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灰塵朦朧,在空中飄蕩,那簡陋的石屋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
墨芷微站在門前,看著那自己曾居住過的房屋,一直靜默著,什麼話都沒說。
姬泠音沒心沒肺,她不想去看那傷感的畫面,一個人站在田野的稻壟之中看著麥浪,如今又是一年麥子成熟的日子,眼前的麥田長勢喜人,麥粒飽滿圓潤。
墨芷微踏入小院,看著那曾經的點點滴滴,坐在了門口的石階之上,一個人靜坐了很久。
直到熟悉的泥土芬香傳來,她才回過神來,站起身,來到了姬泠音的身邊。
「走吧。」
「這就走了,不再多看看?」
「沒什麼好看的,都過去了。」
少女輕聲說道,姬泠音盯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微紅的眼眶,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那就去祭拜一下你爺爺吧,之後還有事情要做呢,一個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無論他去往哪裡,總會在這世上留下些許痕跡。」
最後,她只是拍了拍墨芷微的肩膀,低聲說道,想要將對方從久遠的記憶中拖出,就像是將溺水之人拉出水面。
姬泠音在催促著墨芷微前進,也許這是最好的方式,畢竟就像對方自己說的那樣。
一切都過去了。
祈安並沒有按照計劃中的那般行動。
至少,在時間回溯之前,他說過會給姬泠音留下足夠的訊息,而現在對方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仿佛在這個世界中消失,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這是不合理的行為。
很不合理。
以姬泠音對祈安的了解,哪怕是遇到了什麼變故,也會想著辦法地給她傳達信號,如今這件事情充斥著詭異,細想下去,只有一個可能。
那便是事情發生了變故,如今是由寧晚歌主導他們的行動,祈安應該深陷泥潭,根本無法脫身,甚至連報個平安的機會都沒有。
亦或者發生的更大的變故.. ...。
姬泠音搖了搖頭,不再去細想,如今她能夠依仗的只有自己,以及墨芷微。
墨芷微很聰明,深藏不露,甚至也許可能大概比她還要聰慧一點?
畢竟自己更擅長揣摩他人的心理,而對方更擅長從大局全面的看待問題,至少在這一點上,姬泠音不得不服。
她們有著相同的目標,那便是對三年前出現在這座小鎮、如今卻銷聲匿跡的白衣少年有所圖,都想找到對方如今的下落,這也是為什麼姬泠音會將墨芷微帶去雲天四宮,交予雲道人教導的緣故。她要確保如今的一切行走在過往大致的軌道上,讓墨芷微足夠理性和聰明。
畢竟,萬一她不由雲道人教導,變笨了怎麼辦,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姬泠音都要考慮上,雖然不一定有用,但用了總比沒用在心裡有個安慰。
如今的墨芷微感覺已經有了未來三四成的感覺,她說話不多,但有著些許老成的感覺,姬泠音覺得這樣子的墨芷微已經可以發揮些功效,拉出來溜溜也許能掌握一些新的線索。
兩個人並肩行走在田野之中,這片地曾是無人的荒地,後來有人在此開荒,再度種上了稻田,而在那田壟外側,長著楊樹的位置,卻保留了下來。
因為那裡有片竹林。
竹林並不大,沒人能夠說的清這是什麼時候生長出來的,原本的一切都來源於那少年隨手插在土壤里的一根翠竹,如今竟然奇蹟般地繁衍生長,鬱鬱蔥蔥。
墨芷微也有些驚嘆,明明一年前她在離開這裡時,也只是生出了零星的幾隻細竹而已,沒想到一年不見,竟然會有如此之大的變化。
姬泠音伸出劍,挑著遮擋道路的枝椏,一步步向著竹林的深處前行,直到一座低矮的墳墓出現,兩人算是步入了竹林的最深之處。
墨芷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仿佛已經釋懷了,來到那低矮的墳墓前,摘下了些許零碎的雜草,拍了拍那殷實的土壤,又添了些許新土。
姬泠音能夠明白的。
她看著墨芷微的動作,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這麼做過,在師傅的墳前,做著那些無意義的事情。
她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只因為師傅會在自己「母親」的墳前那麼做,所以也下意識地做出那種行為起初的她還不理解情感,如今的她明白了這種行為其實並非沒有意義,而是在宣洩著心中的思念,做著一次又一次的訣別。
「已經沒事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墨芷微的腦袋,就像是在安慰曾經的自己。
「嗯。」
墨芷微輕聲應道,將頭低垂在姬泠音的懷中,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神秘的四宮宮主為什麼這般看好她,又為何要將她領入修仙這條道路,但無論如何,這都給予了她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足夠精彩的人生
讓她能夠去做曾經那些想做卻不敢有任何奢望的事情. . .
