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人情 世情 不留情
湘楚之地。
許開山無力地倒下。
他死灰色的雙眼,還殘留著些許不甘。
向雨田站在不遠處,觀摩自己的掌紋,面色難看。
「魔胎的異動越發地強烈了,所謂的魔胎、亂古帝符、大寂滅魔力,其實質是以執為食,執念越深,魔胎越強,成形越快。
「我想要破碎虛空,想要擺脫魔胎,反而會落入魔胎的影響之中————」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有著道心種魔的經驗,向雨田甚至有把握將魔胎培養之後再全部吞噬,化為自身資糧。
但關鍵在於,此刻的破碎虛空太危險了。
魔胎的成長會引發自行破碎,若完全吞噬了魔胎,他更難掌握自己的氣機,會在吞噬的剎那,引發破碎虛空。
而這種破碎,又不是林如海達到的天地不容境界。
天地不容是天地無法承受,自行破碎則是自己引發虛空波動,二者的意義完全不同。
「和我所想的一樣,林如海在留下大寂滅魔力之前,還留下了大寂滅魔法,這才是寂滅之法的真諦。
「許開山曾提及過這一魔法的隻言片語,可惜我未能及時控制,便被執念所獲。
「根據祝玉妍曾提及過的消息,大寂滅魔法的正本應該在裴元慶手中,可是在林如海最後一戰、破碎離去之前,裴元慶也莫名消失,不見蹤影。
「縱使是我,也無法把握到她存在的蛛絲馬跡。
「但許開山提出的另一路線,掌握在羅震手裡,羅震曾與其餘鎮撫使交流,這便是蕭離能知道這個消息,並和祝玉妍做出些許交易的緣故。
「要找到其他鎮撫使嗎?」
洪易與寇仲在傅君瑜的囑託之下,離開高句麗,一路南下。
至於獨孤鳳,她則與兩人分開,繼續去尋找自己的道路了。
寇仲一路尋找,直至傅采林與蕭離大戰之地:「師公的蹤跡再也不存,似乎就此消失,也沒有去到洛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
「火功————火蓮————」
洪易捻起地上的泥土,感受著上面的氣息。
曾與蕭離聯手布置火宅佛獄的他,自然對蕭離萬分熟悉,即便有焚訣的提升、天火三玄變的變化,他還是第一時間從痕跡中體會出了蕭離的氣息。
寇仲扭頭看過來:「你有線索?」
「也不能說是線索。」洪易有些不可思議地道,「這裡的痕跡,除卻傅采林外,還有我認識的一個人,嗯————準確來說,你也認識。
「是誰?」
「蕭炎。」
「炎字鎮撫使蕭離?」寇仲訝異,「竟會是他,這裡是他與師公交手留下的痕跡?
這————可這怎有可能?」
蕭離、洪易武功都很高,雖然年輕,但已躋身於老一輩宗師級數的高手之中,但他們終究年輕。
而傅采林本就是武林三大宗師之一,又融合李密創造出八九玄功,武功、氣機甚至超越了寇仲的認知,達到了媲美祭龍大典時楊廣的程度,蕭離縱使再怎樣天才,又能如何與這樣狀態的傅采林交手?
「我也不信,但事實如此,不得不信。」洪易道,「你還記得羅震嗎?」
「刀碎虛空羅峰————」
寇仲不禁失言。
是啊!
第一個破碎虛空的人是羅震。
那蕭離又憑什麼不能在極短時間內達到半步天人的境界?
