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島上,死寂如同潮水般蔓延,吞噬了所有的聲音。
原本喧囂的討論、鍵盤的敲擊、咖啡機的嗡鳴,一切都戛然而止。
空氣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調出衛星圖,給我找到林教授的位置!」
李謹的聲音仿佛是一個信號,讓原本死寂的指揮中心重新活了過來。
「衛星調動中,正在微調!」
「區域溫度開始上升,模型推斷全球氣溫在未來的24小時會上升十到二十攝氏度。」
「高溫蒸汽已經衝出地表,準備進行機器狗空投!」
應對K7區域突發事件的預案瞬間啟動。
坐在主位上的陳懷山身體紋絲不動,不停地下達和更新著指令。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根本來不及表露出悲痛和憤怒。
「找到移動基站了!」
李謹幾人迅速看向屏幕,發現了在冰層之上迅速飛馳的兩棲步戰車。
只有一輛,顯然是林教授在手動駕駛。
「遠程遙控系統應該被燒壞了,好在林教授考過駕照。」
溫恬同樣臉色煞白,在看到那不斷噴涌而出的高溫蒸汽時,心中發慌。
從冰層之下噴出的高溫蒸汽,溫度高達幾千攝氏度。
只是碰到一下,兩棲步戰車就會直接報廢。
更別說待在裡面的林教授了。
「能聯繫上嗎?」
「我們這邊沒辦法主動聯繫上。」
技術員搖了搖頭。
李謹深吸一口氣,看著冰層上飛馳的步戰車,心中下意識地安慰著自己。
至少林教授此時還好好的,我們還有將他救回來的機會!
「K7區域現在什麼情況?」
沈敏敏聲音有些顫抖,一邊問一邊沖向監察員所在的控制台。
「K7區域所有信號完全中斷!電磁、紅外、微波……全部失效!」
「天琴陣列捕捉到前所未見的引力波信號!」
「接入超算,建立模型!」
沈敏敏在眾多控制台前遊走,聲音逐漸平穩,
「讓『天樞』陣列動起來,和極寒打擊那種瞬時性的攻擊不同,作用在K7區域的打擊是持續性的!」
她調出數據圖。
那代表引力波的紅色曲線如同失控的心電圖,瞬間衝破了所有閾值,狂野地抽搐著。
仿佛永遠不會停止一般,毫無規律地跳動。
「模型建立成功!不……這不對!」
一個怪異的幾何圖形靜靜地呈現在眾人的眼前,雖然彆扭,但完完全全符合某種規律。
但眾人都清楚,敵人的攻擊應當來自其他維度,而非那麼「平平無奇」!
「不用分析了,沒有用。」
沈敏敏只是瞥了一眼,就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意味著,以如今人類的科技手段,已經無法再從對方的攻擊中窺見更多。
「區域溫度?」
「4200攝氏度左右,還在上升。」
「冰層透視圖呢?」
「7號屏幕。」
沈敏敏扭頭看了過去,只見原本還算平穩的冰層結構,如今變得一團亂麻。
像是在一捆麵條中間引爆了一個炮仗,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乾脆的麵條炸的支離破碎。
「這片區域被極寒凍結,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冰蓋,極低的溫度使其保持在穩定的狀態當中。」
「現在敵人主動介入,強行打破這種狀態,目的只有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顫抖,
「加速冰蓋的崩解,提前引爆……滅世洪水!」
「我需要知道第一波洪水抵達沿海的時間。」
陳懷山看向沈敏敏。
「無法計算。」
她搖搖頭,
「冰層太亂了,加上溫度一直在變化,太多的因素會影響結果。」
「那就給我一個大概的時間。」
「一個星期。」
沈敏敏沉聲開口。
屏幕上,那片巨大的冰蓋,融化的速度忽上忽下。
但在全球實時溫度監控曲線上,那條代表平均溫度的藍線,終於在冰封了兩個多月後,第一次,決絕地,開始掉頭向上!
這也意味著洪水,開始了它最後的倒計時。
「該死!」
譚凌川猛地一拍桌子,那張堅毅的臉上此刻滿是怒火,
「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我最多給你把江月城的人全部送走,其他地方怎麼辦?!」
「它們是被我們的『脫敏療法』給激怒了?」
林鎮國緊握雙拳,呼吸有些急促。
「它們在報復?」
「也許吧,這不重要了。」
李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異常清澈。
敵人是否意識到了人類即將到來的反擊,在這一刻已經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目前對方已經做出了反應。
「『天樞』陣列還沒到位嗎?」
李謹問。
民眾轉移的事情他已經不想考慮了,現在更重要的,是去做更多事。
「已經準備就緒,在等移動基站空投。」
「將一些必要文件給我,我需要全部過一遍。」
「……好。」
溫恬立馬走到一邊,開始整理資料。
「通訊接通,通訊接通!」
技術員忽然高呼,將通訊轉接到了揚聲器上,
「是林教授,他將步戰車裡的通訊系統修復了,主動連接上了衛星!」
「沈敏敏!」
林教授難得直呼沈敏敏的全名,
「敵人開始加速進程了,恐怕是意識到我們做了什麼。」
「冰層之下的溫度現在肯定很高,這會在深層形成超高壓蒸汽!」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字字清晰,
「這些超高壓蒸汽會摧毀冰層穩定的結構,加快融冰的同時殺死原本在冰層里休眠的所有生物,藍星的生態將會被完全摧毀!」
沈敏敏的身體微微顫抖。
作為她的老師,林教授看得更遠,也更加透徹。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股蒸汽在冰層內部堆積,終會有突破的一天。」
「一旦突破就會像火山爆發一樣,瞬間將數萬億噸的冰蓋撕裂!引發連鎖反應!」
「到那時超級海嘯會在幾小時內,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席捲全球!」
誰都不知道蒸汽會在冰層內部堆積多久,但顯然不會超過幾天。
一旦突破,剩餘的時間就不再是以天來計算,而是以小時,甚至分鐘來計算!
