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通道
楚州蓼兒窪,靖忠廟。
五輪看著眼前香火鼎盛的廟宇問道:「怎麼先來這裡?」
幾日趕路,一刻不停。
結果沒有趕到水泊,反而跑到了這裡。
哪怕這座廟宇香火的確鼎盛,即使早已經日落西斜,也還有人來參拜。
可是放著水泊這個當時的聚集之所不管,行嗎?
「因為這座廟宇靈驗的很。」
洛佩注視著眼前的廟宇說道:「據說廟裡面的神靈常常顯化,救度世人。」
這種話,作為佛門子弟的五輪都已經快聽膩了。
但明白洛佩不可能無緣無故跑這兒來的五輪,一時之間也是看著眼前的廟宇細心琢磨起來。
「這是宋公明的廟。」
八諦天在一旁開口道:「他是當年被所有人懷疑不是天罡魁首的天罡魁首。」
前面的內容算是讓五輪明白為啥要到這兒來了,但後面?
「不是天罡魁首的天罡魁首?」
重複了一遍這比較繞口的話以後,五輪眉頭緊皺道:「就算按照我們之前推測,星命在地,隨水而動。」
頓了頓,他語氣帶著三分遲疑道:「但想要改命,還是改星命,沒有那麼容易吧。」
逆天改命難不難?
當然難。
有沒有人干?
當然有人干。
可古往今來真把這事兒干成的有幾人,或者說,真的完成了絕地反殺。
都不說做到這一步了,能夠把命數的勢給拖到下一步的都少之又少而且這還是尋常人家的命數更何況,「當年大乾眾星命,除了與天上星辰相合以外,還跟地下九泉相連。」
八諦天目光同樣落在前方香火鼎盛的廟宇,摩挲著手中的佛珠道:「天地合和,再加上人運,誰敢動手誰就是死。
97
看自家師兄明白這事,五輪沉聲道:「那當年怎麼還會有這種留言傳出?」
「因為大家都不懂。」
重八在一旁開口道:「都不懂當年一百零八的大好局面怎麼會崩的那麼快。」
都不能夠說是盛極而衰了,都還沒有來得及盛。
剛剛一百零八天罡地煞聚齊,事情就開始急轉直下。
這就好像一個人剛剛踏上山頂,還沒來得及看清四下的風景,腳下的山就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從山根底下整個往下陷。
重八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本翻舊了的帳本。
「天罡地煞聚齊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大乾的星辰局要成了。
或者說,星辰亂局要結束了。」
出身月山禪林這個大乾第一門派,如今更是擔任丐幫這個情報能手幫主的他。
對於大乾的事情,不知道的真的不多。
更別提當初天罡地煞之事不僅鬧得人所共知,更是影響至今。
他看著好奇的五輪,慢慢道:「畢竟一百零八顆正奇合一,天地人三才完備。」
雖然布局之時,每個人追求的都是天地人三元和合的完美局面。
可實際上任何一件事只要時間稍微拖的長一點,就會不可避免的出問題。
都不說什麼長遠計劃、宏偉目標,一個人早上給自己定下來的一天目標,等到了晚上的時候。
世上九成九的人,不要說完成自己的目標,恐怕都忘了最開始的目標是啥了所以當初看到真的把一百零八,還是如此完美的一百零八搞定以後,所有人的眼睛都快要亮瞎了。
然後他們都覺得自己眼睛可能真的瞎了,不然星辰亂局的結束怎麼會那麼詭異。
比如,「天罡魁首,天魁星。
吉星,主和、主聚、主上應天命。
更是北斗之樞紐,為眾星之主,定盤大星。」
重八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道:「不算後來跟朝廷的牽扯,約摸三年時間天罡地煞十去七八。」
頓了頓,他開口強調道:「就算都算上的話,也超不過五年。」
五年的時間短嘛?
