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說甚龍爭虎鬥
「差不多了。」
林宅中,林如海站起身來。
他的雙目依舊失明,但以他此刻的功力,五感是否健全,已不再是問題。
「主神殿建成,試驗也大獲成功。」
他的注意力投射到主神殿中,蕭離與傅采林默契地停手,不再交手,而是合作探索主神殿。
他們走入殿堂,看到了上面記載的各種武功。
進入者是弱者,只能見到最契合自己的武功。
進入者若是達到他們這樣的境界,就能看到更多。
但他們的道路已經確定,看到再多的武功,也不過是用作自己的積累,已難以更改根基。
「焚訣,這裡竟有焚訣,而且比我猜想更加完善?」
「八九玄功?這究竟是我的領悟,還是它本就存在於世界,是由我發現的?」
兩人遭受了強烈的衝擊,但作為修行至半步天人的強者,自我的信念已刻入他們的靈魂深處,這些東西只是讓他們稍有掙扎,便開始觀摩相應武道,彌補自身缺陷。
林如海收回注意力。
他輕輕伸出手,沒有運用什麼功力,也不曾動用精神,但他的指尖卻傳來了咔咔的聲響,虛空裂開,仿佛是承受不住他的存在。
「我已經無比地收斂自己,也無法再維持更長的時間了麼?」
嘩啦!
門外響起腳步聲,裴元慶的聲音隨之響起。
「師父,有————有人說是您的故人,前來拜見。」
林如海向前邁開一步,空間自發地為他分開,讓他無視了房門的阻隔,一步便來到了門外。
裴元慶正準備敲門,絲毫沒有察覺到林如海已經出現在她身後。
「元慶,青銅伏鼎,需要苦寒的淬鍊,最忌雷火。
「大寂滅魔法,亦要死寂環境,方能求得生機。
「你始終未能真正入門,未能大成,原因便在此處。
「去吧,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個地方,不破關隘,不成就天人,此生就不要回到中原。」
裴元慶聽到聲音,轉頭過來,便見林如海身邊虛空裂紋好似氣場般散開,層層疊疊,似乎要維持不住他在這個世界的存續。
下一刻。
虛空破碎。
林如海身邊的一切都變得凝滯。
至於她,眼前的場景卻頃刻大變,入目皆是冰天雪地,有幾隻翅膀像是魚鰭的怪鳥受驚,咕咕嘎嘎地叫著向旁邊逃離。
林如海不語,繼續前進。
李元霸似有察覺,轉頭看來:「師父,你終於出關啦?俺已經領悟了鯤鵬一體的功夫,那個寧道奇說的話還有些意思,但俺覺得不太正確,還有那個畢玄,俺覺得————」
林如海搖頭:「未至天人,不要回來。」
他手一揮,李元霸眼前的視界也隨之改變。
已不再是林宅的古色古香,而是一片莽荒、寒冷的地帶,到處都是冰冷岩石,依稀能看到未化掉的雪,岩石之中,他還見到一隻通體白毛的怪熊,大得仿佛一駕馬車,是他此生見過最大的動物。
「這是哪裡了?」
李元霸呆呆地呢喃,聲音或許吵到了那頭沉睡的北極熊,北極熊抬頭看了一眼,便被他身上的凶獸之氣嚇到,立刻起身,低吼著向後退去。
李元霸卻不管它,直至北極熊沒了蹤影,才仿佛明白了自身處境。
「原來如此,俺————還是沒能跟上師父的腳步嗎?
「天人,要成就破碎天人之境,才能再見到師父嗎?」
他默默地捏緊了拳頭。
「俺是不會放棄的!
「師父,俺一定會見到你的!」
林宅。
林如海心中感慨。
「唯二的兩個,也已被送走。
「未至天人,無論是鯤鵬游還是大寂滅魔法的暗手,都會讓他們成為眾矢之的,唯有成就天人,方有自保之力。
「在此之前,一個南極,一個北極,縱使向雨田也不能快速找到他們。」
錚錚錚!
