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選擇
知命,而後觀命。
京城雖遠在千里之外,但那位至高的命運將傾,其影響所及,又豈止宮牆之內?
天地之勢,萬物氣機,皆在這將朽的巨木之下,發生著無聲的偏轉。
陸白自以「觀命」之道叩開先天玄妙之門後,往後的修行,便是不斷壯大這份靈覺。
先天之境,武者所循之道千差萬別,修行之法亦隨之殊途,不復此前階段那般有跡可循。
有人以戰養意,於生死鋒鏑間砥礪精神,有人抱元守一,在深山大澤中感悟自然。
而陸白的路,便是「觀」。
觀命理之轉變,觀氣機之生滅,觀那無量可能在因果之網中明滅閃爍。
前些年,非天之亂如颶風過境,其勢席捲江湖。
陸白所見,便是那一片充滿破壞與新生可能的勢如何勃興,蔓延,直至最終力竭而散,餘波漸平。
那段時日,「觀」中儘是刀兵血色與道爭鋒芒。
如今,塵埃落定,再放眼望去,江湖的命理圖譜中,已難見那非天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因那位至高者生命燭火將熄,而於天地間無聲瀰漫開的一種新的勢。
它不像非天那般張揚,卻更為深沉。
它滲透在朝堂奏對的字句里,隱藏在兵馬調動的塵埃中,也映照在南北貨殖的流向與地方勢力的悄然合縱連橫之上。
這成為了他當下修行中,全新的「觀」境。
林府身在這股洪流之中,自然難以全然置身事外。
只是相較於那些直系皇權,兵權,或是千年世家的龐然大物,林府所受的牽引與震盪,不過如巨艦旁的一葉小舟,雖有顛簸,卻尚算平緩,遠非漩渦中心。
某一日。
陸白靜觀望川集上空那紛繁交織的命理之網時,其中一道細微的「線」引起了他的注意,其縈繞在一隊過路商旅的某名護衛身上。
數日後。
陸白的身影出現在一座名為南泉的城池外。
立於城郊道上,陸白抬眼望去。
城牆灰朴,市聲隱約傳來,炊煙在暮色中裊裊升起。
一切平常。
而他心中,那幅由無數細微線與勢交織而成的,關乎天下變局的模糊輿圖,其中某一小塊區域,似乎被輕輕點亮,變得清晰了一分。
觀一葉,或可知秋。
南泉城。
地處南北商路要衝,扼守一處通往礦區的要道。
素以商貿中轉聞名,繁華不下於一般州府。
城中最大的江湖勢力,並非某家獨大的幫會,而是傳承逾百年,以鏢局與護衛生意起家,如今已發展成集武館,貨運,乃至部分礦產營生於一體的無鋒道。
無鋒道根基深厚,門人弟子眾多,與南來北往的各大商會,本地豪紳關係盤根錯節,是維持南泉城乃至周邊地域江湖秩序,商業流通的重要力量之一。
門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名叫石鋒,年約三旬,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眼神沉穩。
常年負責重要商隊的護送任務,經驗豐富,處事妥當。
這一次,他剛剛帶隊完成一趟貴重護送,風塵僕僕地回到南泉城。
交割完差事,他迴轉山門。
見門中氣氛卻與往日有些不同,值守的弟子低聲道,幾位長老與掌門正在正廳接待貴客,讓他稍候。
石鋒心下微奇,無鋒道雖與各方交好,但能讓門主和所有長老齊集作陪的貴客,近年來並不多見。
他依言在偏廳等候,透過半開的窗戶,能瞥見正廳門外肅立的陌生身影,氣息沉凝,絕非尋常訪客。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正廳方向傳來隱約的寒暄與腳步聲。
石鋒透過縫隙望去,見數人被掌門與長老親自送出門來。
為首之人身形並不高大,衣著也尋常,臉上掛著溫和卻疏離的笑容,正與門主說著什麼。
臨別時,那中年人的目光掃過偏廳,恰好與石鋒的視線有剎那交匯。
石鋒心中一凜,那目光看似平淡,卻有一種久居人上的漠然,絕非尋常商賈或江湖名宿能有。
待客走遠,掌門才喚他入內。
廳內氣氛沉凝,掌門坐在上首,兩側是門中四位核心長老,皆是無鋒道的頂樑柱。
此刻,眾人面上皆無往日議事的鬆快。
石鋒行禮後,在下首落座,心中明白,此次召見,絕非僅僅聽取一次尋常的護送匯報。
