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寶十五載(至德元載),大燕聖武元年,四月底。
洛陽定鼎門外,又起煙塵。
王亦和騎在那匹烏雲踏雪寶馬上,身後是整肅的一萬平盧軍。
城門前早有數騎等候,為首的是李懷仙與尹子奇。二人見王亦和旗號,策馬上前,在馬上拱手:「恭賀東平王凱旋!」
王亦和勒馬回禮:「二位將軍,久候了!軍中可還安好?」
李懷仙笑道:「好得很!就是大伙兒都對大王想念得緊!」
他說著,眼神卻有些閃爍,與尹子奇對視一眼,才道:「大王請回營歇息片刻,軍中即刻備好盛宴,為大王接風洗塵!」
王亦和察覺異樣,卻未多問,只點頭道:「有勞。」
大軍入城,沿著天街向北,轉入軍營所在。一路上,士卒列隊相迎,「大王千歲」呼聲震天,可王亦和總覺得這些笑臉背後藏著些什麼。
那些將領們目光躲閃,士兵們竊竊私語,還時不時轉過頭來,對自己偷笑。
直到踏入自己的帥帳,才揭開了謎底。
帳內燭火通明,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帳門,背靠桌案,盤膝而坐,懷裡抱著一物,看兩端露出的形狀,似個琵琶。
她穿著一件淡黃色襦裙,雙環望仙髮髻上插著一支金步搖,舉手投足之間首飾發出叮噹的碰撞聲,盡顯貴氣。
聽到腳步聲,琵琶聲急止,她轉過身來。
深褐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樑,因驚愕而微張的唇,不是安慶淇又是誰?
「淇兒?」王亦和愣在帳口,手中的馬鞭啪的落在地上。
原來弟兄們刻意隱瞞的事情是這個啊!
是想給我一個驚喜麼?
「郎君!」
安慶淇眼圈一紅,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只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王亦和的手臂,上下打量。
「你……你可算回來了!這一去就是小半年,連封信也不捎,我等你不到,便隨父皇遷過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玉指緊緊扒住王亦和的肩甲,仿佛怕他再消失一般。
王亦和心中一暖,輕輕將她的手從冰涼的鎧甲上拿開,反手一握,好似溫潤無骨:「平盧路遠,軍情緊急,實在抽不開身。」
「你怎麼來了軍營?這兒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我怎麼不能來?」安慶淇抬頭瞪眼,一臉嬌嗔,「聽說你要回來了,我便從早到晚都來這裡候著。咋的,不領情?」
王亦和笑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安慶淇起初還掙扎兩下,最終順從地靠在他胸口,數月來的擔驚受怕終於化作一聲氣若幽蘭的嘆息。
這聲憂愁的嘆息,標誌著她一個原本天真爛漫的少女,被身不由己地捲入了宮廷之內紛繁複雜的事。
王亦和敏銳地聽出了這聲嘆息中的不對,立刻問道:「淇兒,家裡有什麼事嗎?」
安慶淇身體一僵。
王亦和捧起她的臉:「告訴我。」
安慶淇咬了咬唇,低聲道:「五兄……安慶余,他……他處處尋我的不是。」
「安慶余……?」王亦和皺眉思索。
自己對安家諸子了解不深,只知老大安慶宗已死,老二安慶緒封晉王,老三趙王安慶恩最受寵,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這老五安慶余封的是魏王,其人如何,卻一點不知。
平日裡沒聽說他們兄弟姐妹有什麼過節,上次見到還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怎麼突然就找起了麻煩?
還真有可能,畢竟有李二鳳珠玉在前,大唐玄武門遺風盛行,閒來無事兄友弟恭,一旦涉及到皇位問題就父辭子笑了。
但安慶淇一個女兒,能跟誰爭皇位啊?難不成這幫沒一個是人的舅子們,被武后、韋後、太平公主三連擊整出被害妄想症了?
帶著滿腹疑問,王亦和問道:「他如何為難你?」
安慶淇抹了把淚,語氣委屈:「先是說我宮中用度奢靡,裁減了我月俸。後來又說我不該時常出宮,有損皇家體面,硬是將我身邊的侍女裁撤了一半……」
她抓住王亦和的手,「郎君,我不是貪圖享受,只是……只是他這般行事,分明是要把我排擠出宮去!」
王亦和當然知道她不是貪圖享受或者放蕩恣睢,她只是天性活潑,在深宮裡憋不住。一般的公主哪有喜歡彈琴跳舞的,那看起來成何體統!
然而僅憑此語就幾乎可以肯定,安慶余此舉絕對和奪嫡有關。
這操作太經典了,先削錢,再削官,最後徹底打壓得永世不得翻身。要是沒有李二鳳那種霹靂手段,就只能老老實實按照這個流程來。
朱允炆就玩了這麼一手,只不過玩砸了。
但還有個問題。
去年自己要棄文從武初次帶兵時,也曾受到過那種打壓。那時安慶淇的反應是,當即潑辣辣地給安祿山寫一封家書,仗著自己小女兒倍受寵溺為所欲為,對那些個長兄根本不帶怕的。
現在變了,不敢跟長兄硬碰硬了。即使她的丈夫已經從私人官屬王府司馬,變成了手握重兵的一品東平王。
雖然手握重兵,畢竟異姓,插手不到別人的家事,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必須等到最後一刻,才能發揮出這些重兵的威力。
某些事情,如果辦得太急了,一來別人不服,二來安祿山表示朕還沒死呢,搞什麼王上加白,保不齊哪天就給你弄了,往輕了說貶謫,往重了說九族消消樂。
王亦和沉吟片刻,又問道:「可你為公主,你五兄為親王,品級相等,他又怎能擅改你的俸祿?」
安慶淇低聲解釋道:「他當了戶部尚書。」
戶部雖有總管大小官吏錢糧之職,又怎可隨意增減俸祿?
「那……你父皇呢?陛下他知道這事兒嗎?」
一提到安祿山,安慶淇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父皇……父皇如今耳背得厲害,眼睛也看不清了。我去求見,說了半晌,他卻只問『淇兒今日吃了什麼』……」
她哽咽道,「我六兄安慶則做了禁軍統領,把持宮禁,我想見父皇一面都難,更別說告狀了。」
王亦和心中一動。安慶淇告訴自己的信息,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也足夠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歷史上安祿山正是在稱帝後身體急轉直下,耳聾目眩,性情暴戾,體重直接由三百斤暴增至四百斤。如今恐怕已經進入了那個時期。
老五安慶余這個戶部尚書,雖確實無權擅改俸祿,但是個大官,位高權重,又是親兒子,說話肯定有不小分量。趁著安祿山老糊塗了,在耳邊隨便挑撥幾句,哪怕是偽造聖旨呢?只要安祿山自己發現不了,那其他人就算知道,也不敢說出來。
而安慶淇提到的老六安慶則,從行為上看,應該和老五安慶余是一夥的。
那麼現在能夠掌握的情況就是,老二安慶緒、老三安慶恩分別自成一派,老五、老六組隊,其他人尚不清楚,還需摸底。
根據過往經歷知道,安慶淇是支持老三的,而老五、老六其中必然至少有一個懷有奪嫡的野心,因此她被他們打壓也不足為奇了。
王亦和將安慶淇擁入懷中,輕拍她的背:「勿憂,我既回來了,便不會再讓人欺負你。明日我便進宮覲見陛下,向他述職,也把你的事情讓他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