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東流,浩浩湯湯。
不知又過了多久,前方水脈靈氣忽然變得祥和起來,那股蠻荒渾濁之意大減。
他勉力向上遁去,破開土層,將頭探出了河岸。
此時已是黎明,天光微熹。
只見前方水勢平緩處,一片斷壁殘垣靜臥在山水之間。
那是一座早已荒廢的古寺,大部分建築都已坍塌。
藤蔓苔蘚覆蓋,唯有中央一座主殿還算完整,檐角指向蒼穹。
寺前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碑上,隱約可見「大昭」二字。
寺門早已不見蹤影。
只有一個穿著灰色舊僧袍、鬚眉皆白的老和尚,正拿著一把破舊的掃帚。
一下,一下。
清掃著門前石階上的落葉。
白朗心中一喜,強提最後一口氣,踉蹌著衝上河岸,跌跌撞撞奔向那老僧。
「大師……救人。」他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老僧仿佛沒有聽見。
直到白朗衝到近前,擋住了他掃帚的去路,他才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平和的眼睛,仿佛盛著古井深潭。
他看了看白朗狼狽的模樣,又看了看他懷中那隻氣息奄奄的紫蠍,目光在蠍子上微微停頓了一瞬。
似乎認出了什麼,卻什麼也沒問。
「此地清靜,不染塵埃。」老僧微微一嘆。
「大師,她……她曾在貴寺聽過佛法,求大師慈悲,容她暫避,救她一命。」
白朗急切道,將紫蠍往前送了送。
老僧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平和。
「洛施主當年於此聽經,心生歡喜,卻終究放不下心中執念,走出了山門。」
「出了此門,再想回來,便難了。」
白朗心頭一沉,指向自己,不甘道。
「她不能進,那我呢?晚輩白朗初次前來,一身清氣修行,未造殺孽,可能入內暫避?」
老僧聞言,再次仔細地看了看白朗,尤其是他周身那股月華元氣。
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根基清正,與佛有緣,可入。」
白朗心中一松,正要邁步。
「且慢。」
老僧卻攔住了他,轉身從殿牆角落拿起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木桶,陳舊得看不出原本顏色。
桶壁上還有幾道裂紋,最顯眼的是,桶底赫然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
「入寺之前,還請白施主幫老衲一個忙。」
老僧將破桶遞到白朗面前,指了指寺廟後方隱約傳來水聲的方向。
「用此桶,去那山泉處,為老衲打滿一桶水來。」
白朗一愣,看著那漏底的木桶,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師,這桶……」
「打滿即可。」
老僧語氣平淡,「切記,不可動用你體內半分元氣,需以凡俗之力,親手為之。」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白朗,重新拿起掃帚。
白朗看著手中的破桶,又看了看懷中氣息越來越弱的洛琵琶,一股邪火差點衝上來。
這老和尚分明是在刁難。
一個底都漏了的桶,怎麼可能打滿水?還不讓用法力?
但感受到頭頂天空那若有若無的三股威壓,他咬了咬牙,壓下怒火。
提著破桶,快步朝寺後走去。
穿過殘破的廊道,果然見到一眼山泉,匯成一汪清澈見底的水池,幾尾游魚在其中悠閒擺尾。
白朗將洛琵琶小心放在池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深吸一口氣,拿起木桶,俯身舀水。
「嘩——」
水注入桶,立刻就從底部的破洞傾瀉而出,等他直起腰,桶里只剩下幾片濕痕。
一次,兩次,三次……
他試著快速奔跑,可沒跑出幾步,水就已漏盡。
試著調整角度,讓水流出的速度慢一些。
但一切都是徒勞。
汗水浸濕了他的銀髮,順著狼毫滴落。
「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猛地將木桶摜在地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晨曦漸亮。
「咻咻咻——」
三道煌煌神光自天際疾馳而來。
如同三輪小太陽,悍然降臨在破寺上空,強大的威壓瞬間籠罩下來,驚得林鳥亂飛。
正是趙干、王錚、李煥三位天兵。
「妖孽,看你們還往哪裡逃。」
趙干聲如雷霆,目光瞬間鎖定了池邊的白朗和那塊石頭上的紫蠍。
總算追上了。
他抬手便欲抓下。
「阿彌陀佛。」
一聲平和佛號響起。
那一直低頭掃地的老僧,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掃帚,站在了主殿門口。
他依舊佝僂著腰,面容枯槁。
但當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空中三位仙光繚繞的天兵時,趙干三人竟同時感到一股壓力。
那抬起的仙術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趙干臉色微變,他能感覺到這老和尚深不可測,絕非尋常僧人,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客氣。
「大師,我等奉天庭敕令,追剿要犯,此二妖孽罪大惡極,還請行個方便。」
老僧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白朗和他身邊那隻破桶,最後落回趙干身上。
「此子與老衲有約在先,一個時辰內,不動用法力,為寺中打滿一桶水。」
「時辰未到,還請三位稍待。」
「打水?」
李煥傷勢未愈,脾氣最躁,聞言幾乎氣笑。
「大師,你莫不是被這妖孽誆騙?一個破桶,如何打水?分明是拖延之計!」
老僧卻不理會,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支細長的線香。
手指一捻,香頭燃起一點紅星,青煙裊裊升起。
「一炷香。」
老僧將線香插在殿前香爐的灰燼中。
「此香燃盡,若他未能打滿水,老衲不再阻攔。」
趙乾眼神閃爍,看了看那老僧,又看了看那隻垂死的蠍妖,冷哼一聲。
「好,就給大師這個面子。」
「一炷香後,看這妖孽還有何話說。」
他就不信,一個底漏的桶,不用法力,還能打出水來。
天兵們按下雲頭,落在寺外,氣機卻鎖定院內。
壓力如山,時間滴答流逝。
白朗看著手中破舊的木桶,猛地抬頭,看向老僧。
「大師,這根本做不到,你用這種方式拒絕直說便是,何苦戲耍於我。」
他指著懷中紫蠍,聲音有些發顫。
「她……只是想為這十萬大山的妖族爭一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自由,她有什麼錯?!」
「為何天地之大,竟無我等容身之處。」
老僧靜靜聽著,目光平靜無波,只是指了指旁邊香案上,那根已經燃燒了近半的線香。
「時間無多,施主。」
白朗看著那緩緩落下的香灰。
又看了看虎視眈眈的寺外天兵,以及懷中氣息越來越弱的洛琵琶,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最後一炷香的時間,在寂靜中燃盡。
香灰落下。
寺外,趙乾等人身上仙光再次亮起,殺機畢露。
「時辰已到,還請大師讓開。」
白朗慘然一笑,看著手中那該死的破木桶,所有的不甘,最終化作了無力。
他閉上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木桶狠狠地扔進了旁邊的泉水池中。
胸中元氣流轉,準備再次土遁。
「罷了……」
木桶入水,發出「噗通」一聲輕響。
預想中水花四濺、木桶沉底的景象並未出現。
那破舊的木桶,竟晃晃悠悠地浮在水面。
清澈的泉水,自然而然地從桶底的破洞湧入,填滿了桶內的空間。
一條不知從何處游來的紅色小魚,擺動著尾巴,恰好從那桶底的破洞中穿游而過。
有水,有魚,桶在水中,水在桶中。
這一刻,破舊的木桶,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老僧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雙手合十,輕聲道:
「阿彌陀佛。」
「施主,你看,放下它,它便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