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夾縫裡的曾校長
「說吧，為什麼又要八十萬？還有，兩個班而已，已經給你們安排六個編制指標，為什麼還要三個活動指標？」
曾長志盯著王源之，面無表情地問道。
在手機上看到王源之的名字，他就知道這傢伙又要獅子大開口。
只是沒想到這次口開得這麼大。
錢也就罷了。
但編制指標這東西，這年頭在任何高校都是極為稀缺的資源。
天知道多少院系都盯著學校那幾個機動指標。哪個學院還沒有幾個自認為很優秀的年輕人想要留下來？
起碼在當下，江大這種雙一流高校的教授編制基本上就是一個金飯碗。
尤其是在當下非升即走的壓力下，所有的指標都被一群分布在各個學院，嗷嗷待補的預聘任講師和副教授盯著呢。
兩個班，光是籌備階段學校就分配九個指標，這要是都滿足了，未來還得了？
更別提當時為了湊出這些資源，已經讓其他院系犧牲很多了。
學校一幫本土老人已經開始頻繁跑他這兒開始訴苦。
什麼文學院之前擬定好的教學計劃無法順利展開，計劃創辦的文學創新班，因為沒有資金只能擱淺————
什麼許多之前就已經定好的歷史科研項目，因為資金短缺，現在無法啟動——
經管原計劃下學期要開展的交流活動，因為一筆計劃好的經費被砍，只能取消————
法學院今年的編制嚴重不足，導致好幾位成果已經符合要求的年輕教授，現在拿不到編制，學院人才培養計劃完全被打亂————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只是單純的抱怨。
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其實也很明顯。
他這個校長要是再一味偏袒理學院，大家都要罷工了。
江大畢竟文理綜合性院校著稱。法學院更是被劃歸到了知名的五院四系裡，同樣屬於學校的優勢專業。
他這個校長一段時間為了和稀泥，不讓這些滿腹牢騷的老人撂擔子，真是已經心力交瘁了。
但他都已經這樣了，王源之竟然還不滿足，多少就有些過分了。
甚至問出這個問題時，曾長志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王源之說出一朵花來，他也不可能同意的。
隨後王源之便在微微一笑之後開口了：「曾校長，您先別急，聽我慢慢解釋嘛。」
曾長志看著此時老神在在的王源之便有氣，但也只能壓下火氣，說道：「行吧，你講講吧。」
「首先，說說這八十萬經費的問題。這可不是我獅子大開口啊，曾校長，這筆錢是跟袁意同數學科學中心的專項合作經費。」
聽了這個解釋，曾長志直接一愣。看向王源之的目光也變得不一樣了。
他還真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搞這個班，竟然還能跟華清也搭上關係。
沉默了兩秒後，曾長志心理防線又開始鬆動了，甚至忍不住追問道：「和袁老又是什麼合作？」
「當然是生源選拔啊！」王源之理所當然道。
「袁老的科研中心這些年一直在全國各地的中學開辦袁意同少年班您應該知道吧？」
曾長志點了點頭，也大概明白了王源之的意思。
畢竟袁意同少年班可不是什麼秘密。在各地已經辦了很多年了。
只要是教育從業者大概沒人不知道。
「今年相關的考試題庫升級了，燕北國際數學研究中心也在幫忙設計題庫。
包括喬源院士也是題庫的出題人之一。所以我就跟袁老那邊聯繫了下。
大概就是我們分擔一部分選拔費用。袁意同少年班的資料庫可以跟我們共享。
起碼能保證我們前幾批的生源質量。您說吧，這筆錢該不該花。」
聽了王源之的解釋，曾長志沉默了。
如果是為了這件事的話八十萬的確應該花。
畢竟想要喬班和源班能有個開門紅，生源質量還真是太重要了。
不管是數學還是物理，想要走基礎科研這條路，天賦都是最重要的。
曾長志還在思考，王源之又念叨上了。
