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桃林間吹出的清風,伴隨著少女走過來很遠的路程。
時間也隨之流逝。
桃花開了又謝,長出了果實,路過的醫者看著那漫山遍野的桃子,舊地重遊,可卻只看到了生灰的院落。
那裡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
直到果實逐漸落下,凋謝,姬泠音已經走出了很遠很遠。
她開始修行,不再懶惰,沿著劍客走過的路一直走,就像是一直有人陪伴一樣。
走過山河,越過洋澤。
日記上的文字便是劍客對她說的話,少女逐漸長大,腰間的劍也留下了許多磨痕。
直到桃花再開的第一年,院落中沒有出現姬泠音的身影。
她在遙遠的峽中,支著一梭蘆葦輕舟,兩面是懸崖絕嶺的猿鳴啼叫,此刻的少女愈發褪去了稚嫩,容貌看上去不遜色於天下任何美姬。
姬泠音握著手中的酒囊,灌下了一口濁酒,舉目遙遙望天,清澈的眼神中有著些許追思。
清澈的水流蕩漾著,小船在水面上漾起了一輪又一輪的漣漪,層層疊疊的波濤向著岸邊席捲,捲起了掉落進水中的桃花落葉。
又是一年花開。
院落更加荒蕪,老舊,漫山遍野的桃林中自始至終沒有一人來過,那漫山遍野的美景也無人欣賞。遠在上京城中,燈火闌珊,廟會熱鬧非凡。
喧囂的人群中,金髮的少女微醺,她坐在酒樓的亭間,望著那人來人往的潮流,紅顏的唇抿在酒杯的邊緣。
和很久以前的那場廟會相比,上京的廟會更加繁華,更加熱鬧,表演的節目也比那小鎮上多的多。可是姬泠音卻始終無法再產生曾經的那種感覺,像是親身融入其中似的,無論如何她都與四周之人有著明顯的隔閡,清冷的身影在那喧囂的酒樓中也無人敢打擾。
女子的睫毛顫動,突然有所感觸般擡起頭來,看到了翩然升起的燈火。
那是升入天空的花燈,閃爍著赤紅色的光芒,隨著愈升愈高,那火光也隨之變得微弱,仿佛映入了銀月之中。
今日是十五,圓月當空,散發著璀璨的銀光。
銀光照耀下,山澗的桃林沐浴其中,經歷著花開、花謝、結果、落果,樹葉也隨之枯萎,直到來年春天抽枝生出新的嫩芽。
滿山遍野的桃花又開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姬泠音在崇山峻岭間睜開了雙眼,眼前的溪水在潺潺的流動,四周的鳥鳴清脆悅耳。
可這始終無法讓少女安下心去。
她歇息夠了,拿起隨手斬斷用來當作登山杖的竹子,在崎嶇的密林之中尋找著什麼。
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了,曾經的這裡有著為禍一方的山匪,而據縣誌傳聞,那匪患在一位俠客的幫助下被蕩平,此後,那盤旋在山林中的山寨也便徹底消失,只留下了這片荒蕪的深山老林。無論怎麼尋找,都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只是短短几十年的時光,變化卻如此天翻地覆。
姬泠音抿了抿唇,眺望向了前方。
在那裡,流水沖刷著巨石,濺射起無數潔白的水花,她站在水潭之側,望著那深不見底的水潭,幽靜的仿佛一塊翡翠。
那漫長的旅途並未平復少女心中的躁動,反而令她愈發懷念起劍客陪伴的時日,少女沉默了良久,最終縱身於那深不見底的水潭,任由身體在冰冷的泉水中下沉。
她有些等不及了,她想要去見劍客。
窒息的感覺湧現,眼前被一片黑暗裹挾,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昏暗,世界的光彩也在此時逐漸消散。「哈」
直到大腦即將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少女動了,她在掙扎,拚命向上潛,最終出現在了水面之上,大口大囗地喘著粗氣。
不,她栽種的桃樹還沒有結果呢,劍客所走過的道路她還沒有走盡呢,就這樣逃避,就這樣放棄?水面上,姬泠音看著自己倒映出的人影,少女又長大了些許,看上去已然成年,長像傾國傾城。再堅持堅持吧。
反......也快了。
少女拖著那濕漉漉的衣裙來到岸邊,升起了篝火,擡起頭,仰望著遠方。
在那個方向,有著漫山遍野的桃林,有著堆放著柴火的小屋,有著兩個人的墳墓,一個是她自己的,一個是她師傅的。
桃花綻放的時候,那裡會很漂亮,可惜,姬泠音只見過一次。
她還想再去看一次。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時間又在四季的輪換中悄然結束,這是姬泠音離開的第四年,桃花一如既往的開放。
那山腳小鎮的茶館老闆年老了幾分,有些干不動這門生意了,於是將茶館託付給了兒子,而他平日裡就打打下手,幫幫忙。
更多的時間,他會在街道上支起個板凳,坐在那裡小憩,沐浴在溫和的陽光下,想起曾經有一位劍客託付他,照看一位少女的往事。
只不過,那少女似乎很久很久沒有回到這裡了。
那退休的老闆並不擔心,就像是那劍客曾說過的那樣,所謂的照看只是臨時而已,那少女最終會端起劍,騎上馬,邁入江湖之中。
現在,那小姑娘已經闖出來些許名堂了吧?