當然不算短。
可說它長,又實在是太過違心了。
更不要說,一百零八聚義之人說不上個個都是絕頂高手。
但人人好武,慣會使槍弄棒,身體那是一等一的棒。
就算是後來的戰陣殺伐削減了壽數,以及兵凶戰險。
但,「宋公明這顆定盤大星可一直從未離過軍中。」
洛佩緩緩說道:「而且在一百零八聚義之前,他可是打了好幾次勝仗。」
聽到這話,五輪猜測道:「會不會是以前他打的地方弱,所以?」
「他沒有完成聚義之前,實力也不怎麼強。」
重八在旁邊補充道:「而且他之前的老大也帶著人出來,結果那位老大連命都丟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平。
但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可宋公明帶著同一撥人,打的是同一個對手,贏了。
不光是贏了,還是贏得漂漂亮亮,贏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五輪皺了皺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宋公明能打?」
「我的意思是。
,重八頓了頓,語氣幽幽道:「宋公明能打的時候,天罡地煞還沒聚齊。
等聚齊了,能打的人多了,他反而不能打了。」
這種事都不能說是奇怪了,在所有人看來,就跟物種轉換了一樣。
畢竟尋常人的團隊擴大以後,因為力不從心、內部矛盾,或者其他雜七雜八的理由。
以至於在大團隊的時候,反而沒辦法如同小團隊一般心往一處使是常有的事兒。
但宋大哥真的不一樣,很不一樣。
不是敬佩和惋惜,而是一個看了很久帳本的人,忽然翻到了一筆怎麼都對不上的帳。
五輪開口道:「比如呢?」
「宋公明上山之前,托塔天王已經是梁山之主了。」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平。
「然後他帶著人打曾頭市,中了毒箭,死了。」
「這事兒你之前說過了。」
聽到五輪的話,重八笑道:「你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嗎?」
「貧僧願聞其詳。」
「誰能夠幫我報仇,誰就做山主?」
重八輕聲笑道:「這是上一任首領的遺命,可卻沒有人遵守。」
他的目光先看了看廟宇,又看著五輪詳細解釋道:「抓住托塔天王仇人的不是宋公明,他也同意遵守托塔天王最後的遺言。
可偏偏其他人都不同意,以至於最後又進行了一場抓鬮比試,才算是把這場鬧劇完結了。」
五輪皺著眉頭道:「這不是很平常的權術手段嗎?」
他的腦子,沒辦法把這種手段用的能跟那些頂尖人物相比。
但旁觀者清之下,這裡面的道道不難看明白。
所以,「五輪大師可知道宋公明在比試之中用的是誰的人?」
不等他問,重八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道:「用的是托塔天王的人。」
「這不更顯得他的手段高嗎?」
下意識地說完以後,五輪心中陡然浮現了一股彆扭之感。
其餘三人也不說話,免得打擾他的思路。
數個呼吸以後,五輪開口定論道:「宋公明在最不該贏的時候贏了,最不該輸的時候輸了。
甚至明明應該無論如何都出不了錯的穩,都沒有穩住。」
說完以後,他憋了半晌開口道:「他怎麼這麼彆扭?」
就像是,「水。」
洛佩緩緩地說道:「只能夠沿著河道走的水。」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不管你有多大的力量,有著多少的意志,只能夠按照規定好的道路走。」
所以,「宋公明帶著一百零八打天下四寇,甚至是征戰國門之外。」
八諦天盤算到這裡,聲音一沉說道:「一百零八去過雁門關,他們更是去過那片絕地。」
「可即使是這樣。」
五輪接著說道:「他們也是一路贏下來了。」
何止是贏下來了,簡直就是大贏特贏。
「但偏偏經歷過那麼多場大戰,經驗、士氣、人心、配合等等全都在最好的時候。
一戰就崩了。」
八諦天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牙疼,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還不是慢慢崩的,是一仗一仗地崩。
每打一仗,死幾個。
每下一城,又死幾個。
打到後面,一百零八將剩了三十六個。」
到這個時候,天罡地煞的格局已經崩得沒邊了。
畢竟天罡三十六隻剩十餘,地煞七十二也只有二十出頭。
就這,「三十六個回京後,又被毒死兩個,再自縊兩個。
然後出家的出家,歸隱的歸隱。」
重八給出了一百零八天罡地煞聚義最後的下場。
「水泊上的人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而且,「宋公明的廟說是朝廷敕建。」
洛佩又補上了最後一環道:「但在朝廷的人來之前,這裡的百姓已經自發祭祀他了。」
五輪愣了一下道:「自發祭祀?」
「對。」
洛佩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塊被香火熏得發黑的匾額上。
「朝廷來的時候,香火已經燒上了,供品已經擺上了。
百姓也已經跪在蒲團上磕頭了,廟宇更是修的不賴。」
說到這裡,他語氣冷淡道:「朝廷做的不過是出錢把土廟換成磚瓦,把木牌換成金身,再御筆親書一塊匾額掛上去。」
頓了頓,他問道:「所以朝廷沒來之前,百姓拜的是誰?」
五輪沒說話,八諦天若有所思的盯著門上的牌匾。
「不是忠烈義濟靈應侯。」
洛佩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因為這個封號是朝廷來了之後才有的。
在朝廷來之前,百姓拜的是宋大王,是公明爺爺。
是那個替天行道、死後顯靈的宋江。
他自光落在三人身上,繼續問道:「可宋江真的顯靈,或者說,顯靈的到底是什麼?」
五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八諦天則是嘆息一聲道:「百姓說這座廟靈驗到求風得風,求雨得雨,求平安得平安。
可宋公明活著的時候,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死了之後,如何能保別人的命了?」
「所以,顯靈的不是宋公明。」
洛佩搖了搖頭道:「或者說,不全是。」
抬手指了指廟宇正中的那座神像,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蓼兒窪的水連通大野澤,大野澤的水連通九泉。
那,百姓們在這裡燒的念的,會順著水去哪裡?」
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五輪苦笑著說道:「九泉。」
聲音不大,搭配著此時夕陽落下的場面,莫名有幾分蕭瑟。
頓了頓,他看向洛佩問道:「這座廟是不是有著通往大野澤,甚至是九泉的道路?」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洛佩沒有馬上回答,只轉過身。
