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勿多言,有死而已
衢州,孔廟。
昌國衛所屬隊長孫奇靠在柱子上無聊的數著頭頂星星————
「這些文人真囉嗦,屁大點事商議了倆小時,再商議下去天都亮了。」
他隊副於信靠在另一根柱子上,轉頭看著他們身後的大殿,手上因為戰功獲得大都督獎勵的某名牌高仿腕錶閃著幽光。
而大殿裡面還不到三十歲的大清翰林院五經博士孔衍楨,還有一幫本地主要士紳,都正愁眉苦臉的坐在那裡。
當然,依舊都頂著金錢鼠尾。
而他們中間,紹興籍的大明禮部員外郎祁班孫正在慷慨陳詞,勸說他們趕緊起兵。
餘姚大捷的當天下午,紹興士紳就在他哥哥祁理孫等人帶領下,打開城門喜迎王師了。
他兄弟倆本來就是一個在舟山,一個在紹興,他們的爹祁彪佳是當年自殺殉國的蘇松巡撫,他兄弟倆這些年一直和張煌言有聯繫,也以明朝遺民自居,偶爾還在家裡隱藏個抗清逃亡的,也沒有考什麼科舉,張煌言到舟山後,他們兄弟倆也跟黃宗羲兄弟一樣分開。
這次是奉張煌言命令,前來勸說孔衍楨帶領衢州起義。
至於孫奇是帶著一隊士兵負責保護他,他們甚至都沒有喬裝,其實越喬裝反而更容易出事。
就穿著大明衣冠反而安全。
畢竟這樣就等於挑明了我們是楊大都督的人。
就這打扮別說到衢州,就是進南昌也沒人敢管,倒不是說楊大都督逼著麻哥接受的那些喪權辱國條款依舊有效,那個早就已經被麻哥下旨作廢,畢竟楊豐都已經把京城占了。
但我大清上下依舊默認其繼續有效,抗旨沒什麼大不了,皇上不知道就不算抗旨,但招惹楊大都督,那是真會被滅門的,老老實實伺候著,還能幻想他以後網開一面,但要主動挑釁那就完全沒希望了。
大家都是我大清篩選出來的,都知道忍一時海闊天空,不就是有點屈辱,大家最習慣的就是忍辱負重。
但真要斷自己後路那就是蠢了。
所以孫奇等人就是一身大明衣冠,從紹興直接過來,而且還態度囂張的進了衢州。
最多在城門口說自己是到江西做生意的。
其實都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這時候金華也已經起義了,包括義烏,永康,武義,這些地方起義的可以說毫無心理負擔,畢竟他們很清楚,清軍沒空管他們,但龍游,蘭溪,還有下游的建德一直到杭州沿
線就都沒有起義的了。
都懂。
清軍肯定反攻。
浙東可是財富重地,是無論如何不能丟的。
而清軍反攻肯定走水路先到杭州,雖然金華的確會威脅後背,但問題是那些拼湊起來的義軍能威脅八旗後背又不可能,所以沿江各城如果起義,那就必然變成血戰之地了。
可不能幹這種傻事。
同樣孔博士和衢州士紳也不傻,他們這裡尤其重要。
「都家大業大,都捨不得啊,不起義,以後大都督來,很可能被抄家,保不住自己的萬貫家財,起義,建奴眼看就來了,被建奴打開,那還是保不住自己的萬貫家財,召集青壯拼死防守,那還是要出錢,當年建奴都快來了,幾百士兵的軍餉他們都捨不得,都是一群守財奴。」
孫奇鄙視的說。
當年衢州還是抵抗了的。
當時的衢州知府伍經正得知清軍從江西殺過來,讓一個把總帶著三百士兵先到常山設防,但那些士兵在西安縣衙要求發餉,被激怒的士紳帶著青壯,在知縣帶領下把這些士兵
繳械了。後者一看都這樣了還不發餉,乾脆一鬨而散,之後清軍攻衢州,隆武派兵增援在龍游被清軍擊潰,清軍攻陷衢州,伍經正還有躲在衢州的一幫宗室或自殺或被殺。
挺抽象的。
都這樣了還不發餉,甚至還把士兵繳械。
倒是有個原本在貴州做參將的本地軍籍,帶著幾十個從貴州帶回的苗兵,在城內很悍勇的和清軍血戰。
而且一直到順治十四年,衢州南邊山區依然還有抵抗的。
他倆正說著話,旁邊負責樹上警戒的士兵突然滑落,。