議事先是由石鋒詳細稟報了此次護送任務的經過,沿途見聞,以及與合作商號的接洽情況。
幾位長老就一些細節詢問了幾句,門主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隨後,話題轉向門派常規事務。
門內未來一年的各項用度,新開拓的一條礦產運輸線路可能面臨的江湖風險,門下幾個武館的弟子招收與用度,乃至與城中其他幾個勢力近期的關係維繫————
事無巨細,皆在討論之列。
石鋒認真聽著,不時補充些自己的見解。
這些都是無鋒道安身立命的根本,處理起來雖繁瑣,卻也有章可循。
此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各項日常事務才大致議定。
閣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茶水已涼,無人續杯。
石鋒知道,真正的重點要來了。
終於,一位長老打破了沉默,將話題引向方才離去的客人:「————此事,終究需有個決斷。」
石鋒見機,開口道:「師傅,諸位長老,方才離去的貴客————可是鳳闕來人?」
坐在上首的掌門,也是他的授業師傅,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是。」
石鋒眉頭皺起:「那何故如此煩惱?此事不是早有共識,廟堂之爭,水深莫測,無需參與那等兇險之事,更何況,江湖人,本就不該摻和廟堂————這不是我們無鋒道,也是江湖一直以來默認的規矩麼?」
廟堂之上的目光投向江湖,是一種必然。
無論如何,最終一切爭端都將歸於武力解決。
除了兵權,這武道二字,便是各方必然要爭奪,要倚仗的力量。
而江湖————正是天下武道匯聚之地。
這一點,眾人早有預見。
只是歷來,江湖便與朝堂,各為一方。
雙方雖有往來,然根本之道迥異,實為兩立之勢。
另一位主管外務的長老接話道:「所以,對方此次前來,並非以某位貴人的名義,而是代表一個————名為金羽樓的組織。」
「金羽樓?」石鋒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有何區別?不過是換了個名頭,何故讓門中如此猶豫?」
他心中不解,無鋒道向來謹慎,不該被一個名頭唬住。
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掌門與幾位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還是掌門道:「他們給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拒絕的條件。」
「什麼條件?」石鋒追問。
閣內再次安靜下來,幾位長老交換著眼神。
「宗師之道。」
石鋒霍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宗師之道,何其玄奧縹緲?
先不說這等關乎武道終極的秘密是否真的存在可以被「給出」的明確路徑,即便有,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拿出來,當作籌碼隨意予人?
聽起來簡直像孩童戲言,荒謬至極。
他的目光掃過廳內諸位長輩的面容。
掌門神色複雜,幾位長老或沉思,或猶疑,卻無一人露出否定的神情。
他意識到,至少,在掌門和長老們看來,對方提出的這個條件,並非空口白話,似乎有著某種足以讓他們心動,乃至願意冒險一探的憑證或希望。
石鋒明悟門中高層的想法。
無鋒道如今也算一方豪強,門中有數位踏入先天玄妙之境的高手。
這份實力,足以傲視許多地方門派,鎮守一方安寧富足。
但,也僅止於此。
距離那些真正擁有宗師坐鎮,能夠影響一州乃至數州格局,在天下武林中都擁有話語
權的頂尖大派,卻始終隔著天塹。
歷代先輩,無人不渴望能更進一步,讓無鋒道真正躋身天下武林的上層序列。
只是,宗師之境,豈是易與?
