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姬送別了王亦和。
此時已經很晚了，她想著趕緊把門口最後一點兒地方清掃了，就回房去照顧丈夫。
天色看起來要下雨了，她動作很快地關好窗戶，拿起掃帚清理了進門的地面。
正在她要關門時，黑夜裡突然伸出了一隻腳，卡在了門和門框之間。
駱姬剛想驚呼，卻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
一張雞蛋似的臉出現在面前，那雙令人不寒而慄的死魚眼睛正朝著屋子裡面瞅。
「大人公……公怎麼來了……？」駱姬怯怯地問道。
史思明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然後徑直走入屋內，走到史朝義的床前，將他推醒。
「王亦和，跟你說了什麼？」
史思明低聲問道。
得知王亦和真的僅僅只是講了個閔子騫的故事後，史思明皺起了眉頭。
這種情況下，史朝義決不敢說謊，可他還是有點不信。
王亦和這小子，真就有傳言那樣心地善良？
今天校場打兒子這事兒鬧得這麼大，不僅不怨我，還拿閔子騫的故事感化我兒子，讓他要倍加尊敬繼母？
他再次向史朝義無辜而委屈的眼神尋求確認。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史思明悻悻地離開了史朝義的房子。
……
一天早晨，王亦和接到通知，讓他去見史思明。
幾乎天天往史朝義家跑，王亦和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人給史思明打了小報告。
「伯父！」
王亦和進了帥府的門，深深一揖。
史思明坐在木製狼紋椅子上，手中仍盤著那枚寶玉。
隔著一張小圓桌子，還有一把空椅子，但史思明沒讓王亦和落座，王亦和也無所謂，就恭敬地站著。
史思明開門見山：「你跟朝義，走的挺近？」
面對如此直接的問話，王亦和沒有慌亂，反而放心了。
看來史思明不想對自己隱瞞監視的事情了，這是好事，說明他的戒心在逐漸消減。
王亦和乖巧地答道：「是的，伯父，我和朝義兄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聽說，如果晚輩身邊沒有值得學習的榜樣，就會把長輩當成榜樣。」
「所以我們作為子侄輩的，正應該像伯父和我岳父的情誼，這樣我們安史兩家就可以世代交好，互相幫扶，成為真正的世家了。」
史思明面無表情地點頭，他對此無話可說。
這小子，一遇到問題，就把他岳父搬出來當擋箭牌。
「小子，好口才啊。」史思明乾笑兩聲，「實話跟你說吧，我叫你來，是想提醒你，朝義這個人心術不正，勸你還是少跟他交往。」
王亦和暗笑，心術不正？史朝義算是自己見過最純良的人了。
後期真心術不正了，那也完全是你史思明逼的。
於是故作驚訝地道：「大公子心術不正？可……可他是伯父的兒子啊！如果連他都不能交往了，還有誰可以交往呢？」
史思明大怒，但沒辦法發作，誰讓他自己先說的！
哼了一聲，道：「兒子是什麼人，我當爹的自然最清楚。你與其同朝義交往，不如同朝清交往。」
王亦和明白了，此賊的目的暴露了，原來這個時候就開始打廢長立幼的算盤了。
同時也更加放心，他找自己談話，並不是問罪，而是要給即將冊立的「太子」找個老師。
這說明，自己在他眼中，已經是一名親信了，甚至能夠信賴地把兒子託付給自己。
雖然知道史朝清是個什麼人，但繼續裝糊塗：「公是說二公子嗎？我聽說二公子年紀尚幼，竟然已經獲得了超過大公子的名聲了嗎？亦和實不知，請伯父恕罪！」
史思明第一次感受到想發飆卻發不出來的痛苦。
他對史朝清的頑劣也心知肚明。不知怎麼，就是對二房生的次子恨不起來，對長子愛不起來。
他不知道王亦和是真的還是裝的，明明每句都是誇獎，但到了自己耳朵里，聽著咋就那麼刺耳？！
心煩意亂地道：「你別管那麼多，聽我的命令，去見見朝清就好了！」
呵，敢情是讓我免費幫你帶娃？
但既然說出「命令」二字了，王亦和就有一百個不情願，也必須聽從了。
「是。」
王亦和先答應下來，有些事情，不能跟正在氣頭上的長官對沖，話要說得委婉些。
有些遲疑地道：「亦和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史思明道：「你說吧。」
王亦和道：「周公是古代的聖賢，他輔佐武王時鞠躬盡瘁，處死管叔時果敢斷決。武王和管叔都是周公的兄弟，他們有什麼不同呢？無非就是賢與不肖的區別。」
「我誠恐管叔的事情再度上演，希望伯父的兒子們能夠像武王、周公那樣相互輔佐。」
「秦時的扶蘇、胡亥，漢末的袁譚、袁尚，這些都是前車之鑑啊！古人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請伯父明鑑。」
這裡王亦和最先想到的，其實是先太宗、隱太子，但萬萬沒敢說。這要是傳出去，神仙也救不了你命了。
「我在公的允許下，才敢說出想法。如果有什麼地方公覺得不妥的，還望恕罪。」
史思明氣消了一大半，他能聽出來，王亦和這是真心為他著想。
但他還想再試探一下，冷笑一聲，道：「武王、周公？你好大的膽子！你是要蓄意謀反，陷我於不義之地麼？」
王亦和很無語，你們要謀反的事，就像司馬昭的心一樣，何況我是什麼身份，你用得著跟我裝嗎？
話是這麼說，裝還是得裝一下的。
惶恐地道：「豈敢！亦和是個書呆子，只會引經據典而不知變通，說錯了話，還請伯父包涵啊！」
史思明此刻也很想對王亦和說，你小子也不用跟我裝了。
臉色緩和了不少，指著對面那張椅子說，坐吧。
王亦和微笑稱謝，躬身表示尊敬，然後才端正地坐下了。
史思明年輕時混跡在關市的商賈之中，現在當了大將，身邊也都是些只會打仗的粗人。
如今帳下來了個文化人，一席話說得頭頭是道，讓他有了耳目一新的感覺，心裡便對王亦和愈加看重了。
但無論如何，自從娶了寵妾辛夫人後，他對長子史朝義的偏見就已經根深蒂固了。
史思明老賊啊，我今天這番話，算是仁至義盡了，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的命了。
王亦和壓根兒就沒指望他有所改變，而史思明也沒有辜負王亦和的期望。
於是史思明岔開了話題，兩人聊了些家長里短的事情，互相都得到了放鬆。
最後史思明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下了逐客令：「行了，就這樣吧。別忘了我之前跟你說的事。你最好從帥府出去，就去我家裡見見朝清。」
王亦和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很高了：「今天不去軍營操練嗎？」
史思明死魚眼一瞪：「這是命令！」
隨即臉色緩和，笑道：「下午再去做你本職工作吧。」
「是！」王亦和應道。
起身拜別，出了帥府。
自己對史思明掏心掏肺的一番話，也不是完全沒有效果。
他還真信了，指著我去把他的兩個兒子教成武王、周公。
王亦和暗暗冷笑。
就史朝清那熊樣，就別侮辱武王、周公了。
不過，他兄弟要是成了鄭莊公、共叔段，這倒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