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諸不息,寒暑推移。
流光拋過,十年瞬逝。
……
是日。
旭日東升,雲海盡染。
眉疏目朗的少年道士獨坐高崖,餌氣服食,打坐吐納。
胸口起伏間,肌膚泛起瑩瑩微光,在流火的朝霞映照下,燁然若神人。
此時此刻,下丹田內的氣息比以往任何一日都更加熾灼澎湃,如解凍的春江,蓄勢待發。
百日築基,功成即在今朝!
念頭一動,陸昭寧心定息,引動積蓄已久的純陽精氣,自丹田出發,過會陰,沿脊柱督脈徐徐而上。
此前九十九日,真氣每每行至尾閭關,便如溪流撞上巨礁,潰散難前。
但今日,那股暖流沛然莫御,攜百日積澱之威,再沖此關。
霎時間,陸昭只覺腰骶一陣劇顫,恍如巨石崩裂,關竅豁然洞開!
氣流奔騰而上,行至背心轆轤關,又受阻滯,如龍陷深潭,盤桓不前。
陸昭不慌不忙,意守中宮,將周身氣息盡數斂入此關,不斷蓄力。
待其充盈到極致,他心中默運法訣,猛地一催!
但聽脊骨中似有「轆轤」轉動之聲悶響,熱流已衝破關隘,直貫而上。
最險一關,位於腦後玉枕。
此處關竅最為細微,宛若一線懸天。
澎湃氣流至此,如浪拍懸崖,轟鳴激盪,卻難覓門徑。
陸昭屏息凝神,將全部意念聚於眉心祖竅,引動那灼熱氣流不再硬沖,而是如鑽似探,尋隙而進。
剎那間,他耳中嗡鳴如鐘磬齊奏,眼前似有金光炸裂,玉枕關破!
一鼓作氣連破三關,真氣貫入腦海,沿督脈直上顛頂,復又如甘露般循任脈簌簌落下,過重樓,復歸丹田。
至此,任督二脈暢通無阻,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體內澎湃的精氣盡數化為氤氳真氣,充盈四肢百骸。
煉精化氣,臻至圓滿。
良久,陸昭緩緩睜眼,眸中隱有光華流轉,只覺身輕體健,天地清明。
「終於...…成了!」
回顧過去煎熬,煉己、調藥、產藥、採藥、封爐…再到如今的煉藥。
苦歷六步,終得功成,心中頗為感慨。
打通任督二脈,布行小周天,體內真氣充盈,標誌他正式踏入修行門。
從此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耳聰目明,可內視望氣、制符馭器、祈禳念咒、驅邪避凶,算是一名正兒八經的道士。
接下來,便是將剩下的奇經八脈盡數打通,氣走大周天,步入「鍊氣化神」之境!
三年前,師父黃花老道傳下《赤明引霞決》,陸昭初次接觸修行之法。
其後兩年半,都在漫長的夯基固本中度過。
直至小半年前,才正式開始練精化氣,過程雖有波折,但得益於兒時錘鍊的深厚根基,一路沖關破卡,並未遇到什麼艱難險阻。
趁著時辰沒過,朝霞未散,陸昭運轉法決,接著吐納修行起來。
萬里之行,始於足下。
他才剛剛踏上修行路,這點成就微不足道,萬不可驕傲自餒。
半炷香後,霞光漸息。
陸昭吐出一口濁氣,甫一睜眼,便見一條長著數十隻眼的大蜈蚣盤踞身前,兒臂粗,二尺長,金背赤頭,銅須鐵齒,觀之非俗。
「小金?何時來的?」
多目金蜈昂首,望著面前神清骨秀,瓊林玉樹般的少年道人,心生孺慕,開口道:「師父,師祖教我來尋你,說是有事囑託。」
聲音清脆稚嫩,宛若幼童。
它自五年前煉化了喉中橫骨,便能口吐人言。
「何事?」
「徒弟不知。」小金搖頭,「我遠遠瞧見觀里來了個年輕人,師祖怕嚇著那凡人,不許我們現身。」
陸昭點了點頭,起身拂袖。
「走,去瞧瞧!」
說罷足尖輕點,幾個縱躍間,騰出十數丈,頃刻下了高崖。
多目金蜈忙甩尾搖足,晃身跟上。
不多時來至觀後,七個蜘蛛精早在牆外等候多時,見師父來了,都一齊圍攏上來。
時隔多年,七蛛的體型也都有了十足的長進,個個兒賽碟過碗,肚腹上色彩更加鮮艷,力氣大過驢騾,而且一個賽一個的話嘮。
一見到陸昭,嘴裡就唧唧喳喳說個不停。
紅蛛性急,頭一個開口:「師父師父,快去吧!師祖已經等您很久了!」
黃蛛不以為然,頭頂茶盅遞上:「不急不急,師父修行辛苦,先喝口水漱漱口再去不遲!」
藍蛛連聲附和:「就是就是!來那小子賊眉鼠目,不討妖喜,師父不去也罷!」
話音未落,橙蛛便厲聲斥責:「六妹說的甚麼昏話!師祖召見,怎能不去?」
正當藍橙二蛛拌嘴之際,青綠二蛛已經嬉笑著湊到陸昭近前,一個勁兒噓寒問暖:「師父,山上風大,您有沒有著涼?您要是累了,徒弟給您捶捶腿可好?」
唯有最小的紫蛛相對安靜,除了開始怯生生喊了聲「師父」,便再不言語,更不摻合姐姐們的爭辯,乖乖躲在一旁。
「行了行了,都消停會,吵得為師耳朵都要起繭了。」
擺手拒絕了青綠二蛛的一番「美意」,陸昭搖了搖頭,一臉無奈。
七蛛自從煉了橫骨,就原地化身嘮叨婆子,嘴巴一刻不住,沒日沒夜黏在他屁股後面問東問西,甩也甩不掉,鬧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後來實在受不了,索性白天躲在山裡清修,擦黑兒才偷溜回觀。
饒是如此,還是少不了要被「折磨」。
搞得陸昭現在一見它們就跑,堪比耗子見了老貓,好像他是徒弟,七蛛才是師父。
多目金蜈見師父不堪其擾,上前一步道:「師祖找師父有要事相商,拖延不得,幾位師妹還不速速讓開!」
「若誤了大事,師祖他老人家怪罪下來,會有什麼後果,不必我多說。」
七蛛聞言悚然,打了哆嗦,紛紛退到一旁,不敢多嘴。
陸昭見狀鬆了口氣,暗中沖大徒弟豎了個大拇指,逃也似的回到觀中。
翻牆躍脊,轉至外堂,迎面撞上師父匆匆走出,身旁還跟了個縕袍敝衣的年輕後生,面黃肌瘦,口燥唇乾,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再看老道,頭戴蓮花冠,外罩絳衣袍,足蹬三耳鞋,腰系呂公絛。
手搖麈尾,身負法劍,目光如電,神情肅穆。
見到陸昭,稍作打量,頓時老懷大慰,舒眉撫髯,展顏笑道:「任督二脈已通,不錯,不錯!」
陸昭見師父整裝待發,似要出遠門,不禁眉頭微皺,疑道:「師父,您這是?」
「為師叫你來,正為此事。」
老道輕甩麈尾,一指身後的年輕人,沉聲道:「前日左家莊鬧疫鬼,死民無數,這位善信不辭辛勞,一路跋山涉水,連夜至此,特邀我去做場法事。」
「為師不在的日子,觀中大小事宜皆由你把持,早晚三炷香,不可斷了香火。期間若有人登門求藥,能給便給。」
「若遇上拿不準的,權且記下,等為師回來,切記不可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