林宅之外,有琴聲迴蕩。
除卻琴聲,還有一些竊竊私語的聲音。
那些聲音中,有羨慕,有憧憬,亦有嘲弄。
林如海已知道來者是誰。
這一次,他沒有再虛空穿梭,而是壓制自己的力量,收攏身邊破碎的空間痕跡,伸出手來,將林宅大門打開。
嘩啦!
所有的嘈雜,在他出現的剎那變得安靜,所有人都默不作聲。
尚秀芳坐在門前的街道中央,四周有數個樂師為她伴奏,在她十丈開外,一群人圍在這裡看著熱鬧,其中不乏各地高手,甚至存在楊廣製造的龍子。
尚秀芳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仍自顧地撫琴,彈奏。
林如海聽得仔細,這聲音有些震顫,並不算太好聽,竟是在模仿當初她與自己初見時,自己對牛彈琴的那一段。
只是經過她之手改良,原本只是給牛欣賞的樂曲,在人耳朵里聽來,竟也有幾分美妙,並且琴曲之前的意蘊並未失去,只此一手,她確可稱之為琴藝大家,技藝非凡。
縱使林如海的琴藝,也難與她分出高下。
一曲罷了。
琴曲皆歇。
尚秀芳輕輕地放下手,美眸抬起,看向林如海那雙仍舊白濁、無神的眼睛。
這是一雙瞎掉的眼睛,但迄今為止,已無人再敢將他視為瞎子,更無人再敢與他對視0
尚秀芳眼眸顫動,似乎回憶往昔:「當初司主對牛彈琴,秀芳只當司主是技藝高絕的琴師,不料司主身懷絕世武功,有驚世風采,曾提妄言,還請司主不要介懷。」
林如海淡淡點頭:「凡俗之事,盡皆過往,何足掛齒?」
尚秀芳聽他這樣說,美眸一黯,但還是呼出一口氣,似是為自己打氣:「司主如今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下無敵,武林稱雄,世上或無人再是您的對手,時至今日,似乎不見司主駐足?」
「駐足?」
她輕聲道:「紅袖添香,臥美人膝,亦是一件美事。」
林如海笑道:「情慾也,色相也,舍道之外,某已無他物。」
尚秀芳再受打擊,但還是努力道:「這樣一來,司主就不覺得累嗎?」
「累?」
「道家曾言,修行之士,需法財侶地。」尚秀芳道,「司主武道通神,法無所缺;司主只位皇帝之下,財並不少;司主位高權重,天下莫敢不從,地更不提。
「只是,還差一個侶字,司主不曾考慮?」
林如海淡然道:「可以。」
尚秀芳心中一喜。
人群中,亦有人面露喜色,或是驚疑不定。
林如海能夠用美色收買?
這是個似乎不可能,但似乎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天下高手,宋缺也好、石之軒也好、祝玉妍也好、梵清惠也好,他們之間,總有感情糾葛,並非是因為高手沒有感情,只是高手的感情,一般是跟高手在談,常人無從知曉而已。
龍宮。
向雨田站在宮外,精神卻已將整個洛陽城都覆蓋,這裡的變化根本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只是冷笑。
「區區美色,對他又何加焉?」
如果只知道沉迷美色,沒有一顆對武道堅定的信念,又如何打破人身桎梏,進入天人境界,乃至於破碎虛空?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龍宮。
「楊廣也是明知林如海的想法,才會故意放任這女人進來。
「即便這女人其實是另一方的說客,他也不在意。
「因為,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本就沒有意義。」
楊廣的罪狀之一便是荒淫無度,但蒼生祭龍訣小成之後,他便再無荒淫之舉,甚至直接拋棄了美色,如今修建龍宮,更在其中苦修,從未走出一步。
因為————
比起力量的增長,霸念的擴張,所謂美色,其實毫無意義。
場中。
只聽林如海輕聲道:「可以,若你能破碎虛空,我可讓你伴我一起。」
所有人的情緒瞬間被錯愕替代。
破碎虛空?
這是所有武者畢生追求的詞語,縱使三大宗師,縱使宋閥閥主宋缺亦無法觸摸的無上至境,竟被林如海當成一個條件說出?