它不僅需要莫大的機緣,還需要對武道至理的深刻領悟,乃至一些玄之又玄,虛無縹緲的「道運」加持。
無鋒道傳承的武功雖紮實,卻並非直指宗師的絕世神功,歷代先賢最高也就止步於先天,再難寸進。
如今,一個看似觸手可及,可能打破百年瓶頸的「機會」擺在眼前,哪怕它包裹著巨大的風險,散發著誘人而危險的氣息,也足以讓一心光大門戶的眾人心潮起伏,難以決斷。
他定了定神,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長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對方給的,到底是什麼?所謂宗師之道,總不會是一句空話,或是一本誰都看不懂的天書吧?」
掌門沉默片刻,才緩聲道:「對方承諾的,一份武祖遺刻的拓本。」
「武祖遺刻?」
石鋒瞳孔微縮。
武祖,他自然知曉。
那是被奉為天下武道源流,傳說中的至高存在之一。
雖年代久遠近乎神話,但其名號在江湖中擁有無與倫比的重量。
但凡與其相關的都被後世武者奉為至高瑰寶。
典籍,器物,遺蹟,乃至虛無縹緲的傳說,都足以引得無數武者趨之若鶩。
江湖上多年來,確實不時有各種關於武祖秘寶,上古遺澤的傳聞流出,引動腥風血雨o
但最終都被證實是子虛烏有或後人偽托,沒一個經得起真正頂尖勢力或大宗師的考證。
可如果這東西,自那座匯聚天下之勢的九重宮闕深處,從那些能夠匯集天下最稀有資源,掌握無數秘辛的勢力手中拿出來。
或許,確有那麼一絲可能。
但問題依舊。
如此珍稀,足以引發江湖血雨腥風的物事,即便真在宮中秘藏,又怎會輕易拿出來,作為交換江湖門派站隊的籌碼?
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那些權力角逐者利益最大化的目的。
「這東西。」石鋒想了想,「應該,沒有那麼————完整?」
一位長老點頭,印證了他的猜測:「這也是我們反覆商討,難以決斷的原因之一,對方言明,提供的是一份殘刻拓本,以及基於此殘刻的,某位前輩高人的參悟筆記。
「殘刻雖確有可能蘊含高深武道至理,代表了一種通向更高境界的道的線索,卻未必適合我無鋒道的傳承根基,而且————」
石鋒接過話頭:「而且,他們絕不會將完整拓本交出,必然有所保留或篡改,更重要的是,他們絕不可能只找上我們無鋒道一家,這東西,或者說類似的餌,恐怕已經或即將送到與我們實力相仿,乃至有競爭關係的其他門派手中。」
長老說道:「這正是最讓我們憂慮之處,若是與我們實力相仿,甚至素有競爭關係的門派,他們若也獲得了這種機會,萬一他們之中真有人藉此契機,門中高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甚至僥倖踏出那半步————屆時,我無鋒道在此地的地位,將岌岌可危。」
石鋒感到一股惡寒:「這便是他們的計謀?用難以抗拒的誘惑,加上潛在的競爭威脅,來裹挾我們不得不做出選擇?」
之前說話的長老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但不得不說————這一手,很有效,將我們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恐懼,巧妙地綁在了一起。」
石鋒卻搖了搖頭:「可這終究是一場賭博,賭注是整個門派的未來,乃至可能是百年的基業和上下千餘口人的身家性命,若是我們押注的那位貴人,最終勝出,或許還能有些許回報,可若是————他輸了呢?」
他頓了頓:「到時候,我們不僅可能被清算,成為失敗者的附庸而遭到清洗,乃至因參悟遺刻而可能產生的功法衝突,走火入魔等風險,導致門派實力大損,甚至傳承斷絕,而那時,我們很可能什麼都沒真正得到,留下的只有無法承受的代價,這賭注————太大了。」
在座的眾人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然而,這件事,留給他們猶豫權衡的時間,並不會太多。
對方不會無限期等待回復,其它被接觸的門派也可能很快做出決定。
江湖如棋局,一步慢,便步步慢,甚至就此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