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黑袍人平靜地說道,祈安看不清他兜帽下的神色,他就坐在與祈安相距不遠的座椅上,讓人琢磨不透。
身影像是融入了黑暗之中,猶如搖曳的火燭,讓人根本無法確定他究竟是否真的坐在那裡。甚至祈安都無法判斷出眼前之人是否真的是姬泠音所提及的那位「三途判」,他也許只是個幻影,亦或者替身,總之,少年手中緊握著那墨色的長劍,警惕地注視著對方。
祈安之所以敢來赴約,並非是他對自己的實力修為有多麼自信。
誠然,尋常修士無法在他的劍下走上三兩招,但這位神秘莫測的黑袍人卻並非如此,哪怕是姬泠音在祭司的助力下,仍然無法在他手中逃脫,那就說明了哪怕對方此刻並無仙人之位,但在短時間內進發出來的戰力,也並非是尋常大乘修士能夠抵擋的。
所以。
祈安的劍實際上是他用來對付自己的。
就像最初面對墨芷微時,祈安又回到了那個兩難的選擇境地,他雖然擁有著回溯重生的能力,但是他無法判斷對方是否有能夠制裁回溯重生的能力。
這份能夠回溯的能力並非是無法反制的。
就像是最初墨芷微所對自己做的事情一樣,只需要動用簡單的手段,便會令他感到無比的棘手,難以反抗。
若是黑袍人真的要對他做些什麼的話,祈安一定會比對方更先一步對自己動手。
只有這樣才是最穩妥的方法。
但出乎意料的,眼前黑袍人對他的態度似乎並無敵意,他更像是在苦口婆心地為祈安指出一條出路,給予他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實話實說。
在摒棄懷疑,選擇信任黑袍人的情況下,對方提出的條件足夠誘人。
是啊,蘇幼卿已經被他送回玄界了,只要自己再回到玄界之中,這片秘境就像是塵封的秘密,化為了記憶中的過往,和玄界中的他們根本沒有任何一點關係。
只有姬泠音會被困在這裡。
也許在最開始,這對於祈安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因為姬泠音的身份在他這裡並不做好,被困在這裡屬於咎由自取,是他要拍手稱快的事情。
甚至直到如今,那少女高高在上的眼眸已經留存在少年的記憶之中,令他感到些許不適。
可是.....
祈安有些放心不下姬泠音。
並非是他自作多情,而是這具身體的感受,雖然「祈安」這個人提防,疏遠著,厭惡著那位金髮少女,可是自己的這副身體卻對她產生了深深的擔憂。
這是一種直覺,來自身體上的直覺。
直到如今祈安仍然不知道自己和那位金髮少女有沒有除了「宿敵」之外的其他關係,因為對方不願意告訴他。
而這份疑惑,這層關係,令祈安無法心安理得地做出拋下對方離開的事情。
所以。
祈安只是抿了抿唇。
反正還剩下三次回溯的機會,比起就這麼離開這片秘境,他更想弄清楚曾經到底發生過什麼,「曾經」的自己和那位金髮少女又謀劃了什麼。
他們的對手,以及眼前的黑袍人究竟是誰,以至於將事件弄得如此撲朔迷離。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友善?」
祈安向前兩步,將自己的墨色長劍放在了宴會的桌面上,那黑袍人的視線微微擡升,凝視著少年的動作他坐在了與黑袍人相對的座椅之上,用同樣的方式打量著對方,兩個人就這樣針尖對麥芒似的相互對立著,各懷鬼胎。
「我只是看你比較順眼罷了。」
片刻後,那黑袍人嗤笑了一下,雙手離開桌面,自顧自地說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誰,祭司也未必跟你解釋過我的身份,但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驚訝於你為什麼能走到我的面前,實際上,從你向落墟進發的時候,我便已經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有關於你的所有事情,前世,今生,知道你一步步走到如今相當不容易,所以才向你提出了之前的選項。」
「所以,你願意嗎?離開這裡,去接納屬於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人能夠束縛住你,此後,你只為了自己而活。」
仿佛惡魔的循循善誘。
總之,黑袍人似乎很熟悉祈安,也知道他內心深處嚮往的是什麼,甩出了少年最為嚮往的「自由」,用作收買祈安的酬金。