老去的茶館老闆只是悠悠猜測著,可那道路上,卻始終沒有出現熟悉的身影..…
又是一年。
微寒的風逐漸轉暖,青石的街道中傳來了馬匹踏步的聲音。
帶著斗笠的女子出現在了茶館前,看著那陌生,年輕的店家,有些疑惑。
她摘下了斗笠,露出了金色的髮絲,向那正在忙碌的店家問道:「以前的那位老闆呢?」
忙碌的年輕人擡起頭來,看向那金髮的少女,回答:「客官您說的是家父吧,他在去年的冬天去世了,無病無災,是喜喪。」
馬背上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馬,在桌面上留下了兩枚錢幣。
「幫我照看一下這匹馬,若是我沒有回來,這匹馬你是去是留都可,就當是付你的費用。」聞言。
那店家再度擡頭,仔細地打量著一眼少女,像是在辨別著她。
片刻之後,他笑了笑,將那少女留下的錢幣推了回去。
「你便是先父口中的那個劍客的弟子吧,老頭子死前曾給我說過,如果她來的話,不許收錢,您還是將這錢幣收回去吧,至於您的馬,我自然會悉心照料。」
少女蹙了蹙眉,問道:「為什麼?」
店家想了想,回答道:
「因為老頭子說過,您師傅所預先付下的錢,到現在都沒有用完。」
姬泠音時隔五年,再度來到了年幼時居住過的桃林。
熟悉的院落衰敗得看不出曾經的痕跡,那堆積整齊的柴火也早已腐朽,庭院內生滿了雜草,只有一棵鬱鬱蔥蔥、長勢喜人的桃樹從庭院最中心生長著。
上面掛滿了果實。
女子踮起腳,從那樹上摘下了一顆最大,最飽滿的果實,悉心地放入懷中,像是什麼天才地寶。她腰間劍上的流蘇也早已老舊,哪怕是清洗也留有無法清洗乾淨的污痕,只不過她一直沒有捨得換,一直這麼使用著。
關上了小院的大門,少女深吸了一口氣,邁開了步伐,向著後山的深林中走去。
道路已經被雜草侵占,幾乎消失不見,她只能根據曾經的記憶前行,所幸,並非走錯。
原本要走上半個時辰的道路,也許是少女有所成長的緣故,如今只需兩柱香的時間便趕到了。兩座低矮的土丘上已經長滿了雜草,四周的土地也變得荒蕪,隱沒在深山之中,甚至若不是悉心去尋找,都無法看出多少痕跡。
但是姬泠音卻準確地找到了,她來到了祈安的墳前,沉默了許久,不知道應該開口說些什麼。想了想,少女癱坐在了那裡,從懷中掏出了劍客之前留下的日誌,又掏出來了一壺酒,倒在了墳前些許,剩下的便留作己用。
「我喝過很多酒,從很久以前便喝過,苦澀,辛辣,難喝極了,我一直沒有想明白凡間的那些傢伙為何喜歡飲酒。」
少女開口,娓娓道來,像是在說著一件往事。
「可是我現在發現,如果不喝酒的話,我整日都是鬱郁真歡的,只有在那沉醉的片刻,才能忘卻凡塵中的苦惱,不會再去想你。」
「曾經的那個女孩如今變成了一個酒鬼,很好笑吧。」
姬泠音說著笑,笑著笑著卻笑不出來了,像是敗家犬般垂頭喪氣,擡起頭抿了口酒水。
「我去過了所有你去過的地方。」
「什麼奇山譎石,人們都嘆為壯觀,就連你也評論是無比震撼,可是我卻覺得一般,比不上我們腳底下的這座山。」
「什麼汪洋大澤,世人都評之驚嘆,可我還是覺得沒有什麼好看的,哪怕是這座山上的溪水,也要比那景色好看百倍千倍。」
「還有什. ...…上京的廟會,全都在說燈火輝煌,極盡有趣,可是我怎麼覺得那裡那麼無聊,甚至不如你帶我去的那場廟會呢?」
少女拋出了一個又一個問題,卻又一個又一個為自己解答。