「唯有這樣才能解釋了。」洪易的神色也很複雜,「或許蕭離也已達到了半步破碎的層次,與傅采林一照面,雙方感受到了各自的蛻變,沒有忍住,故而交手,直至破碎虛空。」
「的確如此。」
林中響起第三個人的聲音。
兩人驚愕,旋即警覺,能避開他們感知靠近這裡的人,絕非一般人物,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卻見林中一位穿著道袍的老人走出,他氣息平和,性情自然,只是看到他,便好似看到自然界的花鳥魚蟲,莫名地令人心曠神怡,一切爭殺之心都被消弭。
他呵呵一笑:「老道寧道奇。」
寇仲趕緊拱手道:「原來是散人前輩,是晚輩無禮了。」
「兩位年少英傑,我在你們的年歲時,可比不上你們,不必多禮。」寧道奇笑道,「此地不只是我來,之前宋缺來過,畢玄也來過,甚至楊廣、向雨田都來過。」
「楊廣?向雨田!?」
寧道奇點頭,先說出了林如海天地不容、破碎虛空後面對的虛空亂流一事,再慢慢解釋道:「如今破碎虛空已近乎絕路,除非有人能達到天地不容的境界,去修復虛空亂流,不然即便有破碎之力,也要壓抑自己,不能與虛空產生分毫的波動,否則便是身死當場。
「但林如海曾說過,在虛空亂流徹底形成之前,有人曾先一步破碎,他正是利用了這破碎之能,完成了最後的布局。
「所以洛陽一戰後,我們都在尋找破碎的人,想不到竟是傅兄————他倒領先我們一大步了。」
兩人從高句麗下來,一路尋找蹤影,耗費了許多時間,路途中還遇到了許多事情。
突厥被李世民打得崩潰、河北之地降而復叛、楊廣御駕親征等等,反倒是洛陽之戰的消息,被這些天下大勢遮蓋,只流傳於一些高手口中,並未擴散開來,他們也就無從得知。
「真不知師公的吉凶————」
寇仲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傅采林與李密融合,兩者思想互相影響,已經萌生出統一天下的念頭。
如果傅采林沒有破碎,必然引發戰亂,致使天下更亂。
如今破碎而去,也算是一種好結局。
寇仲道:「多謝散人前輩告知,如今獲悉了師公準確的消息,我打算先去高句麗,跟小師姨解釋一下情況————天下大亂,師公破碎而去,高句麗或是多事之秋了。」
洪易挑眉:「你那兄弟,這便不管了麼?」
寇仲知道他說的是徐子陵,自信一笑:「實不相瞞,我與小陵從小一起長天,雖不是親兄弟,卻勝似親兄弟,再加上長生訣、長虹冰魄的關聯,這段時間,我愈發感受到自己同他有種神奇的聯繫,即便他不在我身邊,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狀態。
「他現在狀態正佳,顯然是闖過了死劫,有師仙子助力,看來榮鳳祥也殺不了他。」
「辟塵已死了。」寧道奇這時感慨了一聲。
辟塵是魔門老君觀中人,這一派本出道門,屬於道門的叛逆,對於他的身死,同為道門中人的寧道奇也十分感慨。
「宋缺南歸時發現了辟塵的屍體,老君觀群龍無首,也不知情況如何。
寇仲笑容愈發自信:「果然如此!」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送回消息之後,我還要去河北。
「李兄曾以禮待我,是個好人,但河北之事,先是竇建德向李閥投降,李閥已然接受,卻仍將其騙入長安殺死,實屬不義。
「劉黑闥也是我兄弟,崔冬叔、楊林老哥也曾助力我們,我又豈能忘恩負義。」
說到這裡,他又對洪易道:「洪兄,可否請你為我送信,找到小陵,告知他我此刻的情況與打算?」
李閥勢大,劉黑闥只河北一塊地方,獨木難支。
他與劉黑闥有關係,可洪易與劉黑闥沒有。
他不可能因為自己的想法,讓洪易跟著自己送死。
洪易亦看出他的想法,爽朗一笑:「仲少既如此說,我又豈能拒絕?