林如海繼續道:「若不能破碎虛空,就不配與我一起,我等不了太久,你也跟不上我的腳步。」
他說得很直白,語氣很平淡,仿佛破碎虛空這件事,在他眼中與吃飯喝水別無二致。
尚秀芳終於敗退,她嘴唇翕張,卻再說不出任何話。
縱有天姿絕色,對一個看不見的人拋媚眼,又能有什麼效果?
「你終究是一個瞎子。」
又有女聲響起。
李秀寧邁步走出,她雖是女流之輩,但姿態昂揚,不輸男兒,身邊更無護衛看守。
有人認出她的身份,驚呼連連。
「李閥的人!」
「是李淵親女。」
「李淵最近一直在北方橫行霸道,收攏不知多少高手,突厥沒有畢玄,竟無一人能擋下他的世子李世民,如今已擊敗西突厥,掃滅劉武周、梁師都,正領兵進犯竇建德,似要一統北方。」
「楊廣說是天下無敵,卻不知為何一直留守洛陽,不關心大隋的局勢,李秀寧來此,便是代表著李淵的意志?」
「布武司呢?為何不管?」
「不知————但她敢這樣現身,必有緣由。」
討論聲漸漸熄滅。
因為李秀寧已走到了林如海身前。
她說出那樣冒犯的話,卻不見林如海有絲毫的動作。
她來到林如海身前,抱拳行禮:「秀寧代李閥,見過司主大人。」
林如海沒有質問,也沒有回禮,只是淡漠點頭。
李秀寧見他不答,卻也未退縮,反而更前進一步:「楊廣魔威滔天,但本性已固,大業十數年來,倒行逆施,昏庸殘暴,再無一絲明君之相。
「縱使此刻,鎮洛陽,敗佛門,祭蒼龍,正大典,卻長久固收此地,甚至都不能說固收,因為他並未主動收拾洛陽的問題,只令事態糜爛。
「此人可當君上乎?
「司主駐足不出,也該是對他舉止失望吧?」
林如海倒有些詫異:「哦?」
李秀寧負手而立,侃侃而談:「我曾與尚大家談論過司主的曾經,司主關心民眾,著眼世俗,絕不該是助紂為虐之流,所謂輔佐楊廣,也不過是被他欺騙,如今時日,司主應當也明白了楊廣的殘暴個性。
「今我李家立唐國,我父稱唐皇,兵威蓋世,北方已要一統。
「我唐國當有一統天下之氣象,亦有愛護萬民之氣魄。
「司主若有心思,何不與我父皇合作,一統天下與武林,當封前輩一字並肩王!」
林如海嘴角上揚:「如此嗎?」
真是————
可笑。
因為林如海能感受出來,李秀寧說這些話,竟是發自真心?
她真以為,自己是可以被邀請去的?
為所謂的天下之局?
但————
在場之人,竟有不少人面露緊張之色,似乎是擔心林如海答應?
李秀寧後退半步:「世人流傳,司主欲求破碎虛空,但破碎虛空不過是神話傳言,我李閥多年,從未有過類似的傳聞。
「之前傳言羅峰鎮撫使破碎虛空,也不過半途而死。
「司主應當著眼於天下,著眼於實際,方為始終。」
林如海道:「這話是你的想法,還是李淵的想法,還是————李世民的想法?」
「自是父親教我,兄長同意。」李秀寧傲然道,「這也是我的想法。」
林如海笑了笑:「無論今日結果如何,李淵已確定要死敗了。」
李世民因為他的動手,人生軌跡已發生了變化。
李建成、李元吉都死於楊林之手,他再無殺兄殺弟的隱患,本該安安穩穩繼承大統,但如今世代已被他更改,楊廣成不可忽視的怪物,李淵卻跟不上這時代,還用原來的老眼光看人。
為了李閥的生死,為了唐國的延續,李世民終將要走上那條歷史上的路線,將他父親囚禁,唯有知曉破碎虛空真諦的他,方能帶領唐國,適應這個時代。
李秀寧皺眉:「司主何出此言?」
卻見林如海大笑,旋即邁步。
只這步伐,不是向前。
而是向上。
空間在他腳下自行鋪設,化為台階,承載他的身體,一步一步,登臨天際。
每登一步,他便吟一句詞。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
「頃刻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前人田地後人收。
「說甚龍爭虎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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