她那淺綠色的眼眸褪去了年幼時的狂妄,自我,變得有些深沉,落寞。
「以前我在想,玄界是那麼的繁華有趣,比起冥界好玩上許多,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投身於這片天地之間。」
「可是如今的我發現,這玄界沒有什麼好的,也就酒還行,哦,還有我那親手栽種的桃樹。」少女如是說道。
她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之前在小院中摘下的桃,用衣袖輕輕擦拭著。
在這漫長的時間中,若不是她惦念著自己曾栽下的桃樹,心中一直有個期盼,恐怕早已筋疲力盡,哪有力氣走到今日?
她不敢回到這座山上等待,因為她害怕自己會哭,少女已經落過許多淚了,她不想再哭了。張開口,姬泠音滿懷期待地咬了一口。
酸澀,青苦,甚至還有些脆生。
果液流淌在她的唇邊,少女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哪怕這桃果是如此的苦澀,可是她卻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在品嘗一顆普通的果實般。
一口一口,吃得一乾二淨。
直到僅剩下一顆果核,少女才停了下來,眉頭有些查拉,看上去有些難過。
她攤了攤手,像是個小女孩般向劍客抱怨道:
「現在好了,就連我唯一期盼的桃果都是如此酸澀,這個玄界果真沒有什麼好的. . .. ..」沉默了片刻,姬泠音說道:
話音落盡,少女在劍客墳前的地上挖出了一個小坑,小心翼翼地將那果核放入,接著伸出手,用薄土將那種子埋好。
倚靠在那低矮的墳墓上,姬泠音突然好累,那是一種身心俱疲的疲憊,就像是整個靈魂都被拖入到了泥濘的沼澤中,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脫身的疲憊。
她想回冥界了。
她想去見劍客了。
於是,她伸出手,自腰間抽出了那柄黑白相交的佩劍,在她的手腕上劃出了一道深邃的血痕。鮮血順著那傷口滴落,一點一滴,速度也隨之加快,落入乾枯的土地之中,將那片土地暈染上了鮮紅的痕跡。
滋養著那栽下的種子。
少女的眼眸有些沉重,她歪了歪腦袋,靠在了土丘上,如同靠在了劍客的身上,語氣在此刻有些歡快。「我想,我知道在三途川旁的空地上種下什麼顏色的花了.... .」
是一片赤紅的,純潔的,無暇的。
如同血一般的顏色。
連綿在冥界的三途川旁,盛開著前所未有的鮮艷顏色,成為那昏暗冥界中最明艷的地方。
少女如此想著,臉色逐漸蒼白,唇角卻微微勾起,掛上了一抹笑容。
她的眼眸逐漸閉上,呼吸也在此刻逐漸變得低緩,只是她的心中卻沒有絲毫傷感,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欣終於終於。
她可以再去見到劍客了。
到那個時候,她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說給對方聽,旅途中的見聞,玄界中的經歷,以及... . …她那一直被積壓在心中,始終無法下定決心說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