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按照老家的習俗,今天是要出門給長輩拜年的。
江雲換上母親提前準備好的新衣服,一件稍顯正式的夾克,提著年貨,跟著父母開始了新年巡禮。
第一家是大伯家。
剛進門,便是撲面而來的寒暄與熱鬧。
「哎喲,小雲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叔叔阿姨新年好!」
江雲笑著遞上年貨。
「好好好,這孩子,越長越精神了!」
大伯母熱情地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
客廳里坐了不少親戚,七大姑八大姨,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初始的問候過後,話題便不可避免地轉向了工作。
「小雲啊,聽說你現在沒讀書了?在做什麼呢?」
一位頭髮花白的姑婆扶了扶老花鏡,關切地問道。
江雲母親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搶著回答。
「姑,小雲他現在在工作了,挺好的。」
「工作?做什麼工作啊?在哪個單位?穩定嗎?」
另一位姨母接過話頭,語氣輕佻。
江雲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場拷問躲不過去,儘量用平和易懂的語氣解釋。
「阿姨,我現在是職業電競選手,就是打電子競技,算是一種新興的體育運動。」
「電子競技?打遊戲?」
大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
「打遊戲也能當工作?那不是不務正業嗎?天天對著電腦,能有啥出息?」
他的話立刻引來了其他親戚的附和。
「就是啊,小雲,不是我說你,當初你考上大學不去讀,跑去搞這個,太衝動了!」
「你看看你堂哥,人家現在在國企,工作穩定,福利又好,今年都準備買房了!」
「打遊戲能吃青春飯吧?過了二十幾歲怎麼辦?有保障嗎?五險一金交不交啊?」
「聽說你們這行競爭激烈得很,是不是很容易就被淘汰了?能賺到錢嗎?別到時候還得家裡補貼。」
母親在一旁臉色有些不好看,想辯解幾句,又被父親用眼神制止了。
在這種場合,小輩的解釋往往顯得蒼白,長輩的關懷自帶權威。
江雲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心裡卻mmp。
他理解長輩們的思維定式,但親耳聽到這些質疑,尤其是當著父母的面,還是讓他感到一陣不適。
然而,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氣氛中,轉機出現了。
幾個半大的孩子,大概是堂哥表姐家的,原本在一邊玩手機或者看電視,聽到大人們的議論,紛紛抬起頭,好奇地望向江雲。
其中一個約莫十四五歲、臉上還長著幾顆青春痘的男孩,盯著江雲看了好一會兒。
突然眼睛一亮,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江雲激動地喊道。
「你……你是Cloud!WBG的Cloud!德杯那個千珏!對不對?!」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住了。
江雲也是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是我。」
「哇塞!真的是你啊!」
那男孩瞬間化身小迷弟,衝到他面前,激動得臉都紅了。
「我看你比賽!德杯決賽你那千珏太帥了!反爛了對面野區!」
「還有你的皇子EQ閃!我的天!我超喜歡你的!」
其他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也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叫嚷起來。
「Cloud!給我簽個名吧!」
「雲哥!能合個影嗎?我同學肯定羨慕死我了!」
「哥,你下次比賽是什麼時候?我去現場給你加油!」
「那個,雲神,能……能給我一張簽名照嗎?我拿壓歲錢跟你換!」
最開始那個男孩,撓著頭,不好意思又充滿期待地問道。
這一幕,直接讓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親戚們傻眼了。
他們看著自家孩子對著這個他們眼中不務正業的外甥,露出那種只有在電視上看到大明星時才有的狂熱,一時間面面相覷,有些手足無措。
剛才聲音最大的大伯,張了張嘴,看著自己孫子那興奮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表情複雜。
江雲看著眼前這些眼睛發亮的小粉絲,心中的那點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他笑著對那個要簽名照的男孩說。
「簽名照我現在沒有,不過可以給你簽在本子上。」
「好好好!我這就去拿筆記本!」
男孩旋風般沖回了房間。
其他孩子也紛紛找來能簽名的東西——作業本、新買的課外書、甚至手機殼。
江雲耐心地一一給他們簽名,寫上一兩句鼓勵的話,還配合著拍了合照。
孩子們如獲至寶,興奮地互相炫耀著。
那個拿到簽名的男孩,更是把本子緊緊抱在懷裡,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之前質疑最凶的姨母,看著自己孫女拿著有江雲簽名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傻樂,忍不住嘀咕。
「這打遊戲還真有人崇拜啊?」
她孫女立刻反駁。
「奶奶你不懂!雲哥是職業選手!可厲害了!我們班好多同學都喜歡他!」
姨母被噎了一下,訕訕地不說話了。
客廳里的氣氛,因為這群孩子的介入,變得微妙。
大人們不再高談闊論地指導人生,看向江雲的目光里,少了幾分質疑,多了幾分驚奇。
江雲並沒有因此得意,他依舊保持著謙和的態度,陪著長輩們聊些家常,只是話題不再圍繞他的職業展開。
離開大伯家時,那幾個孩子還依依不捨地送到門口,反覆說著「雲哥加油」、「春季賽我看你比賽」。
走在去下一家親戚的路上,母親悄悄拉了拉江雲的袖子,低聲說。
「別往心裡去,你大伯他們就是老觀念。」
江雲笑了笑,搖搖頭。
「媽,我沒事。」
他看著街上熙熙攘攘拜年的人群,緩緩說道。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全錯,這行確實競爭激烈,是吃青春飯。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我選的路,我會對自己負責。而且,看到那些孩子,我覺得我的選擇是有意義的。」
「至少,我在做我喜歡的事,並且,能影響到一些認可我的人。」
母親看著他堅定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沒再說什麼。
父親在一旁,雖然依舊沉默,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比往常重了些。
接下來的拜年行程,類似的場景或多或少地再次上演。
總有親戚會帶著優越感詢問他的工作,然後表示擔憂。
但緊接著,總會有認出他的年輕一輩,或者親戚家的小孩,跳出來為他正名,興奮地索要簽名和合影。
江雲漸漸習慣了這種冰火兩重天的待遇。
他發現,那些質疑的聲音,在年輕一代純粹的崇拜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時代在變,衡量價值的標準也在變。
一天下來,他感覺自己像個移動的簽名打卡點,手腕都有些發酸。
但看著那些拿到簽名後開心的笑臉,聽著他們真誠的加油聲,他心中充滿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