人畫一般不斷上演。
不過,首先出來的不是什麼宮殿的景象。
而是一場戰爭,一場持續了整個天河的戰爭。
戰爭之中更是有著樂師唱歌,既是在頌唱,也似乎是在哀悼。
雖然聽不清,更看不清口型。
但那股悲涼的意蘊,卻穿透了鏡面,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仿佛做了再多事也是回天無力。
甚至做的越多,錯的越多,到最後自尋死路。
「這是什麼?」
五輪的聲音有一些沙啞,因為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戰神殿是因為這一場戰爭而得名?」
八諦天聲音同樣不穩的問道,但他還能堅持住。
重八則是直指根本的說道:「這些就是楔的原本模樣。」
或者說,化身為楔的信息本來面目。
面對三人同時投過來的目光,洛佩嘴角抽了抽道:「我不知道是因為運氣好,還是不好。」
他指著腳下的這一片絕地道:「這幫傢伙就是把這片地方變成絕地的王八蛋,也是楔的主人。」
果然,時間流逝之下,小人畫中的天河戰爭已經結束。
但新的一輪戰爭又開始了,只是這一次,原本的勝者變成了敗者。
而且他們也再不像之前那樣講規矩了。
無論是手段還是面容,都開始不斷的扭曲異化。
直到最後,曾經為之奮鬥的一切被親手丟棄。
也在這裡一場大戰過後,搞出了一片天地到現在為止都修復不了的絕地,更是留下了一座鎮魔之塔。
洛佩這下是真的無語了,畢竟找的不是宮殿嗎?怎麼冒出了這座塔?
「我們要去嗎?」
對於這個提議,洛佩冷笑道:「恐怕重八走進這座塔的瞬間,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下麻煩大了,找出來的地方不敢去。
想找的又沒找到,不過,苦心人老天終不負。
沒過一會兒畫面再轉,這一次就不是天河戰爭的事,而是另一場宏大的戰爭。
以及,一片土地。
只不過跟這裡的絕地相比,這片土地有山有水有樹有花有草。
八百里煙波浩渺,簡直可以作為王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