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維穩與日記
「赫克托走了？」
「是的，菲尼克斯大人。」
「他在見完女兒後，居然沒想著來內堡，當面拜見一下本龍？」
看著吟遊詩人恭順的神情，紅龍領主發出冷哼。
「這個嘛，鐵河領男爵他畢竟是偷偷來的紅鹿領，所以不便現身也很正常吧？」弗蘭斯解釋道：」就連赫蓮娜小姐待在我們這裡，此事對於領主聯盟來說，當下也算是個不可得知的秘密————」
「我想，赫克托男爵只是謹慎罷了。」
呵，領主聯盟？
紅龍在冷哼之後，繼而又發出冷笑。
領主聯盟就像秋後的螞蚱，已經蹦躂不了幾天了。
如今，他已升入傳奇，領主聯盟的駐防部隊，在菲尼克斯眼中，不過猶如土雞瓦犬耳一傳奇以下的生物，跟傳奇強者完全是兩回事；而傳奇巨龍跟一般的傳奇強者比起來，又大不一樣。
巨龍得天獨厚的種族優勢，使得他們在生命周期的各個階段，都往往能無腦地壓制住同位階敵手。這一狀況，在傳奇位階節點時，會稍有減弱，但仍然作為一種普遍現象，而廣泛地存在著————
只有當抵達半神位階，觸及神的領域後，各種族之間的種族優勢，才會在對戰時變得無關緊要起來。
一頭傳奇異體紅龍，說句不客氣的話，已經可以騎在領主聯盟中任意一位領主的頭上，隨意拉屎！
其實，之前菲尼克斯依靠異界法術【地獄火】，就已有能力擊穿領主聯盟布在灰岩領的防線。
但考慮到金龍老登以奧瑞菈妮老師為要挾，給他列下的那南境民眾聲望任務，以及就算擊穿了灰岩領防線，紅龍也不過是得到了又一塊困頓在封鎖線外的爛攤子領地這一點————可知單單拿下灰岩領，對菲尼克斯意義不大。
因為問題的實質並沒有解決。
在他沒有實力吃下整個領主聯盟，打通前往黑原盆地的道路前，針對惡龍領主」的封鎖線，會一直存在。
好在把守盆地入口的鐵河領，如今已令這一封鎖線名存實亡——
按道理來講，歸來的紅龍，此後大可以慢慢收拾這伙不知好歹的人類男爵。
要知道，慢自然有慢的好處。
打下來容易，使其服從難。
這不是一句空話。灰岩領、黑松領、白溪領————那些領主聯盟勢力範圍內的土地與人民，數百年來遵循的是人類貴族的律法與習俗，信仰的是人類的神祇，恐懼的是惡龍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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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當然可以接著複製天火狂龍」的名場面，碾碎他們的軍隊，插上自己的旗幟，這只需數次逼迫式的決戰。
然而之後呢？
他又能得到什麼？
恐怕得到的將是無休止的、細小卻頑強的抵抗。
倖存的貴族餘黨會轉入地下，煽動叛亂；
習慣了舊領主的農民與工人會因新法、乃至僅僅是「異類領主」這個事實而疑懼不安，消極怠工；
商業網絡會因戰亂和不確定性而斷裂，本就貧瘠的邊陲土地將更加凋敝。
強行吞下這些領土，不僅無法立刻轉化為滋養紅鹿領的養分，反而可能變成需要菲尼
克斯持續投入兵力、物資和精力去鎮壓或安撫的出血點。
這就像囫圇吞下了一塊帶刺的肉，其美味你未必可以直接嘗到，倒有非常高的概率先行扎穿了喉嚨。
如果慢下來，慢的好處在於消化。
可以像鐵河領這樣，通過貿易、滲透、利益捆綁，逐步讓那些領地在不知不覺中依賴於紅鹿堡帶來的新秩序，以及小馬到家」商業平台帶來的便利，從內部瓦解其抵抗意志，培養親己勢力。
屆時再以順應民意或平定內亂為由接管，遭遇的抵抗無疑會小得多，統治成本也將急劇降低。
只有那些被未來可能投誠的原聯盟官僚們理順的行政網絡，才能將新領地的每一分潛力，都最平穩地榨取出來，匯入紅龍領主日益膨脹的寶庫和軍械庫。
這曾是菲尼克斯比較中意的方案，主打一個後患少。
但是他嘆了口氣，熔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目光仿佛穿透了堅固的岩石外層，投向了那幽暗的大地之下。
