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霜州拾刀客
程刀二人徑直來到許淵所立的高台之下。
渾濁的泥水漫過腳踝,程刀卻渾不在意,抬腳時濺起一串水花。
「你小子哪頭的?」他站定身形,仰頭望向高台之上的許淵,眼角的皺紋里漾著笑意,「看了這麼久的熱鬧,怎麼不聞不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激戰的人群,又落回許淵身上:「那女娃都快被那群人圍死了,你就忍心袖手旁觀?」
許淵立在高台邊緣,玄衣衣角被雨風吹得嘩嘩作響。
他望著程刀,嘴角噙著一抹淡笑,一言不發。
程刀見狀,低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小子還打算在這耗著?若是沒別的事,隨老夫出城如何?」
許淵眉峰微挑。
程刀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反手朝著遠處的風殘燭揚了揚下巴,朗聲道:「風前輩只說看住宋嵐,可沒說要拘著我。」
「如今城中亂成一鍋粥,誰知道後面還有多少么蛾子。」
他瞥了眼身旁垂著頭的徒弟,咧嘴一笑,「老夫孤身一人倒也罷了,還帶著個不爭氣
的,能走自然沒必要留在這裡。」
說罷,他仰頭朝著風殘燭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風前輩,晚輩這話沒說錯吧?」
風殘燭立在河岸,乾癟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詭異笑容,聲音穿透雨幕傳來:「是這個道理。」
許淵這才開口,語氣平靜:「在下還有幾位朋友困在城中,怕是不能與程老同行。」
「小子,這可是你第二次拒絕老夫了。」程刀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語氣里沒什麼不悅。
他很快搖了搖頭,輕嘆一聲:「罷了罷了,無所謂。用不了多久,你小子便知道後悔了。」
說罷,程刀轉身便要朝著南城門的方向走。
可他剛邁出的腳步猛地一頓,原本隨意的神情瞬間斂去,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雨幕深處。
在他的感知里,一道急促的氣息正朝著這邊全速逼近。
許淵也察覺到了異樣。
站在高台之上,他的視線比程刀更遠,看清來人模樣時,眸子閃過一抹詫異。
「雲兄?」許淵心中暗道,「他不是與燕瑤、邵兄守在南街嗎?怎會來此?」
雨幕中,雲鴻光的身影漸漸清晰。
他手中握著那柄彎刀,腳步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踩得穩實。
一身衣袍早已濕透,衣角沾滿泥點,眉頭緊鎖著,眼底滿是愁容。
他一邊趕路,一邊不時側耳傾聽,目光掃過周遭的斷壁殘垣,似在勘查什麼。
隨著距離漸近,他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最先入耳的,是向沐芸那邊刀劍碰撞的「叮噹」脆響,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顯得格外刺耳。
雲鴻光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相助,目光忽然撞上台上的許淵。
「許兄!」他眼前一亮,臉上的愁容散去大半,腳下步子陡然加快,幾個箭步騰躍而起,穩穩落在高台之上,帶起的勁風卷落幾片雨珠。
「雲兄,你此刻不是該與燕瑤、邵兄守在南街嗎?為何來了此處?」許淵率先開口,目光落在他沾著泥水的靴底。
雲鴻光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道:「起初我的確與燕瑤、邵兄守在南街護著百姓。焚心教教眾雖多,卻遠不是我們三人的對手。」
「原本我們打算護送百姓出城,可誰曾想,城外竟聚了大批教眾,光是長老就有五人,還配了無數弩箭手。」
他眉頭擰得更緊,語氣沉了幾分,「我們三人想走,自然不難。可想要護著數百百姓出城,簡直是難如登天。」
「就在我們打算先將百姓安頓在南街時,城中的水竟漲了起來,且越漲越凶。」
「我便讓燕瑤與邵兄先送百姓去夜猿寺暫避,自己則來查探發水的緣由,看看有沒有補救的法子。」
說罷,他看向許淵,眼中滿是疑惑:「許兄你在此處,是..
