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慧覺大師的目光在白朗身上只是一頓,便滑了過去,並未多做停留。
「好厲害的和尚。」
他心中凜然,愈發謹慎。
將《如意幻形法》與《影神圖》的隱匿之能催發到極致,不敢有絲毫懈怠。
「阿彌陀佛。」
慧覺大師微微一笑,「諸位請隨老衲入林。」
眾人屏息靜氣,依次跟隨慧覺大師步入紫竹林。
一入林中,景象頓變。
外界喧囂徹底隔絕,唯余竹葉沙沙,泉流淙淙。
紫氣氤氳,靈氣化霧,呼吸間都覺神清氣爽。
林間空地上,早已備好數十個蒲團,呈扇形環繞著一方青石講壇。
白朗與黃眉尋了靠後的位置坐下,低調行事。
慧覺大師於青石上講壇盤膝坐下,並未立刻開講,而是閉目捻動念珠,似在等待。
林中一片寂靜,唯有風過竹梢的微響。
約莫過了一刻鐘,天際似有若無地傳來一聲清越梵唱。
「唰唰唰……」
下一刻,整片紫竹林無風自動,萬千紫竹搖曳生姿,灑落點點晶瑩露珠。
空氣中瀰漫的檀香驟然濃郁了數倍。
一股慈悲、清淨的意念如水銀瀉地,籠罩了整片林地。
來了!
白朗心頭狂震,袖中的手不自覺握緊。
他能感覺到,袖內那隻小紫蠍也微微顫動了一下。
只見講壇上空,點點金色光屑憑空凝聚,緩緩勾勒出一道籠罩在柔和光暈中的身影。
雖看不清具體容貌,但那聖潔的氣息,讓在場所有僧侶、居士盡皆俯首,虔誠禮拜。
「南無觀世音菩薩……」
就連頑劣如黃眉,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臉,規規矩矩地合十行禮。
白朗有樣學樣,低頭斂目,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這就是觀音菩薩。
即便只是一縷化身,其威能也遠超想像。
菩薩化身並未言語,只是靜靜懸浮,灑下道道祥和佛光,沐浴眾人。
慧覺大師這才開口,聲音愈發空靈。
「今日法會,宣講《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望諸位靜心聆聽,各有所得。」
隨即,他便開始誦經。
經文如同甘露,滴入心田。
義理結合著菩薩化身散發的道韻,深入淺出,闡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妙諦。
白朗不敢分神,一邊默默記誦經文,一邊全力運轉菩提籽,澄澈心神,抵禦那佛力浸潤。
他必須確保自己的偽裝萬無一失。
然而,菩薩道場,豈是等閒?
隨著慧覺大師講經深入,那菩薩化身灑落的佛光愈發濃郁,若溫暖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身心。
這佛光能滌盪業障,照見虛妄。
白朗只覺得周身清氣運轉漸漸有些滯澀。
那【如意幻形法】模擬出的書生形象,在如此佛光照耀下,竟開始微微波動。
如同水中的倒影,似乎下一刻就要維持不住,顯露出銀狼本相。
「這……」
他心中大駭,連忙催動更多月華元氣穩固幻形,同時暗暗叫苦。
若在此刻暴露,別說求取仙露,怕是立刻就要被當成褻瀆菩薩的妖邪,當場鎮壓。
一旁的黃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偷偷瞥了他一眼,小臉上也露出一絲緊張。
小手在袖中悄悄掐了個法訣,一股佛力渡入白朗體內,助他穩定氣息。
得了黃眉之助,白朗壓力稍減。
不多時,地涌金蓮,竹葉飄香,講經聲已至尾聲。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法會已畢,菩薩慈悲,賜下甘露。」
慧覺大師最後一個字落下,餘音在紫竹林間裊裊迴蕩。
天空中的菩薩化身微微頷首,指尖輕彈。
三滴晶瑩剔透的玉露,自光暈中緩緩滴落,懸浮於講壇上空。
仙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三滴散發著朦朧光華的仙露吸引,連呼吸都屏住了。
「嗯?」
慧覺大師並未如眾人預想般收取仙露,反而目光如電,驟然射向白朗的那個角落。
「這位居士,你心神不寧,雜念叢生,更有外道之氣縈繞,擾我法會清淨,所為何來?」
這一聲喝問如同驚雷,震得所有人心神一凜。
「大師,我……」
白朗心頭一跳,渾身汗毛倒豎,剛要起身解釋,卻被一隻大手死死按在原地。
「哈哈哈——」
一聲猖狂大笑陡然撕裂了現場的肅穆。
「你這禿驢鼻子倒靈。」
笑聲未落,白朗身後那位一直低眉順目的「中年居士」猛地挺身而起。
身形在笑聲中扭曲膨脹,原本平和的面容變得猙獰。
一股古老妖氣轟然爆發,將周圍幾個修為稍弱的僧侶直接掀飛出去。
「本座在此聽了半晌經文,口乾舌燥,這仙露,合該與我解渴。」
那中年居士,不,那神秘大能,張口一吸。
一股無形吸力憑空產生,其中一滴仙露如同乳燕歸巢,瞬間投入其口中。
「咕咚。」
他喉結滾動,將那滴仙露吞下,周身氣息陡然暴漲一截。
「痛快。」
狂放大笑震得紫竹林簌簌作響,「不愧是慈航那女人的甘露。」
隨即他踏前一步,戟指怒罵。
「慈航,你當年抓我孩兒去當坐騎,可曾問過老子?!」
「今日老子不僅要砸爛你這禪院,還要借你錦斕袈裟一觀。」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慈航道人乃是觀音菩薩成道前的名號。
此獠竟敢直呼其名,且提及如此秘辛,其跟腳修為,簡直駭人聽聞。
「孽障,放肆。」
慧覺大師怒喝,周身佛光暴漲,便要出手鎮壓。
然而,天空中的菩薩化身卻依舊平靜,柔和的目光落在那妖物身上,聲音空靈。
「金毛道友,你家娃娃入我門來,聆聽妙法,得證菩提,護持正道,豈不勝過在山野間稱王做祖,徒造殺孽?」
金毛犼!