少年眼眸中閃過的一抹動搖被黑袍人察覺,那隱沒下的唇角微微勾起。
可實際上。
祈安是在表演而已。
就像是曾經面對墨芷微的那樣,雖然眼前的對手從足夠養眼的少女變成了這位年紀滄桑,看不清面容的黑袍神秘人,可是所應對的手段都是一致的。
那便是利用信息量的不平衡,逐漸了解對方、剖析對方,找出對方的弱點。
眼前的黑袍人並不知道姬泠音曾和自己有過聯繫,並告知了祈安許多關於「黑袍人」的事情,所以至少就目前而言,祈安還是優勢的那一方。
「真的嗎?」
祈安眨了眨眼,眼神中透露出些許迷茫,片刻後抿了抿唇。
「你為什麼這麼了解我?難不成你曾經見過我?」
「並非如此,我從未見過你。」
黑袍人搖了搖頭,繼而說道:「我很擅長明白別人所需要什麼,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此乃謊言。
祈安咬了咬自己的唇,讓自己的思緒更為清晰一些一一就如同姬泠音曾經告知他的一樣,對方在被祭司「斬殺」的時間內去往了玄界之中,修改了自己以及姬泠音的記憶。
他可以化作任何一個身份來接近祈安和姬泠音,這並不是什麼難以言說之事,可是在祈安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黑袍人所做出的第一反應是否決。
他堅決地否認曾經見過祈安。
這就是不正常的事情了,畢竟如果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的話,黑袍人的回答明顯可以再模糊一些,而並非這樣堅定又清晰的否認。
這樣的行為意味著什麼呢?
祈安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閃過一抹思緒,眼眸在一瞬間變得清晰。
【因為對方所用的身份,與自己的關係足夠親近,甚至是那種自己尚未忘卻,只要稍微回想,便能夠意識到的人。】
這個人...,是誰呢?
中州城。
寧晚歌回望身後的街道,其中人流熙熙攘攘,來往的行人穿行而過,她那翠藍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靈雲站在少女的肩頭,實話實話,白狐的形象還是太顯眼了,哪怕是在修士盛行的中州城內,還是獲得了不少的注視。
靈雲討厭這種感覺,於是化作了一隻體態瑩白的白貓,懶洋洋地趴在寧晚歌的肩上,以防止四周之人對它的窺探。
「怎麼了?」
靈雲問道:「從進入中州城之後,你就開始有些變得心神不寧,總是左顧右盼回頭,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寧晚歌搖了搖頭,手中提著剛買的糖人,小口小口地抿著。
「沒有,只是覺得.搓...…好像有什麼人在注視著我,跟在我的身邊。」
「放心好了,有我和螭龍在你身邊,沒有人敢對你打什麼主意的。」
靈雲以為這是寧晚歌時隔多年第一次離開雲天宮,來到外面的世界,所感受到的心神不寧而已,於是低聲安慰道。
如此想想也是。
有著靈雲和螭龍的庇護,什麼修為的修士才敢盯上自己?
雖然這兩個傢伙在某些方面不太靠譜,但至少修為實力做不了假,兩位煉虛巔峰的靈獸庇護著自己,足以生出濃濃的安全感來。
想到這裡,寧晚歌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而是將心思放在現實之中,專心致志地尋找自己師兄的蹤跡。
是的。
其實寧晚歌對那什麼凡塵帝國所舉行的盛會並不在意,之所以會來到中州,也不過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師兄就在中州城的某個秘境而已。
黃鼬的提議不過是個幌子,少女的心中哪有那麼多心思去關注修仙界的大事,比起那些與她八竿子打不著的大事,還不如在師兄離開秘境的時候出現在對方身前,給他一個驚喜。
那種在秘境中勞累了許久,一出來就看到自家可愛的小師妹小跑著擁抱向自己的感覺,師兄肯定會很開心吧,然後就此在心中對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種事情,墨芷微做得到嗎?蘇幼卿做得到嗎?還不是只有她這個師兄的「親人」,最關心師兄的師妹才能夠做到?!