」
「與雲兄目的差不多。」許淵淡淡開口,抬手朝著河岸方向指了指,「只不過,倒是看到了些意想不到的光景。」
他三言兩語,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雲鴻光順著他的指尖望去,目光落在風殘燭那枯槁如活屍的身形上。
他眉頭緊鎖,思索半晌,腦海中卻半點關於此人的記憶都無。
「這種辨認江湖老怪物的事,還是交給徐女俠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雲兄?」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一道陌生的聲音陡然響起,低沉渾厚,穿透了雨聲與打鬥聲,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雲鴻光與許淵齊齊轉頭,高台之下的程刀師徒也循著聲音望去。
發聲之人,正是風殘燭身側那個雙手修長、身形健碩的漢子。
只見他緩緩抬起滿是胡茬的臉,一雙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竟燃著灼灼殺意,死死釘在雲鴻光身上。
「剛才他叫你雲兄,那你便是如今的禹州鎮安司總捕,雲鴻光?」
漢子的聲音雄渾有力,與他邋遢滄桑的外表,透著幾分格格不入的悍然。
雲鴻光下意識看向許淵,眼中帶著幾分詢問。
許淵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此人來歷。
「不錯。」雲鴻光迎著對方的目光,沉聲應道。
「好。」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神色間竟透著幾分快意。
下一刻,他身形陡然暴起,如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撲出,腳下的泥地被踩出一個深坑,帶起的勁風捲動雨水,朝著高台之上的雲鴻光猛衝而來。
那雙空洞的眸子,此刻已是赤紅一片,狀若瘋魔。
雲鴻光早察覺到他身上的凜冽殺意,豈會沒有防備。
幾乎在漢子動身的同一瞬,他手中彎刀已然出鞘,刀身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劃出一道明晃晃弧線。
他足尖一點高台邊緣,身形如箭般迎殺而去,口中朗聲喝道:「許兄,此人這般猖狂,且讓我來會會他。」
「前段時日我回京城,可不全是遊山玩水。武功一道,也大有精進!」
他目光掃向許淵,朗聲道:「許兄你武功高絕,且看看我此番進境如何?」
許淵看著他衝鋒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聲音平穩:「雲兄只管放開手腳,有我在此,他奈何不了你。」
雲鴻光聞言時,手中彎刀已然劈至那漢子身前,重重砍在對方探出的雙掌之上。
金鐵交鳴之聲響徹雨夜。
兩人身形在空中狠狠僵持一瞬,一股強悍的反震之力炸開,帶著兩人齊齊向後翻躍數丈。
罡風四溢,引得周遭空氣陣陣炸裂,雨水被震得四散飛濺,如同一道環形水幕。
雲鴻光穩住身形,仰頭哈哈大笑:「許兄,我不過是客套一句,又不是真打不過他,你這話倒是顯得我多不濟。」
嘴上這般說著,他握著彎刀的手卻微微顫動,方才那一擊之下,他只覺一股剛猛無匹的力道順著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隱隱發麻。
他目光下意識落在對方那雙修長的手掌上,瞳孔驟然一縮,沉聲喝道:「你是霜州拾刀客,丁澤?」
那中年漢子見他認出自己,臉上笑容更盛,聲音裡帶著幾分狂傲:「沒想到,堂堂禹州鎮安司總捕,竟也聽過在下的名號,當真是幸事!」
見他坦然承認,雲鴻光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許淵立在高台之上,看著兩人神色變幻,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他俯身看向雲鴻光,出聲問道:「雲兄,此人你認得?」
雲鴻光抬頭望他,點了點頭,語氣凝重:「此人乃是霜州的拾刀客,丁澤。」
「他那雙手靈活詭變,最善奪取對手手中兵刃,對於用刀之人,更是天生克制。」
他苦笑一聲,握緊了手中彎刀:「許兄,此人看樣子是專門沖我來的,看來,今日是遇上硬茬子了。」
「待會若是不敵,許兄可莫忘了方才所言!」
雲鴻光握著彎刀的手晃了晃,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