「曾校長，您也知道，數學這門學科，百分之九十九學出來，能夠把所學到的知識延續下去，就算完成任務了。
比如我們這樣的，也就只能做個教書育人的工作。然後就等著什麼時候出來了一個袁老或者喬源院士這樣的人物，來推陳出新。
但即便想要達成我這樣的成就，起碼也能看得懂那些符號吧？能讀懂基礎數學語言的天賦也不是那麼好找啊————」
「行了，行了，這筆錢算你花得有道理，我再想想辦法吧，儘快幫你批下來。那三個靈活指標又是怎麼回事兒？
你們喬班和源班加起來可是已經有六個指標了。建設兩個班級給這麼多指標，還有哪所學校會這麼奢侈？」
曾長志不耐的抬起手，打斷了王源之的訴苦。
「哎，三個靈活編制指標當然也是為了這項工作啊。您總不會覺得華清缺我們這八十萬經費吧？」
王源之直接開口道。
曾長志陷入沉思。
王源之則繼續開始他的念叨：「就算共享了資料庫，也總得有我們的人到各地去考察吧？組織我們的入學考試吧？這需不需要人手？
數學和物理可都是很專業的學科。想要挖好苗子，還是從燕北和華清的眼皮子底下去挖，這派去出去的人要不要編制？
曾校長，三個靈活指標真的不多，而且還是華清和燕北培養出的優秀年輕數學家。
這些人這些年要全國到處跑，起碼得等到兩個班跑順了才能承擔教學和科研任務。現在不給編制誰願意接下這個苦差事？
說一千道一萬，我能跟華清那邊搭上線，人家願意幫我們一把，已經是看在喬源院士願意跟我們和解的面子上了。
如果連三個編制問題都沒法幫人家解決了，人家憑啥讓我們共享他們經營多年的資料庫？」
曾長志有些頭疼地開始扶額，思考半晌後說道：「咱們就不能現在先給個行政崗過渡一下嗎？等到以後兩個班跑順了，正式回來工作再給正式教授編制？
說一千道一萬，這些人來了也都是先承擔招生工作，直接給教授編制，你讓我怎麼跟其他院系交代？以後我還要不要推進工作了？」
曾長志話音剛落，王源之便搶白道：「當然行啊，不過得麻煩您親自去跟華清那邊聯繫一下，說明咱們學校的困難才夠分量。而且您本就是華清調來的嘛，比我更好說話。」
曾長志又僵住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又被這傢伙將了一軍。
好傢夥，好人王源之做完了，再讓他去做惡人。一個不好就得擔上一個過河拆橋的壞名聲。
說白了，正是因為他是從華清調來江大的，才更不好去開這個口。
見曾長志不說話了，明顯有惱怒的跡象，王源之突然喟然一嘆，說道：「曾校長，算了，我也不叫你校長了，就叫你老曾吧，要不要聽我說兩句掏心窩子的話？」
見王源之做出這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曾長志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王源之看著警惕的曾長志笑了笑，才開口說道：「上次我去燕北，我師兄陸院士說了句話，點醒了我。」
說完，王源之稍微停頓了片刻，才加重語氣說道：「他說江大是江大，江大數院是江大數院！」
聽了這句話，曾長志瞬間恍然。
難怪這位數學院院長從燕北回來之後就像換了個人呢。
不過曾長志並沒有露出什麼異色，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這位王院長繼續說下去。
畢竟他跟王源之的地位不同。
王源之能只管著數學院那一畝三分地，但他擔任的是校長，自然要全盤考慮。
「現在我想跟您說的一句話，江大是江大，您是您！」
王源之也沒賣關子，直接開口說道。
聽到這句話，曾長志瞪了王源之一眼，但依然沒吭聲。
等著這位院長繼續表演。
「我知道這麼說你肯定覺得太想當然了。但老曾啊，你想想看。
如果你想全盤通抓，把學校搞起來，底下有幾個人真能聽你的？
但重點學科真要是出了成績可就不一樣了。更何況現在的機會大好，上頭多看重喬院士你應該也清楚吧？」
