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端詳著眼前的少年。
仿佛想要徹底將眼前的少年看透,兜帽下的眼眸凝視著,看著少年那摻雜著些許恨意的表情。不像是在作假。
畢竟,祈安也不需要偽裝,他對姬泠音那種複雜的情感可以隨時轉變,來自於本能的「厭惡」是從最開始便誕生的情緒。
「這樣啊。」
那黑袍人不由得輕嘆一聲,隨即收回了目光,向前挪動了幾步。
「可以。」
他應允道。
如果能夠讓眼前的少年不再插手之後的事情,那麼適當的讓步是可以接受的,黑袍人雙手背在身後,自宴會廳中站起。
祈安凝視著他的身影一一對方的身形並不算魁梧,背部有些佝僂,符合他蒼老的音線,算是上了年紀之人。
仙人也會老去嗎?
祈安不由得如此想到,他回憶起了祭司曾帶他看過的壁畫,其上那【三途判】的身影立於冥河之上,看上去威嚴神秘,可如今卻變成了如今這個模樣。
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又到底在圖謀什麼,是不是自己的敵人?
祈安屏息,緩緩站起身來,緊握著手中的黑色玄劍,跟隨著眼前黑袍人的身影。
「不過,你在見到姬泠音後,不得做出任何事情,無論是交流還是對其動手... ....我會監視著你的。」黑袍人雙目微合,輕嘆了一口氣:「而且之後,你需要立刻離開這裡,接下來此地會有大變數,你留在這裡只會徒增危險。」
像是長者對於晚輩的勸告。
甚至連黑袍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做這麼多,這些事情對於他來說是毫無疑問的多此一舉,就如同曾經在那月色之下的同黨向他敲門告誡的那樣一一將眼前的白衣少年一同解決才是最優的方案。可是他不願意去做。
明明他曾經是那立於冥河之畔的判官,無論面對什麼情緒,都只會公正無情的判決著罪惡。唉。
是什麼,讓他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呢?
輕聲嘆息,黑袍人不再去細想下去,而是揮了揮手,眼前的宴會廳中的蠟燭在這一瞬間熄滅,四周被一片濃郁的漆黑色囊括。
祈安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仿佛隱沒在沒有繁星銀月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寂靜無人,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音。
「變數?」
少年仗著眼前的黑袍人並無對他有多少惡意,順著對方的話繼續向下開口,想要從中打聽到更多的消息。
「什麼變數,是關乎著黃昏鄉,還是有關於落墟,甚至是.. .…….整片秘境?」
「這就不是你該憂心的問題了。」
黑袍人的聲音在黑暗中浮現,卻找不到對方的位置,原本四四方方的宴會廳在此刻變得無比的宏大,四周甚至能聽到空曠的迴響。
而在下一刻,一道微光自眼前出現,帶著瑩白色的光暈,像是指明的第一顆繁星,在那黑暗之中指引著道路。
「記住你的承諾,我讓你見姬泠音只是為了讓你放下心來,那作惡多端的魔女絕無逃離的機會,你可以安安心心回到玄界,去安穩的過完一生。」
那黑袍人繼續說道。
「回到哪裡,回到雲天宮嗎?」
祈安笑了笑,隨口說道,他向著那瑩白色的光暈前進,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少年看清楚了那散發光芒的物體。
是一座籠子。
像是關押著金絲雀的鳥籠,只不過體積卻要小巧的多,像是能隨手掛在腰間的手把件一樣。然而,黑袍人並沒有回答祈安的問題,而像是選擇了無視般,向著少年繼續說道:
「你眼前的物件被稱為「籠中天」,昔日曾作為仙物關押著作惡多端的仙獸人犯,哪怕是有著仙人修為也難以脫離,有此物關押著姬泠音那個魔女,想必你也能夠安心了吧?」
眼前的籠中似乎關押著什麼,那是極其微小的一道身影。
一位蜷縮著身體,雙手環抱著屈膝的金髮少女,她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像是精緻小巧的物件。純白色的衣裙被螢光照耀得有些聖潔,祈安湊近了些許,卻始終無法觸及到那籠中天,像是被防備,被排斥般,只可遠遠地觀望。
那確實是姬泠音。
祈安手中的黑色的長劍顫動起來,像是有著些許興奮,但少年卻死死地抓握住對方,阻止它發出更大的動靜。
現在動手,絕對是不明智的。
姬泠音那手段詭異,行蹤莫測的傢伙,在有著祭司的幫助的情況下,仍然惜敗給了眼前的黑袍人,被限制住了自由。
如祈安己孤身一人,怎麼想都毫無勝算。
所以,眼下的難題絕非是用「武力」去解決的,更何況眼前的黑袍人對自己那過於怪異的態度,想要解決眼下的局面,定然是需要從別的方面入手。
祈安捂住了自己的眼眶,想要由此來呼喚那位沉睡的金髮少女。