如果是普通的富豪,或者是聞名一方的神醫,終其一生也不過困守於大驪的一畝三分,那醫書不過是少年隨手拿出的一本書籍而已,想要用那樣的身份去接近,去回報對方,也不過是痴人說夢而已. . . …而現在,她才有了些許機會,雖然可能性仍然不大,但是.. ….….至少是有了。
墨芷微低垂著眼眸,想起了那少年替她撐起的傘,看向她的眼神.. ..明明對方沒有做太多的事情,可對於少女來說,卻彌足珍貴。
有些能夠讓人牢牢記住一生的事情,有的時候並不需要多麼轟轟烈烈,只需要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去做那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就足夠。
少女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濘,卻突然在那泥土的深處看到了一處閃耀著微光的物品。墨芷微彎下腰來,撫去了表面的泥土,發現那閃光的物品是一枚錢幣。
一枚不似大驪鑄造的錢幣,這錢幣的模樣有些陌生,似乎只有一些邊陲小國鑄造發行的貨幣。「這是什麼?」
姬泠音發現了異樣,探過腦袋,看向了墨芷微手中的錢幣。
「這是我爺爺的收藏,他年輕的時候曾參過軍,去往許多地方,會留下當地所鑄造的錢幣收克.. . .」墨芷微的眼中閃過些許疑惑,片刻後喃喃道:「可是,爺爺他在離世之前,不是將所有的錢幣都留給我了嗎,為什麼會留下這麼一枚錢幣?」
她皺起眉頭,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那金髮的少女卻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端詳著那枚錢幣。在寧晚歌的監視下,祈安很難留下什麼訊息。
哪怕是留下了,也會被寧晚歌抹消。
所以想要欺瞞過對方,留下真正有用的訊息,他是無法親手做到的,這樣的話,他就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從犯」。
一個哪怕是留下些許信息,也不會被寧晚歌懷疑,不會被寧晚歌抹消的「從犯」。
而且還要確保這地方足夠明顯,至少要有人能夠獲得他所留下的訊息,那這個人顯而易見,只有墨芷微的爺爺了。
祈安和他,也許達成了什麼交易,或者說是什麼合作,只是卻無人知曉,直到三年後的今天才展露了些許苗頭。
沒有人知道在那一天,祈安和那位只有十天壽命的老者說過什麼。
就連寧晚歌都不知道。
她不會在意一位將死的凡人,她只會將注意力放在祈安身上,哪怕他埋下的那枚無背錢,都被她在最後收走,為的就是不留下任何擁有的線索。
想到這裡,姬泠音突然擡起頭來,腦海中像是有什麼思緒閃過,直勾勾盯著墨芷微手中的錢幣。看著上面烙印的紋路。
那是一隻展翅的羽雀,看上去莊嚴又神聖,只不過面容在風吹日曬中已經模糊,看不清其中的細節。金髮少女開口問道:
「墨芷微。」
「嗯?」
「你知道這枚錢幣,是哪個地方鑄造的嗎,那個地方在玄界的哪個方向?」
「羽都有些待膩了,師兄你說下次我們去哪裡,玄界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寧晚歌看著玄界的版圖,仔細挑選著,眼眸一眨一眨。
「最好是個靠海的地方。」
祈安開口,說道。
寧晚歌突然一愣,回過頭來看了眼白衣少年,臉上有些許驚喜。
寧晚歌不知道,但只要有這麼一點苗頭就足夠令她開心了,少女雙手合攏,在地圖上看向了一片湛藍的邊界。