白朗腦中「嗡」的一聲,這可是能與齊天大聖過招的絕世凶物。
聽起來,此人似乎是西遊記里賽太歲的祖師,因菩薩將其族中小輩捉去,這才不爽。
「放屁!」
金毛犼厲聲反駁,眼中凶光畢露。
「給人當牛做馬,哪有自己稱王稱霸來得自在痛快?」
「若非當年巫妖撞塌不周,打碎了天地,致使我妖族元氣大傷,氣運崩頹,就憑你們這些後來之輩,也配占據這名山福地,享受人間香火?」
它獠牙呲出,話語間充滿怨憤。
「不過是趁我族式微,竊了權柄,煉就這一身金光皮囊。」
「如今倒好,打著普度眾生的幌子,行那強擄奴役之事,將我族中兒郎鎖去當個腳力,還敢美其名曰『聆聽妙法,得證菩提』?我呸!」
此言一出,隱隱牽扯出上古洪荒的秘辛與道統之爭,讓在場知曉些許典故的老僧無不色變。
只覺得一股源自開天闢地之初的蠻荒殺劫氣息撲面而來。
話已至此,金毛犼再也不掩飾,身形徹底膨脹開來,顯露出猙獰本相。
一頭體型龐大如山、通體覆蓋著耀眼金毛的巨獸,形似犬而巨大,目如銅鈴,口似血盆,凶威滔天。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爪中不知何時已握住一串紫光熠熠的鈴鐺。
「看法寶。」
他狂笑一聲,猛地晃動第一個紫金鈴。
「叮鈴——!」
鈴聲清脆,卻帶著焚盡八荒的熾烈。
霎時間,三百丈熊熊烈火憑空而生,如同火龍咆哮,朝著講壇和菩薩化身席捲而去。
整個紫竹林上空瞬間被映照得一片赤紅,熱浪逼人。
菩薩化身不動不搖,周身自然浮現一層清淨蓮華光罩,將烈火隔絕在外。
但下方的僧眾卻是一片混亂,紛紛施展佛法抵禦。
「再晃!」
金毛犼得勢不饒人,第二個鈴鐺搖動。
「叮鈴——!」
濃密刺鼻的三百丈青色毒煙滾滾而出,與烈火交織,進一步遮蔽視線,擾亂靈覺。
「三晃!」
第三個鈴鐺響起。
「叮鈴——!」
這一次,是漫天蔽日的三百丈黃色飛沙。
這黃沙非同小可,不僅能迷人眼目,更能鑽入七竅,侵蝕法力,傷人性命。
剎那間,風助火勢,煙混沙塵,整個紫竹林外圍區域陷入一片混沌。
狂風呼嘯,飛沙走石,烈火與毒煙瀰漫,視線和神識都受到極大幹擾。
白朗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風暴吹得東倒西歪,幾乎站立不穩,捏住菩提籽才定下身來。
他運起《洞虛真眸》,也只能勉強看清周遭數丈。
然而,就在這極度混亂之中,那金毛犼在催動黃沙之時,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自己這邊。
那漫天狂沙到了他近前,威力竟詭異地削弱了幾分。
它……在留手?為什麼?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白朗已無暇深思。
紫金鈴響,黃沙漫天。
菩薩難睜眼,行者失方向。
機會來了!
佛妖大戰正酣,風沙瀰漫。
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金毛犼與菩薩化身牢牢吸住,白朗悄然運轉影神圖,以【蘊雲葫蘆】罩上講壇上空。
葫口微張,一絲雲界之氣瀰漫而出,化作一片雲霧,卷向那兩滴仙露。
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的風沙餘波襲來。
白朗「哎呀」一聲,順勢被這股巨力捲起,朝著紫竹林深處跌去。
就在他身形沒入濃密紫竹的剎那,那蘊雲葫蘆所化的雲霧也已悄然收回。
葫內空間,兩滴溫潤清涼的玉露,正靜靜懸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