時間不再允許紅龍如此從容。
如果不是與維格撒安有著心靈感應的龍姐維格萊婭，因消耗過巨，此刻仍在【寒冰傾覆】中沉睡未醒，菲尼克斯早在回歸的當天就會集結精銳，直接殺向幽暗地域。
什麼領主聯盟，什麼領地擴張，在拯救那個傻頭傻腦的弟兄白龍面前，都得靠邊兒站。
維格撒安落入奪心魔之手，每多一刻，就多一分不可預測的危險啊！
那些章魚頭的雜種會對他做什麼？
僅僅是想到噬魂怪在那一天透露出的隻言片語，就足以讓菲尼克斯感到自己的每片鱗片下，都泛起十分的不適。
這遠比眼前這些跳樑小丑更值得讓他焦躁不安。
根據吞噬至高天后自身力量的反饋，以及對維格萊婭狀態的模糊感應，菲尼克斯推算，龍姐的甦醒，應該就在不久後。
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一兩周，但絕不會太久。
他打算在維格萊婭醒來，能夠在幽暗地域中明確指引維格撒安的方位或狀態前，解決掉領主聯盟，權當是將這段時日廢物利用了。
紅龍的目標很明確：
在龍姐維格萊婭甦醒之前，他要摩下部隊以雷霆萬鈞之勢，碾碎領主聯盟聚合的軍事
力量，將紅鹿領與鐵河領之間，那片如同頑固痂皮般橫亘的南境土地灰岩、黑松、白溪等男爵領，全部抓在爪中，完成事實上的領土連片。
占據黑原盆地之外的所有邊陲領地，從此展望那盆地之中的黑水平原，以及平原之中的曜金城。
至於如此急速擴張必然帶來的後患————
動盪的人心、斷裂的行政、潛在的叛亂、經濟的阻礙————
那就只能靠紅龍摩下新養著的專業人士」們了。
這撥人總不能白拿薪水不幹活！
菲尼克斯的尾巴尖輕輕拍打了一下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說來說去，無非是要維穩——————
紅龍的豎瞳中閃過一絲冷酷而務實的光芒。
他在想，哈雷、赫蓮娜這些貴族出身」的選手，那都是先天維穩聖體。
人家天天研究這個，論起手段來可精通了！
哈雷男爵擅長在混亂中建立秩序、摸清利益脈絡，讓他帶著渥金牧師去梳理新領地的
財稅和人事，威逼利誘那些地方小頭目，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大地精衛隊對付散兵游勇和地下反抗最拿手，清剿殘餘、維持治安的任務可以交給他們。
狗頭人——嗯，狗頭人可以繼續帶隊挖礦和搞建設，新領地總是有新難民，總是需要修築新的工事、開拓新的礦脈。
而那些後續吸納的人類官僚、書記員，正是填充基層行政空缺的耗材。
最後————
菲尼克斯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條沉靜如水的藍裙子。
赫蓮娜·鐵河。
鐵河領男爵送來的這份「禮物」，其價值遠遠超出了紅龍最初的預期。
赫克托大概是照著培養未來的公爵夫人、伯爵夫人的標準，在女兒身上砸下了血本：
貴族禮儀、文學歷史、音樂藝術只是點綴，真正核心的，是治理領地的學問————
財稅管理、司法案例、人口統計、物資調度、外交辭令，赫蓮娜無所不通。
這樣的秘書官，怎能不叫紅龍心生好感？
她處理政務條理之清晰、效率之高、對細節把握之準確，連艾卡都私下表示過讚賞。
更重要的是，赫蓮娜身上天然帶著鐵河領的印記，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作為「歸順巨龍統治的人類貴族典範」，有助於安撫菲尼克斯在今後拿下的新領地中那些惶恐的小貴族。
紅龍對她其實很滿意。
不過這種滿意暫時與欲望無關，純粹是對於一件優質工具的欣賞。
在即將到來的、需要高效消化戰果的混亂時期，這樣一位內政技能近平滿分、且有足夠身份標籤的專業人士，正是他所最需要的。
「弗蘭斯，吉米那小子怎麼樣了？聽說，自從共同經歷上次任務之後，你就跟他成為了好友？」
想完接下來一段時日可能將要面臨的各種情況，菲尼克斯忽然對吟遊詩人如此發問。