可是那少女卻沒有任何回應,像是根本感知不到外界的呼喚似的。
他無法與姬泠音取得聯繫。
少年半跪在那散發著光暈的籠前,思緒快速地閃動著,尋覓著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麼。
如今他得知了姬泠音的處境,卻無法將其解救,貿然出手也不是那黑袍人的對手,整件事情似乎走入了一個死胡同中,難以繼續向前推進。
若是什麼都不做,最後的結局只能是離開這秘境,回到玄界之中,安穩的度過一生。
誠然,這是個相當不錯的結局,甚至與祈安在來到這個世界所求的生活沒有什麼區別,但是. .…他不想。
祈安有種預感,若是此刻放棄了姬泠音,他此生雖然能夠安穩度過。
但是就像是深陷在波濤激流的海面上,眼前是謎團所鑄就的陰雲,無論是姬泠音,黑袍人,前世今生,自己的記憶中處處都透露出一抹詭異,只能像是提線木偶般接受被人安排好的人生結局。
他現在是在接近真相的路上,少年想要搞清楚曾經的過往,黑袍人的陰謀和所求,更想要弄清楚那位金髮少女到底回憶起了她和他的哪些過往,才到如今心甘情願地為他付出那麼多。
至少要嘗試一次吧。
他又並非沒有退路。
少年半跪在原地,沉默了許久,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般,緩緩開口:
「那您呢,在我回到雲天宮後,你還會回來嗎,來見我和師妹?」
言畢。
那黑暗中的人影赫然回頭,向著那半跪著的少年望去,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詫。
祈安不裝了。
在各種試探之後,祈安幾乎鎖定了眼前黑袍人的身份,也明白了他為何對自己獨具情感。
因為祈安對他也有著難以割捨的感情。
哪怕是從未回想起對方的面容,傾聽到對方的聲音,但在雲天宮後山那低矮的土丘,簡陋的墳墓前,得知到對方不在人世的消息時,失去記憶的少年還是流露著無法控制的悲傷情緒。
他想起來了那墳墓前所刻下的文字。
「尊師林世安之墓。」
【曾經陪伴在自己身邊,但在某一刻突然消失不見。】
【了解自己的過往,對他的態度格外的和善,不想將他拖入這片泥潭之中。】
【不願意回應雲天宮之時,甚至在躲閃,故意岔開話題。】
種種細節在少年的腦海中接連串起,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逐漸浮現在祈安的眼前,既然沒有其他選擇,那麼唯一的答案便是真相。
祈安不知道黑袍人在他的前世,前前世,以至於更久之前,是以什麼樣的身份陪伴在自己身邊,但是在這一世,他可以斷定對方偽裝的是那將他帶回雲天宮,教導他,培養他,看著他長大成人的「師傅」。在這個答案出現在少年腦海之中的時候,他甚至覺得一絲可笑。
像是他從來沒有過一刻的自由,從出生到如今,都被困在一個沙盒般的世界之中,由別人來引導著事情的發展。
回應少年的是黑袍人的沉默。
他的身影隱沒在黑暗之中,像是陷入了回憶和思考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那蒼老的聲音浮現,老者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著少年一步步靠近,然後緩緩脫下了自己的黑袍。
在少年的眼中,那是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臉龐,他難以在記憶中尋找到對方的身影,但是在看到那張蒼老的臉龐後,卻難以對其抱有什麼怨念。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聰明啊。」
老者不由得感慨道:「從最開始我就擔心,用這樣的方法根本瞞不過你,也許從最開始,我就該狠心一點,連面都不要和你見上一面。」
「因為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那公平無私的仙人了,我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由各種複雜的情緒控制 . . ....就如同真正的凡人一般。」
眼前人影向著祈安走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好久不見,祈安。」
「好久不見,師父。」
少年站起身來,向著眼前的老者問好,那墨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堅決,手中的墨色玄劍發出一抹顫鳴,鋒銳的刀劍悍然出鞘。
黑暗之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寒光,夾帶著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