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莊這個時候派人來請王亦和，目的是什麼不言自明。
這座看似波瀾不驚的洛陽宮，早已成為了暗流洶湧的深淵，裡面魚龍混雜，什麼人的眼線全都安插在裡面了。
就今天這短短的一個上午，已經先後見識到了安慶則、安慶余、安慶恩、安慶緒的眼線，肯定還不止這些。
唯獨自己沒有眼線。
雖然說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眼線什麼的小伎倆都不值一提，但有總比沒有要好。有了眼線，就可以隨時掌控各方動向，更加方便謀篇布局。
眼線用得好，事情壞不了。就像當初遠在東平，利用簡昂這個眼線，操縱長安局勢，徹底擊垮李林甫一樣。
一想到簡昂這個叛徒，王亦和就恨得牙根直癢。等日後破了長安，甭管這個王八蛋躲到哪兒，掘地三尺也要揪出來剮了。
嚴莊從王亦和臉上看出了些許的不悅。人家東平王前腳剛從趙王府出來，你後腳就給人馬車安排好了，這事兒算得上監視了。監視這種事情不太好放到台面兒上，嚴莊也不好意思道歉，只得尷尬地賠笑。
畢竟奪嫡這件事關係到各自的前途，大伙兒都心知肚明，沒必要遮掩，王亦和也不想裝了，便直接發問：「說吧，條件是啥？」
嚴莊微覺奇怪，小圓眼睛裡閃著疑惑：「東平王，其實這話本不該莊來問君，但是咱們不是上次就說好的，一同輔佐晉王？君怎麼去趙王府里議事了呢？」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要輔佐晉王了？」
「就是攻破洛陽時，君榮升先鋒軍節度使，晉王遣使者來向君道賀示好！」
「我不是已經回禮了嗎？我的愛將獨孤問俗都送給晉王了！」
「對呀！」嚴莊兩手一拍，「兩邊禮尚往來，這不正表明東平王結交晉王的意願嗎？」
「嚴侍郎，你別偷換概念。這是再平常不過的私交，怎麼能跟立儲君這樣的大公事混為一談？」王亦和這才明白嚴莊的想法，一臉無語地解釋道，「晉王來向我示好，我豈能沒有回應？但我從來沒有答應過要輔佐他成為太子。」
嚴莊一愣，帶著點責備意思，他也知道以下犯上不太禮貌，所以說得很委婉：「那……那既是如此的話，東平王之前就不該走近晉王，君……君可知道莊的意思？」
王亦和點點頭，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當然能聽懂嚴莊的言下之意。有兩層含義。
第一層含義，作為邊將，如果不想參與立儲之事，就不要和皇子過於親近。
邊將私結朝臣，這在歷朝歷代都是大忌，何況皇子？想當年一代奸相李林甫就是用這招，誣陷盛唐第一名將王忠嗣和當朝太子李亨勾結，害得王忠嗣暴病而死，李亨也成天擔驚受怕。
要知道這麼受寵的安祿山也才三鎮節度使，王忠嗣可是李隆基從小養大的，身兼河東、河西、朔方、隴右四鎮節度使，素來有「王忠嗣不死，安祿山不反」之說。
就這樣，王忠嗣還是被皇帝猜忌，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作為邊將，要麼就別參與宮廷裡面的事，別在乎誰當皇帝，反正自己能拿餉就完了。
要麼一干就干到底，不容有失，從龍之功，平步青雲。
第二層含義，當初王亦和、安慶緒盡棄前嫌，重歸於好一事，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
在這些人的眼裡，這就是王亦和支持二皇子的明確信號，洗也洗不掉。這樣一來，再去結交別的皇子，給人的感覺就不太好了。
王亦和暗自思量，嚴莊這番話，都提醒自己到這個份兒上了，不能說不是誠意滿滿。
半年前他還在給自己挖坑呢，果然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所以我才問，條件是啥？」
王亦和終於開口，並沒有被嚴莊牽著鼻子走，而是把主動權重新拿回。
「你猜對了，趙王邀我去他的府上喝茶，正是想拉攏我，不過我暫時還沒有答應。但他已經讓我看到了他的底氣。現在晉王呢？晉王的底氣又在哪裡？」
嚴莊苦笑著搖搖頭，道：「趙王他手下無兵無將，哪裡來的什麼底氣？晉王才是九位皇子中，唯一一位能統兵的。」
後半句話可以確信不假，安慶緒手下確實有步騎兩萬人。
但前半句呢？安慶恩明明暗示過自己，他有底牌，只不過暫時還沒亮出來。這和嚴莊說的產生了矛盾。
要麼是安慶恩說謊了，要麼是嚴莊還被蒙在鼓裡。
王亦和更加傾向於後者。
那麼，安慶恩的底牌是什麼？
王亦和思索片刻，問道：「其他人呢？除了晉王自己的兵，還有別人否？」
這話正好問到了嚴莊最得意的點子上，他彈了彈鬍子，笑道：「那是自然，除了莊以外，還有中書令張相公和中書侍郎高侍郎。」
「侍中達奚珣達奚相公呢？」
嚴莊輕蔑一笑：「他？他只不過是個降官，能坐到這個位置就燒高香了，還敢摻和本朝的事？」
王亦和明白了。
除了安慶緒本部兵馬，現在明確支持他的只有文官啊。
也就是說，武將集團還沒有站隊，至少沒有明確宣揚的站隊。
但奪嫡豈是幾個文官能夠決定的？還得看武將的臉色。幾萬精兵往宮門前一站，誰當皇帝還不是你說了算。
所以自己的態度才顯得尤為重要。
「好罷，」王亦和思索道，「可見你們確實做了充分準備。那麼，從中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五年前，王亦和從落魄世家前來投奔安祿山時，本就是在唐朝沒什麼前途，轉投別的機會，奔著名利去的，現在到了關鍵時刻，問清楚好處也是理所應當。
嚴莊壓低聲音：「東平王請放心。晉王敦厚篤實，即位之後，自然是需要有大臣幫他代理朝政的。那時東平王便是攝政王，萬人之上，如何？」
「哦？那你自己呢？」王亦和冷不丁問一句，「你這老狐狸，不可能沒給自己留個肥差吧。」
「原來如此。」王亦和故作沉思，「這條件……倒也不比趙王開給我的差。」
「那是！」嚴莊趕緊捧哏。
看起來，王亦和的思想鬥爭很是激烈，皺著眉頭，扶著腦袋，雙眼緊閉。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目中含著光芒，已不迴避自己的野心了。
「成交，嚴侍郎。希望咱們互相都不要忘了今日的約定。」
嚴莊大喜，即命人置酒宴請東平王。
王亦和伸出手，與嚴莊那枯老肥膩的手相握，感到一陣噁心，強忍住不適感。
他這次的妥協，是想明白了。倒不是條件開得多豐厚。再豐厚能有自己親自坐上去豐厚？
只有把安慶緒這個二傻子扶上位，自己得到禪讓才有機會。
至於安慶恩……可能得對不起他了。
他確實很賢。如果沒有王亦和，或者王亦和是個完完全全的大燕忠臣，伊尹周公霍光諸葛丞相這種，那安慶恩毫無疑問是皇帝的不二人選。
王亦和心中默想，但願安慶恩下輩子能穿越到，嗯，某些特別軟弱遺憾的場景，比如公子扶蘇或者李治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