「隊長,一個建奴當官的,帶著幾十個兵到外面了。」
胸前掛著夜視望遠鏡的他說。
周圍原本蹲著的三十多名明軍全都站起。
孫奇看了看裡面。
他們雖然是昌國衛,但其實都是膠東人,是楊大都督派到舟山的,所以他們說的膠東話,裡面那些人應該是聽不懂的,對此沒有什麼反應,最多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都隱蔽。」
他說。
那些士兵迅速各自尋找隱蔽,同時準備他們的武器。
這種任務當然不可能帶著鋼管炮,所以都是新式的短銃。
孫奇和於信很淡定的繼續靠在柱子上,然後拿出一卷火帽。
這東西都是裝在劣質再生塑料的火帽帶上,塑料上有預先刻好的刻槽,多次再生回爐的塑料已經很脆,用手一掰就出來了,臨戰時候先掰開幾個,平日攜帶就是在火帽帶里,防止受潮也防止意外撞擊,雖然受潮也能用,但終究不如正常好用。
就在他們掰火帽時候,外面一個家奴驚慌的跑進來,跪在大殿外向裡面的孔博士報告。
帶兵來的是衢州知府袁國梓。
孔衍楨和那些士紳立刻就慌了,畢竟袁知府是華亭人,至少目前松江還不可能起義。
祁班孫同樣也慌了。
而就在他們的慌亂中,外面一陣混亂的腳步,緊接著袁知府帶著數十名士兵走進來,孔衍楨趕緊帶著那些士紳迎接。
「孔博士,這是何人?」
長相丑的驚心動魄的袁知府明知故問的喝道。
「回太守,這是東邊來的商人,下官正要托他買些罐頭,以備獻給主子軍用,如今正是奴才們該心疼主子時候。」
孔博士趕緊陪著笑臉行禮說。
他也被抬籍,而且抬籍正黃旗。
實際上江浙士紳大部分都抬籍正黃旗,畢竟這是錢袋子,實際上洪承疇的設計大家都明白,給士紳個一直懷念的大元盛世,給他們包括不交稅在內的各種特權,但作為交換,他們變成麻哥的直屬奴才,麻哥需要錢的時候,可以直接找他們要。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他們和洪承疇都是知根知底,這個混蛋為了麻哥已經竭盡所能,能哄則哄能騙則騙。
「商人,山陰祁六公子也做商人了?」
袁國梓那張醜臉冷笑道。
祁班孫憤然上前。
「袁丹叔何必如此,難道閣下就不想早謀後路?建奴時日無多,楊大都督天下無敵,連京城都奪回,建奴不過是群喪家犬,欲乞食江南而已,閣下何必跟著陪葬,難道忘了松
江為建奴屠戮之忠義。」
他喊道。
「後路?朝廷大軍已到玉山,袁某後路怎樣不知,閣下後路是沒了,將這些逆賊都拿下,等愛公爺前來處置。」
袁國梓冷笑道。
所以這才是關鍵。
他當然不是對我大清忠心。
但現在清軍已經到了,他不拿下這些傢伙,那就該愛星阿殺他了,至於說跟著反正,且不說楊豐會不會放過他家,就是現在反正,那正好松江的清軍抄他家撈一筆,所以怎麼算都是拿這些傢伙獻祭最明智。
「太守饒命啊。」
「下官冤枉啊。」
孔衍楨等人慌了,嚇得趕緊跪下哭嚎著。
早就已經轉到柱子另一邊陰影中的孫奇,無語的拔出短銃,打開擊錘,迅速裝上火
帽。
下一刻他突然從陰影中轉出。
「知府老爺。」
他說。
袁國梓本能的轉頭,愕然看著面前多出的槍口。
那槍口裡火焰驟然噴射,子彈幾乎和火焰同時撞上袁知府腦袋,在擊穿他腦袋後,在另一邊帶著噴射的鮮血飛出,他的死屍就像推倒的木頭,帶著子彈撞擊的動能向一旁倒下。
祁班孫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
而就在同時,另一邊陰影中轉出的於信扣動扳機,剛拔刀的清軍軍官帶著後腦勺噴射的鮮血倒下。
一道道火焰從明軍隱藏處噴射,在混亂的槍聲中,那些清軍轉眼倒了一地。
「多簡單的事,你們非得商議到現在。」
孫奇一邊重新裝彈,一邊鄙視的看著祁班孫等人。
