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易是在三個時辰後,在東城昌安街迎到顧傾雪的。
顧家傳承千年,耳目何止只在臨江府。
顧傾雪騎馬入景州的時候,消息就陸續傳來。
只是信鴿傳書的速度,比起顧傾雪一路疾馳,快不了多少,這才沒有更多的準備時間。
才是清晨,顧府奴僕就打掃東城大街,攆逐閒人。
幾百奴僕,在城門兩邊靜候,這些奴僕,都是精挑細選,精壯有力,其中不乏入勁以上的武者,彰顯顧府氣魄。
隊伍之中,還有著數十丫鬟,手捧博山爐、膽瓶,以焚檀香、插梅蕊。
遠遠的,大開的城門外,一抹如霜閃電掠來。
越來越近,只見純白無雜色的異駒之上,顧傾雪身著白衣,兩者俱白。
但一眼望去,就能明顯區分,異駒之白,如凡間純白絲綢。
顧傾雪之白,卻如天上之雲,忽然化雪。
白中透光,玉骨冰肌,仿佛是天上明月下凡而來。
「恭迎大小姐回府!」
隨著為首的兩名管事跪下,一名名奴僕盡皆伏倒,聲音肅穆,不敢抬頭。
隊伍之中,只有少數幾人,才能站立。
蘇易,便是其中之一。
「起身罷。」
顧傾雪腰間佩劍,手握韁繩。
聲音如霜,清冷之中,像是將喜怒哀樂都收起來了。
有一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
只有看到青荷的時候,才略作停頓。
就連蘇易,都被她目光,一眼帶過。
「多謝大小姐。」
兩名管事再拜數下,這才起身,擁簇在顧傾雪身後。
數十名丫鬟,跟在兩側。
青荷朝著蘇易努了努眼,這種情況下,她自是不能開口,暗示之後,立即也快步上前,走到顧傾雪的異駒之旁。
蘇易知道青荷之意,但他只是跟在隊伍之中,慢悠悠地回到顧府。
顧傾雪的目光,都未曾在他的身上,有著些許的停留。
這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可比不過青荷,有著數年主僕情分。
與其在顧傾雪礙眼地面前晃上一陣,還不如等顧傾雪回府,拜見過府中長輩,再去開口。
「青荷,先回湖光閣。」
異駒之上,顧傾雪聲音沒有絲毫的情緒。
沒有回府的欣喜,也沒有一路的疲倦。
湖光閣是顧傾雪所住之地。
閣樓有七層之高,位於百畝湖泊之上。
長廊相連,水亭迎風。步道曲折,闌干棲露。
周圍花卉數百種,以確保四季都有花蕊奇香。
「小姐,夫人好像還在內府中……」
青荷低聲開口,聲音中有些疑惑。
不同於其餘的丫鬟,她自小就與顧傾雪一起習武,兩人雖為主僕,但感情上,又如密友。
因此,才能問出。
要知道,以往幾次小姐回府,都是先去拜訪老爺夫人的。
「無妨。」
顧傾雪沒有解釋,只是到臨近顧府的時候,再次開口:「去將蘇易也喚來。」
……
這是蘇易第一次踏入湖光閣。
他雖然與顧傾雪已經成婚,但成婚後,他就居住在湖光閣數里外的一處小院裡。
湖光閣,珠簾層層,
閣中只有幾個打掃的丫鬟,以保持閣中常年無塵。
隨著清茶煮沸,顧傾雪的目光,這才落在蘇易身上。
數個月前,她被十七皇子看上,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選擇成婚。
蘇易,便是她選中的夫君。
伯府庶子,為主母所嫌。
並無一些權貴之子的驕縱習氣。
不會憑藉著她的身份,招惹事端。
最主要的是早產而生,先天不足,又錯過了最佳習武時間。
縱然是現在開始習武,以其根骨,最多不過是在皮、肉、筋、骨等外練處徘徊罷了。
便是運腑練髒之境,都極其困難。
無緣道境,百年不過黃土一抔。
而她,一旦踏入道境,食氣辟穀,超然於世。
只需到百年後,這段本就是虛假的姻緣,自然而然會斷開。
順其自然,順應大道。
無礙她的修行之路。
因此,在她的目光中,蘇易,不過是漫漫修行路中的一過客耳。
「寄予我的信,我都看了。既然文采斐然,我可薦你入臨江文院,你可願?」
顧傾雪抿上一口清茶。
蘇易入贅,雖然是從伯府泥沼中脫離了出來。
但她卻知,兩人這次成婚,並非是平等的交易。
蘇易千里迢迢,從乾京來到臨江,自是會有些水土不服。
周圍的聲音,也會影響到其原本就有些自卑的心。
因此,她願意在其餘地方,做出一些些微的補償。
臨江文院,在臨江府算是一方好去處了。
一些權貴之子若是沒有武道天賦,也都會前往文院之中,練字寫詩,算是陶冶情操。
想來,若是蘇易進入臨江文院,憑著信中所展示的文采,也能交一些好友。
比在顧府中,獨自一人要好得多。
「顧小姐。」
蘇易輕聲笑了笑,他倒是沒想到,他還未開口,顧傾雪就提前為他安排了路。
不過他並沒有介意,畢竟,從顧傾雪的角度看來,並無習武根骨資質的他,選擇從文這條路,才是最佳選擇。
習武,不過是浪費時間。
皮、肉、筋、骨等外練之境,不僅不能延長壽命,甚至有可能因為各種暗傷,更早逝世。
哪怕是運腑之境,也只是增加了胃口食量。
只有勁力練髒,才能鎖住身上一部分精氣,確保一生少病,算是長壽之人,但依舊位數凡人,壽命不過兩甲子。
但,顧傾雪又怎麼能想到,在她這便宜夫君身上,有著命圖這等修改命數、重鑄命格的無上之寶!