「恰好,葉兄曾言他的過去,是在飛馬牧場什麼的,我或可順路去找他。」
兩人說得起勁,說定了各自的道路,這才想起寧道奇還在這。
這可謂是武林三大宗師中脾氣最好的一個,甚至連散發的氣息也那樣的平和自然,令人總會忽視他的武功。
「不知前輩有何打算?」
「找人。」
「找人?」
「林如海破碎之前,他的弟子李元霸和裴元慶莫名失蹤,有人猜測他們是被林如海破碎虛空帶走了,畢竟天地不容破碎虛空的境界已達到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程度,足以庇護他人一同破碎。」寧道奇道,「但我不那麼覺得,也不止是我,就算是畢玄、宋缺、楊廣、向雨田他們都不這樣覺得。
「林如海絕不是溫情之輩,他的弟子,只能破碎虛空去追隨他,而不是被他帶走,若做不到這一點,也就不可能令天下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洪易也跟著點頭:「司主性格————的確如此。
「他會給任何人機會,但也只是給機會,不會確切地伸手將對方拉起來。」
寧道奇道:「林如海曾言,他建立了主神殿,將他創造、搜集的厲害武功,全都放在主神殿中。
「在他破碎之時,有三道流光飛出,或是三部主神殿中的武功,也是因此,當時洛陽存在的眾多高手,都分散天下,去尋那些流光的痕跡去了。
「不過————
「其實除了主神殿,天下間還有他留下的更多痕跡。
「比如他的弟子。
「老道想要找到李元霸,老道的散手八撲來自於莊子的逍遙遊,而傳聞李元霸的鯤鵬游亦來自逍遙遊,一本道書可傳千萬法,但來源一處,便有共同點。
「老道想要突破界限,故而想要先找到他,即便得不到逍遙遊,能與他交手交流,亦是一次進步。」
寇仲驚嘆:「這很難,或許數年也找不到。」
洪易跟著道:「司主不將他們帶走,但也絕不會放任他們受害,或許將他們藏在一些秘密之地,散人前輩,您不擔心自己最終找尋不到,浪費時光嗎?」
寧道奇灑脫一笑:「天下武者,高手如雲,可即便如畢玄、宋缺,此刻也找尋不到方向,我已經有了方向,為什麼要擔心這種問題。
「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我都要去找。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種一心向道之人,令兩人也不禁肅然起敬。
寇仲更是自嘲一笑:「我曾經想為了名動天下出入武林,現在想想,也不過是一場幻夢。我只是一個追逐世俗的俗人,做不到前輩這樣的灑脫,這樣的求道。」
洪易也是長嘆,言語中不乏羨慕:「求道者————有道之人,真不愧為大宗師啊!」
三人寒暄,各自分別。
洪易一路南下,不足一日,就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機,似乎是長生訣,但更加熾烈、陽剛,而非寇仲的冰魄冷靜。
只是,這熾烈陽剛之中,似有悲痛,令陽者生陰,熾熱發冷。
他沿著氣機尋覓,果然看到徐子陵,渾身酒氣,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著。
「徐子陵?」
「你是————」徐子陵先是本能地戒備,但只是一剎,落寞的情緒擊垮了他作為武者的一切戒備,「鎮撫使洪易,若要殺我,便來殺我吧!」
「我殺你作甚?」洪易挑眉,「寇仲與我都活得好好的,他在高句麗等你。」
聽到寇仲這個名字,徐子陵振作了一點,但還是苦悶。
他飲下一口酒,自嘲一笑:「洪兄,不問問我的情況嗎?」
「被女人甩了而已。」
「你————」徐子陵頓了頓,仍是自嘲,「你看得真准?」
「師妃暄不與你一處,只有兩個可能,要麼她死了,要麼她走了。」洪易道,「她若死了,你會憤怒,唯有她主動與你分開,你才會是這副模樣。」
徐子陵情緒更加低落。
洪易拍了拍他的肩膀:「無須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緒、傷痛,世界很大,生命還要繼續,不能因為一件事便徹底毀滅自己,寇仲還在等你。」
徐子陵長呼一口酒氣,看了他老半天,拱了拱手:「多謝。」
他一搖一晃,向北而去。
洪易本想同他一起,但轉念一想,若不給他自己安靜的機會,要走出這次傷痛,或許就需要更多時間。
念及此,他轉身向飛馬牧場而去。
北方已經亂成一團,南方也不遑多讓。
但比起李世民的無人可當,這裡只是各自為戰,飛馬牧場有馬有人,是非常重要的軍事要地,許多勢力都將其視為囊中之物。
靠近飛馬牧場,洪易竟被動地聽到了葉凡的消息。
不!
