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乃至…將孤這監國太子也斬了!
殿內空氣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在跪地的季瑞昂、靜立的李承乾以及高居御座的李世民之間來回逡巡。
聽著季瑞昂那番慷慨激昂、仿佛王遷真是禍國殃民巨奸的言論,李承乾面色依舊平靜如水,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之事。
而站在殿尾的王遷,心中早已是萬馬奔騰,憋屈得幾乎吐血:好個顛倒黑白!我不過是想讓災民多口飯吃,多做點工事,到了他嘴裡,倒成了十惡不赦!
李承乾的目光如同平靜的深潭,落在跪地的季瑞昂身上,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季御史,你方才言道,王遷不循古制、不守先例!」是肆意妄為。
孤甚為不解,願聞其詳。依你所見,這賑災之「先例」,具體是如何施行的?」
他拋出了一個看似基礎,卻直指要害的問題。
季瑞昂心頭一緊。他雖是御史,精於彈劾糾察,但對具體的地方賑災實務,尤其是細枝末節,確是紙上談兵。
他寒窗苦讀的是經史子集、制策文章,入仕後鑽研的是風聞奏事、尋找官員錯漏,何曾真正深入基層,了解過一鍋賑災粥該如何熬製?
他原本以為能靠大義名分和煽動性言辭壓倒對方,卻不料太子直接問到了具體操作這個他最薄弱的環節。
「呃————這個————」季瑞昂額角冷汗更密,他急速在記憶中搜尋著零星聽過的片段,強自鎮定地回答道:「回稟太子殿下,按————按先例賑災,應是————應是於災民聚集處設立粥棚,每日————每日兩次施粥。
所施之粥,需————需熬煮得濃稠,以————以筷子插入不倒為————為合格。」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篤定。
李承乾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這個答案:「哦?如此說來,這先例」之本意,便是確保災民得以果腹,不致餓殍遍野,是也不是?」
季瑞昂連忙應道:「殿下明鑑,正是此意!」
「那麼,」李承乾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珠落地,「孤再問你,王遷在萬年縣施行以工代賑」,他可曾剋扣口糧,令其治下災民飢腸轆轆,不得溫飽?」
「這————」季瑞昂被問得一滯,他總不能睜眼說瞎話否認災民吃飽了的事實,只得硬著頭皮辯解道:「王遷雖————雖令其收容之災民得以餬口,然則————然則凡事過猶不及!
正因其做法標新立異,予利過厚,才引得四方災民如聞血腥之蠅,蜂擁而至!致使京畿重地,流民塞道,人心惶惶!
此非其為一己私利、貪圖虛名而置社稷安穩於不顧乎?此等行徑,看似忠厚,實為大奸!陛下!」
他再次轉向御座,聲音帶著悲憤的哭腔:「臣懇請陛下,明正典刑,斬王遷之首,以做效尤,為天下好名釣譽者戒!」
說罷,他又是一個響頭磕在金磚之上。
這番強詞奪理、偷換概念的言論,饒是李承乾修養再好,也差點被氣笑了。
他強壓著怒意,冷冷地看著腳下匍匐的身影:「季瑞昂,陛下命你答孤之問,孤尚未問完,你便屢次三番打斷,急請聖裁。
莫非————是對孤的詢問有所不滿?抑或是心虛,不敢再答?」
「臣————臣不敢!」季瑞昂渾身一顫,伏得更低,「臣————臣只是憂心如焚,急於請陛下洞察奸邪,絕無對殿下不敬之意!」
「哦?不敢便好。」李承乾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卻帶著冰冷的鋒芒,」聽季御史方才一番高論,孤深以為然,覺得甚有道理。」
季瑞昂一愣,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太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絕不可能贊同自己!不妙!他要幹什麼?這話聽著怎麼像是————要挖更大的坑?
不僅是他,一直靜觀其變、甚至帶著幾分看好戲心態的魏王李泰,此刻也收斂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變得銳利而警惕,緊緊盯住了李承乾。
三皇子李恪的眉頭鎖得更緊,五皇子李佑的狐疑變成了驚愕,連御座上的李世民,也微微前傾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探究。
只聽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朗而有力,如同金石交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不過,依季御史誅除禍首」以安天下的道理,孤細細思量,僅僅斬殺一個小小的萬年縣丞王遷,恐怕————還遠遠不夠!」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王遷更是差點癱軟在地,太子殿下這是————要放棄自己了?!
李承乾無視眾人的震驚,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季御史言道,王遷施政不當,引來災民,致使京畿動盪,故該殺。
然則,天下多個州連年大旱大澇,赤地千里、洪水泛濫,黎民流離失所,被迫背井離鄉湧入京畿的根本緣由,又是什麼?!」
他停頓片刻,引用了典籍之言,字字千鈞:「古語有云:天降災青(shěng),以警人君;政失其道,咎在宰輔!「」
這句出自《尚書》的經典,瞬間讓所有朝臣,尤其是位列三公九卿的重臣們,心頭巨震!
李承乾的目光緩緩掃過臉色驟變的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最後落在御座方向,語氣沉痛而犀利:「天降大旱,黎民遭殃,流徙如潮,震動京畿!此乃上天示警!
按季御史誅罪魁」以謝天下、安社稷之論,這能引動上天降下如此警示的佞臣」,其位分、其權重,豈是一個小小縣丞所能企及?
此等動搖國本之巨奸,非位極人臣之宰輔不可當!非總攬朝綱之重臣不可為!」
他每說一句,殿內氣氛便沉重一分。
長孫無忌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房玄齡的眉頭也深深皺起,魏徵更是目光炯炯,若有所思。
李泰的手心已微微出汗。
李承乾的聲音如同驚雷,最後轟然炸響:「故,依季御史之邏輯,孤以為當斬者,非王遷!
當明正典刑、以謝天下、平息天怒者,乃我大唐之尚書、僕射!乃我大唐之中書令!
乃我大唐之侍中!乃至————」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向李世民,雖未言明,但那未盡之意,直指至高無上的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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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至孤這監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