那裡臨近著玄界的東方,是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島國,面積並不算大,也極少有修士會去往那個地方修行。
「好啊好啊。」
寧晚歌應道,她很快就下定了主意,決定將道觀搬到那個地方去,以後的日子裡她要更加勤快地更換道觀的住址,這樣的話還能和師兄一起見證更多的風景。
「那我們明天就走。」
寧晚歌說道。
祈安點了點頭,起身來到了道觀之中,在那裡,有著幾位孩童正在嬉戲,而在人群的邊緣,一位小姑娘正在對著道觀前滿是香灰的香鼎發呆。
「你在看些什麼?」
祈安問道。
「沒,沒有些什麼,只是鎮上的大人說,您道觀很是靈驗,如今我的母親生病,我想要從您這求得一些香灰,拿回去給母親泡水喝,也許這能夠緩解她的病症。」
看著那位俊俏的道士,小姑娘有些畏畏縮縮的說道。
而那道士只是瞥了她一眼,眼神無比淡漠,片刻後緩緩開口。
「香灰是沒有那種作用的,你母親的病症是怎麼樣子?你可以詳細的給我說說,也許我可以給你想想辦法。」
「就是發熱,一直咳嗽,連飯也吃不下去.. ..一直在流汗。」
白衣道士沉默了片刻,接著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包打包好的藥材,遞到了女孩的手中。
「拿回去給你母親煎熬著喝,一兩個時辰後也許就能見效,之後去找個大夫,他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真,真的?」
女童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說道。
「嗯,還有一件事。」
道士彎下腰,在那女童的手腕上系了一根紅繩,在那紅繩的末端,旋繫著一枚銅幣。
「這是能夠庇護你母親的靈物,能夠保證你母親不再被病魔輕饒,在你母親服藥的時候,記得要一直待在她的身邊,往後也不要輕易地解下來,明白了嗎?」
「嗯,嗯。」
女童點了點頭,抱著那道士剛剛給她的藥包跑了出去,離開了道觀。
遠處的天色越來越黑,那零零散散上香的香客也逐漸離去,小道士關上了道觀的大門,重新回到了房間之中。
寧晚歌已經將要帶走的行李給打包好了,道觀的房間內空空蕩蕩,只有明暉的燭火在閃耀著。「師兄剛剛去幹什麼了?」
寧晚歌眯著眼睛,向著祈安問道,聲音很溫柔,但卻有些提防。
「將最後一批香客給送走了,告訴他們我們也要去追尋師傅雲遊一段時間,以免以後他們再到山上來卻發現人去樓空,白走一趟。」
「哦,這樣啊,師兄真是溫柔呢。」
少女笑了笑,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低垂下頭,看向了自己手心中的一枚錢幣。
那是剛剛祈安系在那少女手腕上的銅錢。
上面有著些許靈氣,確實能夠溫養體魄,對於那種生病之人來說有著明顯的作用。
而那錢幣之上,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紋路,只是此地常用的錢幣而已,因為此地名為羽都,所以錢幣上會鑄造一隻展翅的羽雀。
無論如何,祈安的行為都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根本無法留下什麼訊息和蹤跡。
難道是自己多慮了?
寧晚歌對著那明暗的燭火,摩挲著手中的錢幣,她感到隱隱有些不安,卻不知道這份不安從何而來。也許只是自己嚇唬自己。
少女自我安慰道。
她只是太害怕師兄被別人從自己身邊搶奪走了而已,她不會再犯下曾經的錯誤。
絕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