準確來說是叫葉乾。
他已成為場主的第一大將,抵擋了各方勢力的侵擾。
「也是有聲有色嘛!」
洪易笑了笑,莫名地有些期待。
曾經一同闖蕩江湖的快意,雖是過去,雖是根據任務而動,但亦是年少輕狂的經歷。
如今他們都已擺脫了各自的身份與負擔,得到了自由,又有不錯的武功,可以去做各自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的路要在哪裡呢?
「哎呀,算了,見見朋友,練練武功,人生這樣快意地過去,也算一件美事,為何非要找一個讓自己奔波勞累的目標呢?」
驟然。
濃烈的血腥味從前方飄來。
洪易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他可未聽說又有哪方勢力在攻擊飛馬牧場。
他運轉輕功,提起速度,全速前進。
飛馬牧場的堡壘關隘,竟無人看守。
飛身躍入,堡中儘是死屍。
不安感愈發強烈,洪易將速度提升到自己的極致,一路掠過,見到一個又一個屍體。
這些人很多正在幹活,在餵馬、清洗馬蹄、或是在做飯、洗衣、訓練————
但全都一下子死去。
直至中心,這裡終於出現了戰鬥痕跡,地面破面,有一座房屋坍塌,四處牆壁爆開,足見交手者的武功厲害,就算是葉凡,也必然是拼盡了全力。
「人呢?人呢?」
洪易到處去看屍體,終於在一處倒塌的廢墟中心,看到了葉乾的屍體。
他就正面躺在那裡,渾身是血,骨頭盡斷,不知承受了何種恐怖的衝擊力。
以至於他身後的廢墟,都被衝擊力夯實一片,又以他屍體為中心,被夯實的廢墟碎裂開蛛網般的裂紋。
洪易跟蹌地來到葉乾屍體旁,看著他滿是堅毅的面孔,已徹底無神的雙目,拳頭緊握,呼吸也難以抑制。
「是————誰!?」
楊廣他們都在北方,就算報復,也不該來這裡。
究竟是誰?
誰能打出這種痕跡,誰要來殺了葉乾!?
嘩啦!
旁邊的廢墟傳來異響,土地裂開,竟是一個機關,一個嬌俏的少女失魂落魄地搬著一個老人的屍體,從裂開的土地里爬出來。
她看到洪易,先是愣住,旋即下意識地拔下頭上的簪子作為武器,對準了他。
洪易難以遏制內心的憤怒,惡狠狠地看向她:「你是誰,為什麼你活了下來?!」
「我是商秀珣,飛馬牧場之主。」商秀珣道,「葉乾掩護我逃離————」她又低頭看向自己搬出的老人屍體,「魯妙子————他讓我進入了他準備的暗道,但那個傢伙的掌力太過可怕,暗道坍塌,他為了掩護我————也被震死了。
「哈哈————還說是什麼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建個地道都不安全————」
說著,淚水已從她的眼中滾落。
「是誰————」
「嗯?
洪易咬牙切齒,怒氣已難再遏制:「誰殺的,是誰殺的?」
「我不認識他,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的怪人。」商秀珣眼眸低垂,「但魯妙子認識,魯妙子說,他————他是向雨田。」
咯咯咯————
洪易的牙齒和拳頭因為過緊的壓迫,不斷發出響聲。
他從喉嚨里一點一點,努力擠出那幾個字。
「向雨田————我殺你————我必殺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