曾長志微微頷首，只是神情依然陰霾。
沒辦法，他就算心裡對喬源有些不滿情緒，也是絕對不會在王源之面前表露出來的。
畢竟喬源現在可以說一個人撐起了華夏自然學科基礎研究的大半壁江山。
學術界背後還靠著燕北和華清兩顆巨樹，還有科技部那邊一直在為喬源背書。
現在幾大科學基金都不約而同地引入了喬源所設計的人工智慧系統，對旗下所有基金項目進行日常監督————
雖然喬源目前堅決拒絕加入基金項目評審的專家庫，但喬源只要發句話，起碼在自然科學領域是真能讓一些人從此拿不到任何項目。
甚至都不需要去專門針對某個人，只要給一句負面評價就夠了。
就這樣一位領軍型的學術大佬，但凡還打算在教育界紮根，大概都不會得罪。
即便現在高校和科研圈許多人恨喬源恨到牙痒痒，但明面上也不會說得罪喬源的話。
就算想挑戰一下喬源，也得用偷偷摸摸的方式。
比如找那些早已經脫離學術圈的媒體人通過網絡社交平台陰陽兩句。
但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
真要干赤膊上陣，有些事都不需要傳到喬源耳朵里，前途便已經沒了。
當然這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花花轎子眾人抬而已。
但光憑這些顯然沒辦法完全說服曾長志。
雖然校長沒開口接這個問題，王源之也只是在停頓了片刻繼續開始了他的分析。
「即便不談喬源院士的影響力，今年年底新一代的政務系統就要正式開通了。
這套政務系統的能力你應該也了解過。換句話說從明年開始，京城對地方的了解將史無前例地加強。
政務系統尚且如此，您覺得咱們高校系統會不會也要強制性接入？到了那個時候你猜
上級管理部門會不會變一下管理模式？
現在你覺得只是個空降校長，很多改革的想法推行起來阻力重重，但等到明年呢？
不，我覺得甚至不用等到明年。今年我們所做的所有工作，都可以寫成報告提交到系統中去嘛。」
王源之這番話讓曾長志眉頭下意識便蹙了起來。
原因無他，很有道理。
曾長志當然知道年底新的政務系統就會開始推行，但他還真沒把這些連起來考慮過。
主要還是陷入了慣性的思維定式。畢竟這麼多年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但如果考慮到整套系統開通後，學校所有信息也會被同步納入到政務系統，進入京城那些主管部門的視野，他現在處理問題的模式當然就不合時宜了。
誠然現在推行一些過於激進的政策，可能會面臨著極大阻力。
但反過來說，如果主抓的院系真能出成績，那些陰奉陽違的院系，哪怕暫時沒落起碼也能讓上頭看到他的能力。
反之如果一直這麼當修補匠，不停地和稀泥。
靠向自己的院系成績不夠突出，一些老牌院系繼續這么半死不活的繼續著，所有工作
簡報導入系統後，觀感大概會更差。
他也許不好總是直接找上頭要支持，但如果上頭看到了工作推進的難點，主動給予一些支持情況自然又不一樣了。
當然這些環節中，最重要的還是喬源了！
「我會仔細考慮的。」半晌後，曾長志終於開口了。
「考慮？老曾，我這邊要馬上給對面答覆呢。等你考慮好，人家還不願意了呢。」
王源之不滿地反駁道。
見到王源之這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曾長志在心底長長嘆了口氣：「行吧，周一的校長辦公會上你先提出來吧。」
「可以，反正我不怕得罪人。」王源之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合作這麼久了，王源之是了解曾長志的。
如果不是被他說服了，壓根就不會說這句話。
畢竟讓他在校長辦公會上把這事兒提出來，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