後者還在茫然中。
「都看什麼,趕緊把各家銀子都拿出來,召集青壯登城防守,不然建奴打進來可就全殺了。」
孫奇喝道。
「這這這如何是好啊。」
一個老鄉賢欲哭無淚的喊著。
孫奇把火帽塞進去,抬手就給了他一槍。
老鄉賢帶著凝固的驚愕,隨著槍聲向後栽倒。
「還愣著幹什麼,你們要敢賣了我們,那楊大都督來了,一個跑不了,全都得夷三族,抵抗建奴就算你們死了,好歹你們子孫保住了,現在就可以讓你們的女人和小孩向金華跑,要是不抵抗甚至跟建奴一夥,那最後統統都死路一條,楊大都督可就喜歡夷三族。」
孫奇喝道。
「快,都別想別的了,趕緊拿銀子吧,去把地窖打開,拿銀子,告訴各家青壯,守一天一兩,不,二兩銀子,當天就給,守城的佃戶三年不收租,死了的田算賞給他家人,殺一個建奴的賞一百兩,我孔家作保。」
孔衍楨哭著喊道。
孫奇滿意的看著他們。
「這不是也都知道該怎麼做嗎?」
他說。
當然知道該怎麼做,哪怕是孔博士,也是見識過屍山血海的,他是一六三六年出生的,清軍血洗江南時候都已經快十歲了,還有什麼沒見過,他們只是不想讓自己變成那個需要拼命的。但問題是現在也只能拼命了,就像孫奇說的,現在要麼抵抗清軍然後戰死還能保住家人,但不抵抗清軍甚至出賣他們,那楊豐來了肯定夷三族,該選哪個都清楚。
在一片混亂中,那些士紳幾乎是哭著離開。
而孔家已經開始搬銀子,同時孔衍楨也派出家奴,在宗族裡面召集青壯。
這時候剛剛經歷亂世,也是各地宗族體系最團結時候。
畢竟亂世里全靠宗族維持最基本的保障,而且南孔也是在這裡幾百年的世家了。
動員能力還是有的。
當然,關鍵是得捨得拿出利益來分。
宗族也基本上都是他們家佃戶,免收租,給地,給銀子,只要捨得給,死士都能招來
「孫隊長,若守不住當如何?」
祁班孫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的說。
「守不住就守不住唄,這時候還說什麼廢話,不就是一死嗎?」
孫奇說。
然後他帶著那些手下拎著槍走向外面。
而祁員外郎依舊茫然的站在那裡。
而此時的衢州城內,隨著孔家為首的各家士紳,被形勢逼著不得不拿出銀子並對宗族佃戶許下免租甚至戰死分田的承諾,黑夜中整個衢州城都行動起來,而孫奇帶著他的手下,在孔家的家奴帶領下,迅速衝進府衙和西安縣衙,將知縣等官員打死,至於這裡的少量綠旗軍,在得到他們向大都督求情的承諾後,毫不猶豫的反正。
這裡其實還有不少的綠旗軍,說到底這個位置也算咽喉,甚至當初清軍的浙閩總督一度駐這裡。
到天亮時候,這座城市的動員就已經完成。
既然袁國梓說愛星阿到玉山,那今天傍晚基本上就能到,所以留給他們的時間的確已經不多。
老弱婦孺趕緊出城上船,好在這裡船還是很多,畢竟多條水路匯聚,而且袁知府本來就接到軍令,給愛星阿準備船隻,外面還有座浮橋,拆了也是船,然後往下游漂流,到金華去避。
順流直下速度很快,差不多清軍到這裡,這些老弱婦孺也就到金華了。
剩下兩萬多青壯,一千多綠旗軍,再加上城外收攏的青壯,到下午就拼湊起一支三萬人的守城軍,武器雖然不夠,但也不是問題,拆房子,把那些青磚都搬到城牆上。這東西效果很好,孔博士帶頭拆自己家的,各種農具也最快速度改造成武器,沒有盾牌拆門板,甚至孔廟的牌匾都拆了,女牆有殘缺堆沙袋,甚至把各家鍋揭來熬金汁————
只要敢拼命,辦法有的是。
傍晚時候,就在城牆上的忙碌中,清軍前鋒出現在衢江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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