想到這裡,寧晚歌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些許竊喜,她身後的馬尾簡潔,微微搖曳,少女的身形輕佻又活潑,合身的道袍漫步在青石階梯之上。
少女的視線在左右環顧,她打聽過了,那中州的秘境已經開放了有一段時間,陸續開始有人離開。但至少在寧晚歌蹲守的期間中,沒有看到師兄離開的身影。
但她覺得這很正常,師兄必然是很持久的,就算是最後一位離開秘境也很正常,作為貼心的師妹,寧晚歌會一直在這裡蹲守的!
就在為自己加油打氣的時間內,在青石的道路上,突然有一道迅捷的黃色身影穿行而過,甚至尋常之人都無法察覺,在幾次轉折之後,跳躍到了寧晚歌另一肩頭之上。
靈雲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視線落在了那趕回來的黃鼬身上。
「你回來了,有沒有找到什麼有意思的消息?」
「哈,你這隻懶貓,就知道在這裡無所事事。」
黃鼬深吸了一口氣,接著站立起了身形,向著少女貼近了些許,有些神秘兮兮地說道:
「我剛剛在你們閒逛的時間裡,已經將中州城探索了大半,但令我感到意外的並非是那凡間的盛會,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啪」
靈雲不知何時繞到了黃鼬的身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黃大仙的頭上來了一下,有些傲嬌地揚起了頭,說道:
「別在這裡賣關子,有事說事,沒事的話再去當街溜子自己玩去。」
「嘖。」
黃鼬捂住了自己的腦袋,有些吃痛,憤憤不平地瞪了眼靈雲。
「你這個粗鄙的傢伙,我這不是為讓接下來的揭秘有些新鮮感,所以才故作神秘嗎?你這個不懂情趣的傢伙。」
黃鼬小聲嘟囔了兩句,然後從自己的懷中一一雖然寧晚歌並不知道一隻小小的黃鼬是如何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一份摺疊起來比它還要大幾分的紙張,但視線還是投向了黃鼬手中。
那是一副類似於通緝令般的畫像。
而那畫像之上的人影. ....
寧晚歌端詳了片刻,看著那顯眼的雙馬尾,以及那有些熟悉的臉龐,動作頓了頓。
「如果沒有看錯. ....」
少女停滯了片刻,接著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這是...….我?」
那是一位與寧晚歌高度相似的少女,繫著雙馬尾,身穿一身華貴的宮廷服裝,看起來年齡稍稍有些幼態靈雲打量著黃鼬掏出來的畫像,看著上面的人影,又擡頭打量了一眼寧晚歌,有些狐疑地說道。「準確的來說,這只是與你有幾分相像而已,雖然你們的眉眼看上去有些相似,可實際上細節卻完全對不上。」
「就像是....」
「就像是你的姐妹一樣。」
黃鼬在此刻接話,說道:「或者說是根據你的某位姐妹所推測出來的畫像,所以才能做到和你又像又不像。」
「姐妹?」
寧晚歌睜大了眼睛:「我還有姐妹?」
「你問我啊?」黃鼬雙手環抱,說道:「要不我給你通古一下怎麼樣,保證連你太爺爺長什麼樣子都給你復現出來。」
「等下等下,現在還不是討論通不通古這件事的時候,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寧晚歌搖了搖頭,看向了黃鼬融手中的畫像,有些試探地問道:「這是... .通緝令?這與我如此相似之人犯下了什麼罪孽,不會連累到我吧?」
「非也非也。」
黃鼬搖了搖頭,將手中的畫像完全展開,上面烙印著中州府的官印,書寫著頒布此畫像的理由一「這是由中州城城主下令尋找之人,而下令尋找的原因是來自於. ... .」
「大驪的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