弗蘭斯即刻答道：「您說吉米？這————沒錯，我們是成了朋友。不過菲尼克斯大人，鄙人的職業習慣您也清楚，我的好友沒有一千，那應該也有八百————」
誰都能跟最能言善道的弗蘭斯交上朋友。至於交情有多深，你別問。
紅龍領主不由得笑道：「放心，本龍對這位可憐的勇者」，已經沒有那麼痛恨————他腦子裡的那條寄生蟲很有價值，如今已經變成了我們搜查其他奪心魔蝌蚪宿主的最佳道具，唔————」
「弗蘭斯，你覺得，本龍應不應該也給他一個正式的聘用職位，或者名分？」
「這全憑您的心意，菲尼克斯大人。」吟遊詩人把頭埋得低低的。
他知道，紅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被奪心魔勢力算計過一回後，菲尼克斯對自家地盤裡的對應防護尤為重視。
吉米現在就是個專門用於嗅探奪心魔痕跡的狗鼻子，紅龍領主再怎麼重視也不為過。
「你且退下吧。」菲尼克斯擺了擺巨大的爪子，示意吟遊詩人可以離開了。
弗蘭斯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寬敞的內堡大廳。
厚重的鐵木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一時間，大廳內只剩下巨獸悠長的呼吸，以及壁爐內薪火燃燒時穩定的噼啪聲。
傳奇巨龍的威壓在獨處時略微收斂。
菲尼克斯伸出前爪，意念微動，一本觸感令人不快的，皮革封裝的厚重日記，出現在他爪中。
這正是從雲端城堡秘庫中帶出的，巨人王至高天的私人日記。
吉斯洋基騎士帶走了一份精心抄錄的副本進行研究，而這本帶著歲月痕跡、甚至隱隱散發著陳腐氣息的原件，則留在了菲尼克斯這裡。
他小心翼翼地用爪尖翻開厚重的封面。
上面的文字並非通用語，而是某種秘文。
得益於法術【通曉文字】，紅龍的閱讀並無障礙。
日記的前半部分，尚且能看出書寫者曾經的驕傲、理智，甚至帶著天界生物特有的、
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至高天詳細記述了他身為某些天界存在結合而誕下的神裔，在天堂山中並不十分受重視的尷尬地位，對更強大力量的渴望，以及在一次意外的巡邏中，發現了一處奇異波動的源頭。
那描述，讓菲尼克斯的豎瞳微微收縮。
「————那並非任何已知神祇的聖所，也非元素渦流。它寂靜地懸浮在位面夾層的廢墟間，像一塊自我坍縮的黑暗，又像一枚搏動的、巨大無比的心臟。僅僅是靠近，便能感到
一種呼喚，仿佛我殘缺的某一部分，正與之共鳴。」
這便是統御泰坦在此方世界留下的「神跡」。
一或者說，一個高度濃縮的、帶有其本源印記與意志碎片的恩賜節點？
至高天，以及後來通過某些渠道得知此存在的噬魂怪，他們接觸統御泰坦的方式，與菲尼克斯截然不同。
一旦在神跡中完成直面泰坦的過程，腐化便是註定的結局。
如同將純淨的水滴入濃墨，或許初時墨色不明顯，但本質已變，且會不斷擴散。
至高天在獲得「統御」之力初期，確實感到力量暴漲，甚至憑藉天界戰錘【黎明之心】和神裔的堅韌體質勉強壓制了部分外在異變，但他靈魂與存在本質的「顏色」，已然改變。
這也是他最終被天界排斥，不得不下界，最終在雲冠山脈的孤獨、權力欲望和泰坦低語的共同作用下，滑向徹底瘋狂與扭曲的原因。
「原來如此————」
菲尼克斯的指爪輕輕拂過日記上那些後來變得越發狂亂、潦草，甚至夾雜著痛苦咆哮和污漬的段落：「先見神跡，再感呼喚，後受恩賜，終遭腐化。一步一環，如同精心布置的陷
阱————」
而噬魂怪顯然從至高天這個失敗案例身上吸取了教訓。
這位靈能大師的野心更大，也更謹慎，不滿足於被動接受恩賜，然後被泰坦腐化，想著要破解這個過程。
他以至高天為觀察樣本，以那幽暗地域深處的污穢之源為實驗場，試圖找到一條「安全駕馭異神之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