在蘇易看來,顧傾雪固然絕代風華,天資如鳳。
但他蘇易,不過是潛龍在淵。
所缺的,只是時間而已!
「蘇某對武道有些興趣,不知可否在顧府習武。」
蘇易沒有客套,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身為贅婿,他在顧府,雖然還算自由,但很多場地卻無法進入。
就比如顧府的藏武閣,就屬于禁地之一。
他入贅三個月,與青荷的關係雖是越來越好,可青荷,畢竟也只是丫鬟。
既不能私傳顧府武學,也不能帶他進入藏武閣。
整個顧府,與他有關係,又能讓他習武的,唯有顧傾雪一人!
「武道修煉,如攀高山、下深海,毅力在前,又重根骨、悟性,絕非易事。」
「不過,既然是你開口,如此小事,我自是應允。」
聽到蘇易婉拒自己為他選擇的路,轉而習武,顧傾雪原本都垂下的清冷如霜眼眸,再次抬起。
她不知道這蘇易想要習武,是為了自身,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
如果蘇易是為了自身,以其根骨資質,習武,不過是做到筋強骨健。
而若是有了非分之想,等到習武后,他自然就會知道,他與真正的天驕,有多大的差距。
就好像螻蟻,只有見到明月。
才知道青天明月,只能遙遙一見,終不可及。
「今日後,你能出入藏武閣,前三層樓中的武學,任你挑選。」
「府中武師,也盡可請教。」
「無事的話,就退下吧。」
顧傾雪坐在檀香椅上,沒有再看向蘇易。
她的心中,始終有一桿秤。
蘇易入贅,她這邊雖是有所虧欠,但今日過後,又當少欠一些。
朝著還在周圍打掃的丫鬟們擺了擺手。
幾名丫鬟在得令後,紛紛跪謝,低頭而退。
而蘇易,也沒有依仗著身份過多停留,達成目的後,幾步快速離開湖光閣。
不一會兒,百畝湖光閣之中。
僅僅只剩下顧傾雪與青荷,主僕兩人。
方才,青荷多次想要為蘇易開口,但看了看眼前這越發清冷的小姐,都將話語收了下去。
「我今在練髒境中,已經練了兩髒,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勁力練髓,踏入易髓之境。正式成為如意劍閣的內門弟子。」
「只可惜,無論是外門弟子,還是內門弟子,終究是不比真傳。」
「我原是想在內門之中,選取任務,換得劍閣令,帶你入門。但內外門所在不同,修煉不同,縱你入門,你我也是分開。」
「青荷,你的性子,太軟了。外門艱險,魚龍混雜。」
「所以,接下來,我將全力修煉,為三年後的山河大會做準備。」
「只要登上山河大榜,得到七大傳承寶地資源獎賞,我便可著手晉升道境!」
「那時,我為劍閣真傳,自能帶你前去如意劍閣修煉。」
「有我護你,未來的你,未必不能有望道境!」
顧傾雪還是坐在檀香椅上,但她的聲音,卻不再像之前一樣,無悲無喜。
而是如同久藏寒潭裡的寶劍,逢月光顯現鋒芒。
與風相和,錚錚做響。
「青荷,你只是在顧府,等到你隨我前往如意劍閣,自是會知道,這片天地之廣。」
「男女情慾,如何比得過天地大道。」
「更何況,以蘇易的資質,縱然習武,終身無緣道境,百年之後,黃土一抔。」
「你有更好的選擇。」
顧傾雪將手中的清茶放下,她是何等眼力,自然是看出自己這貼身丫鬟。
對蘇易,有著一抹道不清說不明的情緒。
但這不過是懷春心事。
用不了多久,青荷,自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