指揮中心內,一片死寂。
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了林教授所描述的恐怖場景。
不是融化,是爆炸!
不是洪水,是滅世海嘯!
「我們之前有過猜測,認為敵人對藍星的目的,可能不是人類文明本身,而是這顆星球。」
「因為將藍星變成一顆冰封星球,能一定程度上保留藍星的生物圈,恢復的時間不會很長。」
林教授的語速慢了下來,他提到了李謹,
「李謹之前是沒有經歷過如此劇烈的爆發的,這意味著,我們之前的努力是有效的。」
「我們的反擊,讓它們感到了威脅!」
「現在,我們沒有退路了!」
揚聲器中傳來了某種敲擊鍵盤的聲音,沒一會,指揮中心便收到了一組數據。
屏幕上,一道扭曲的、如同亂碼般的波形圖,被放大到極致。
它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但卻清晰地出現在了數據流的最末端。
「沈敏敏!」
「我在!」
這個清冷的女博士,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屏幕,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數據交由超算在分析,能級屬於宏觀範圍!」
「讓馬瀚洋那老東西趕緊接手!」
「瞎嚷嚷什麼,捏媽的。」
馬瀚洋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下研究室跑了上來,直接坐在了指揮島前。
「大平洋維度壁壘有問題,微觀的維度跌落掉進去一點波瀾都掀不起。」
「更要命的是,這種能級的維度波動已經超出了逆向干擾場的理論極限。」
「它無法在那種能級下,進行穩定的逆向干擾!」
「沒辦法了?!」
譚凌川猛地轉頭,眼中充滿了絕望。
「那什麼中繼器呢,能用多台原型機一起……」
「捏媽的不懂就別說話,再大的電蚊拍也只能用來電蚊子,你拿來電大象?」
馬瀚洋心情本來就差得很,立馬就對譚凌川一頓罵,
「更何況這是蚊子和大象的區別嗎?捏媽的閉嘴!」
譚凌川不說話了,直接從指揮島起身,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根本無法阻止洪水的爆發?」
李謹看向馬瀚洋,語氣沉重。
「有的,還是能試試。」
林教授的聲音響起,引來馬瀚洋一聲罵罵咧咧,
「捏媽的你又要逞什麼強?」
「如果我猜的沒錯,我給的那一組數據並非來自於敵人,而是來自於維度壁壘本身。」
林教授沒有理會馬瀚洋,呼吸有些急促,
「將這組數據逆向,再用『天樞』陣列……」
「你瘋了嗎?」
馬瀚洋直接打斷了對方,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
「影響維度壁壘卻沒有相應的限制器,光是能量漣漪都能將整個太陽系摧毀。」
「限制器是有的。」
「你說敵人作用在維度壁壘上的『力』?借力打力是需要基礎的……」
兩人並沒有爭執多久,因為沈敏敏已經開始調試設備。
「『天樞』陣列已經開始校準,老師,你可以嘗試對接了。」
顯然,她很好地繼承了林教授的衣缽,清楚對方從什麼思路出發,又想要做什麼。
當所有人都還一頭霧水的時候,她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那是你老師,你要親手送他走?」
馬瀚洋沒再多說,只是問了這麼一句。
沈敏敏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一個人,像是一個機器人一般,冷靜地執行著命令。
李謹看了過來,她依舊無動於衷。
「對接成功。」
揚聲器傳來的聲音似乎帶著笑意,還有一絲驕傲。
「馬院士,沈博士和林教授是在做什麼?」
李謹輕聲開口,
「……逆向干擾場的本質,是某種反向共振。」
馬瀚洋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年輕人,緩緩開口,
「這種共振能夠作用在極寒打擊上,也能夠作用在維度壁壘上。」
「想要作用在維度壁壘上,光共振是沒用的,還需要海量的能量,比如將太陽系捏爆。」
「我們沒有,但是敵人有。」
「稍有不慎,維度壁壘『破裂』,我們這個三維宇宙可能會向更高或者更低的宇宙坍塌。」
「也就是有成功的可能?」
「……自然是有,有多少可能性,還是要看林石凡的發揮。」
「那就好。」
李謹點了點頭。
他開始記錄能夠看得懂的數據,同時還要求沈敏敏將數據整理給他。
顯然,他並不反對這個計劃。
他想起了林教授之前那個「音叉」的比喻。
音叉本身無法發出巨大的聲音,但如果將其與另一個正在共振的物體接觸,就能放大其聲波。
現在,敵人正在用「撕扯」的方式,強行拉扯K7區域的維度壁壘。
而林教授的意思是,人類的「維度之矛」,或許無法直接阻止這種「撕扯」。
但卻能利用這種「撕扯」,進行反向共振,將敵人的能量,轉化為一種……
反擊。
「捏媽的,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怕死。」
馬瀚洋罵罵咧咧的,身體往後一靠,看著屏幕上不斷繞著K7區域轉圈的移動基站。
年輕人都不怕死,那老不死的,又怎麼會怕呢?
捏媽的林石凡。
從小到大都跟老子搶,連去大平洋的名額,你也要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