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希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看向王亦和。
安東都護府本隸屬於平盧節度使,但位置實在太過偏僻,安祿山起兵時便沒有帶上他們。
反正區區三五千人,掀不起什麼大風大浪。
「安東都護府?」史思明有點懷疑的樣子,「那不是有平盧節度使呂知誨管?你去幹什麼?」
王亦和壓低聲音:「伯父有所不知,那呂知誨素有反心,有情報說,他勾結安東將軍,要叛我大燕。所以陛下命我去處理此事。」
他先後兩句話,一句真,一句假。向安祿山請求前往平盧的藉口確實是收兵,但呂知誨要反的這件事完全是瞎編的,也只好打個信息差,利用安祿山多疑的毛病,製造了這個能夠讓人勉強相信的理由。
呂知誨為安祿山鎮守平盧多年,與史思明、蔡希德等大將都有交情。在歷史上,他不僅沒有反叛大燕,還誘殺了始終忠於唐朝的安東都護馬靈察。
果然,史思明皺起眉頭,道:「不會吧?當初孤任平盧兵馬使時,與呂知誨素有交往,他怎麼會反?」
王亦和一臉嚴肅:「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眼下兩軍還在相持不下,情況緊急,史思明也無心細究,他問道:「也罷,你這一功,能有多大?」
王亦和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個兵,一個都護,一個節度使。如何,夠不夠換一個常山太守的人頭?」
史思明嘆了口氣:「夠是夠了,只是孤真想不明白,好好兒的功勞你不要,寧可送給孤也不自己拿著。這對你究竟有什麼好處?」
王亦和正色道:「朝義是我的兄弟,功勳沒了可以再掙,兄弟沒了就……」
忽然感到心中一痛,李超那張談笑風生的臉仿佛又浮現在了眼前。「……真沒了。」
「好。」
史思明鬆了口,蔡希德和王亦和也鬆了一口氣。
沒有什麼利益是不能動搖的。如果有,那就是還沒有找到更大的利益。
「謝大王開恩!」
燕軍將士一齊山呼千歲,同級的王亦和也不例外。
史思明不易察覺地扯了扯嘴角。對他而言,王亦和犟是犟了點,但這也沒辦法,書生的通病。只要給到他足夠的尊重,就可以了。
並且,自己還能額外得到大功一件,兒子也不用死了,豈非一舉三得的美事?
蔡希德拜完史思明,又拜王亦和:「東平王義薄雲天,救了大公子的性命,老夫替他拜謝了!」
王亦和連忙將他扶起:「老將軍請起,亦和不敢當。」
城下的唐軍聽得城頭瞬間掀起巨大的呼聲,知是事情有變。顏真卿翹首望去,終於,史思明發話了:
「孤經過慎重考慮,同意與你們一對一的交換人質!顏老頭子,你自己挑人吧!」
人質問題終於迎來了妥協,可顏真卿並沒有絲毫的喜悅,他的臉色愈加沉重,目光釘在城頭一張張熟悉的臉上。
那都是他的家人,都是血肉相連的疼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史思明在等待答覆,那雙死魚眼正斜睨過來,嘴角一抹玩弄生死的冷笑。
這魔頭反覆無常,誰知道他什麼時候突然就變卦了?
不能再拖了!
在這很短的時間裡,顏真卿的念頭轉了幾千幾萬,手將韁繩拽得越來越緊,終於像下定決心一樣,發出一聲大吼:
「季明!你把季明放了!」
「交換人質之後,我各郡兵馬立刻後撤五十里,解圍常山!」
只要顏季明還在,顏家的血脈就在!
「成交。」
史思明衝著王亦和努了努嘴:「東平王,建議是你提出的,就煩你再出城一趟,把朝義接回來吧。」
「是!」王亦和提槍上馬,率本部突騎營在城門後做好準備。
史思明歪著頭,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顏季明,示意劊子手給他鬆綁。
忽然怪笑一聲:「一個侄子換一個兒子,這樁買賣,你們還是賺了呀。」
兩名軍士把顏季明推到垛口,讓唐軍驗明正身。
豈知顏季明的雙手剛被解開就振臂高呼:「叔父不可!季明死不足惜,勿要放走了逆賊!」
這可把顏真卿嚇壞了,剛談好的條件,萬一史思明被這孩子一句「逆賊」又惹怒了,直接開打不談了怎麼辦?他連忙急聲呼道:「休得胡言!你不聽叔父的話了麼?快快下來!」
顏季明扭頭向顏杲卿看去。父親的嘴巴被布團堵住,雙手縛在木樁上,只能用眼神閃爍著,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希望幼子能讀懂自己的意思。
顏季明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看懂了。
有父親對兒子的不舍,更有家族最後一絲希望的寄託。
「孩子,有氣節,不愧是我顏家子孫!」
「但我顏氏……不能沒有後人。」
「去吧,聽你叔父的話。叛亂平定之日,不要忘記回來看一看你的父親!」
「不,阿耶……」顏季明哽咽了,「我要和阿耶在一起……」
他又看向自己的母親。崔氏早已哭成了淚人,皺紋從眼角延伸,深陷進斑白的鬢角。可那眼睛裡沒有半分挽留之情,全是催促親兒疾走之意!
「你們放開她!放開她!」
顏季明哭喊著衝過去,卻被兩名燕軍士兵無情地攔住,將他死死按在堅硬的石塊城面上,一名劊子手隨即舉刀對準了崔氏的脖頸。
顏季明拼命掙扎,也無法擺脫按在身上的兩隻鐵鉗,十指摳出了血卻渾然不覺疼痛,絕望地哭喊:「阿娘!阿耶!……」
史思明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令人心碎的一幕,他最忠實的親兵們紛紛舉刀助威,但更多的燕軍將士皆是不忍的神情,而城下的唐軍群情激憤,恨不得即刻殺入城中把史思明碎屍萬段!
「行了行了,表演得差不多得了。」史思明抹了一把頭,死魚眼翻了個白,「干咱們這一行還怕死,真是個廢物!」
「來人,送他下去!」
常山城門再次打開,但這一次,卻是一種近於「和平」的狀態。雙方的弓弩手都警惕地瞄準對方,生怕發生不測。
各自的人質被綁在馬上,負責迎送的人舉鞭在馬屁股上一抽,兩匹馬便向著五百步開外的己方陣營奔去。
「同塵兄!」
「朝義兄!」
兩人緊緊相擁,史朝義驚恐萬狀的神色還沒有完全褪去,劫後餘生的又悲又喜之情已經躍然面龐。
「同塵兄,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哥,你真的是我哥……」史朝義泣不成聲,「誰想到阿耶,阿耶竟然……」
要知道唐朝的「哥」不是哥,是「爹」的意思啊!用現代人的話說,史朝義等於是直截了當地表示「你是我親爹」!
「噓!」王亦和急聲喝止,「你可千萬別在你父親面前這麼說!要不然我就白救了!」
史朝義的哭聲戛然而止,用力地點了點頭。
點頭的幅度不大,力度卻能用下巴鑿開石頭!
如果說,之前被史思明無故重罰,只是覺得有點冤屈的話。
那麼今天史朝義的這一個點頭,足以讓王亦和相信,仇恨的種子,已經在他的心底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