目光越過廟門,落在廟後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水面上。
蓼兒窪的水黑沉沉的,像一塊沒有邊際的墨。
偶爾泛起一圈漣漪,不知道是魚,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你有沒有想過,這座廟為什麼建在這裡?」
洛佩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五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道:「因為宋公明葬在這裡。」
「對。宋公明葬在這裡。
可宋公明為什麼葬在這裡?」
洛佩轉過身來,日光照的他半邊臉紅彤彤的。
「是他自己選的,還是別人替他選的?」
五輪愣了一下。
「蓼兒窪的地形,酷似梁山。」
八諦天在一旁開口,佛珠在他手裡轉了一顆,速度很慢。
「所以宋公明臨死之前,讓人把他葬在這裡。
原話怎麼說來著?」
重八的聲音從後面平平地遞上來道:「我死之後,葬於蓼兒窪。
與梁山泊一般景象,也讓我在九泉之下,得見舊時兄弟。」」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空氣凝固了幾分。
「九泉之下。」
洛佩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它們的味道。
「宋江自己說的,九泉之下。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沒有人回答,所以洛佩自己回答了。
「他知道。」
說到這裡,他笑道:「宋公明這個人一輩子沒有自己選過路。
可死之前,他選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選了蓼兒窪,選了這片連通大野澤、連通九泉的水。」
抬手指了指廟宇腳下的地面,洛佩冷靜道:「這座廟,就建在他的墳上。」
墳底下是什麼?是棺材。
棺材底下是什麼?是土。
土底下是什麼?是水,蓼兒窪的水。
水底下是什麼?是大野澤。
大野澤底下是什麼?是九泉。」
五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所以這座廟底下,當真有路?」
「肯定有。」
洛佩點了點頭道:「就是不確定到底是人修的路,還是水走的路。
但水能去到那裡,路就通到那裡。
97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九泉漲的時候,水往上走。
蓼兒窪的水位跟著漲,廟底下的水也跟著漲。
水漲上來,帶著九泉里的東西一起上來。」
「什麼東西?」五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洛佩沒有回答,而是抬腳邁過了廟門的門檻。
「進來看看。」
身後三個人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廟裡比外面更暗。
最後一盞燭火在供桌上燒著,火苗不大。
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隨時都會滅。
神像的臉在明滅不定的光線里時隱時現,冕旒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洛佩走到神像後面,那裡有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已經被香火熏得看不太清了。
他伸手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灰下面是刻痕。
不是字,是水紋。
一圈一圈的,像漣漪,又像鎖鏈。
「這塊碑後面是什麼?」洛佩問。
五輪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石碑。
碑是涼的,不是石頭那種涼。
是另一種涼,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滲上來的。
他用力推了推,石碑紋絲不動。
「不是往前推。」
洛佩搖了搖頭道:「是往下。」
五輪愣了一下,把手放在石碑頂端,往下按。
石碑沉了下去。
不是倒下去,是沉下去。
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裡,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地面。
神像後面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風從裡面吹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說不清是腥是腐的氣味。
不是死水的味道,是活水的味道,是那種在地底下流了千百年、從來沒有見過天日的水的味道。
五輪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聽見了水聲。
很遠很遠的水聲,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這條路通到哪裡?」他問。
洛佩站在洞口邊上,最後的落日光芒從廟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直拖到那個黑洞洞的缺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吞進去了。
「當然是我們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頓了頓道:「也通到當年天罡地煞聚義的地方。
更通到那一百零八顆星命沉下去的地方。」
五輪深吸了一口氣。
「下去?」
洛佩沒有回答,只是從袖子裡摸出一顆夜明珠,往那個黑洞洞的缺口裡一丟。
珠子落下去,照著洞壁上的水痕。
一閃一閃的,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沒了。
過了很久,底下傳來一聲響。
不是珠子落地的聲音,是水聲。
咕咚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張開了嘴,把那顆珠子含住了。
「走吧。」
洛佩說完,第一個邁進了那個黑洞洞的缺口。
五輪看了八諦天一眼,八諦天點了點頭,重八則不置可否。
廟外的燭火在暮色里晃了最後一下,滅了。
靖忠廟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塊御筆親書的匾額,還在月光下泛著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