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賽抽籤結果出來的那天，上海下起了大雨。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嘩啦嘩啦砸在窗戶上，讓人懷疑玻璃會不會破的那種。訓練室里倒是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敲鍵盤的聲響。
江雲靠在椅背上，看著投影幕布上定格的分組圖。WBG在上半區，第一個對手是G2。下半區則是T1對陣EG。很常規的分組，沒什麼意外。
「又打G2啊。」ON打了個哈欠，「他們會不會又整點什麼怪東西？」
「肯定會。」Angel推了推眼鏡，「但他們那個打野最近Rank一直在練破敗王，可能想復刻你雲哥的套路。」
「那就讓他們試試。」江雲笑了笑。
抽籤結束，距離淘汰賽還有三天時間。教練組宣布今天下午休息，連續打了半個月高強度比賽，是該喘口氣了。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訓練室里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有的回宿舍補覺，有的去健身房。江雲沒動，他點開G2最近的比賽錄影，開了二倍速看著。
看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是Rita發來的訊息：「我到上海了。」
江雲愣了一下，回了句：「不是要在歐洲待到夏季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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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回來了。」那邊回得很快。
「下雨天，航班延誤，剛出機場。累死了。」
「需要來接你嗎？」
「不用，公司有車。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江雲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回覆：「行，地點你定。」
「那就老地方，七點。」
放下手機，江雲繼續看錄影。G2這支隊伍確實有意思，打法天馬行空，有時候能打出神仙團，有時候又會送得莫名其妙。打他們，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
看了一個多小時，脖子有點酸。江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現訓練室里還有個人，Deft。
他戴著耳機，正在打Rank，用的英雄是厄斐琉斯。螢幕上，他的補刀數已經領先對面三十刀，但表情還是很專注，每一個走位都小心翼翼。
江雲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Deft察覺到，但沒有回頭，直到這局遊戲結束。贏了，MVP。
「還不休息？」江雲用韓語問。
「再看會兒錄影。」Deft摘下耳機，揉了揉眼睛，「G2的下路喜歡換線，得提前想好應對。」
「有思路了？」
「有一點。」Deft切到資料分析頁面，「他們喜歡在第二條先鋒重新整理前換到上路，然後打野和中單會靠過來，想打人數差。我們可以……」
他說得很詳細，每個時間點，每個眼位，都考慮到了。江雲聽著，心裡有些感慨，這個打了九年職業的老將，對待比賽還是這麼認真。
「赫奎哥。」江雲突然說，「打完這個MSI，有什麼打算？」
Deft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先打完再說吧。現在想那些，太早了。」
也是。江雲點點頭，沒再問下去。
晚上六點半，雨小了些。江雲換了身衣服，打車去那家私房菜館。路上有點堵，到的時候已經七點過五分了。
推開包間門，Rita已經在了。她穿了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沒化妝，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眼睛還是亮的。
「遲到五分鐘。」她抬起手腕，假裝看表。
「下雨，堵車。」江雲在她對面坐下，「歐洲怎麼樣？」
「就那樣吧。」Rita倒了杯茶，「到處跑，做節目，採訪。有時候一天要換三個城市。」
「累嗎？」
「累啊。」她喝了一口茶，「但挺有意思的。看到不一樣的東西，認識不一樣的人。」
菜陸續上來，都是些家常菜。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歐洲的天氣，那邊的電競氛圍，某個選手的八卦。誰也沒提比賽，沒提延遲爭議，沒提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吃到一半，Rita突然問：「你們隊裡那個Deft，怎麼樣？」
「很好。」江雲說，「專業，努力，沒什麼架子。」
「那就好。」Rita夾了塊雞肉，「我聽說他壓力很大。韓國那邊。罵得挺難聽的。」
「他知道。」
「知道和能承受是兩回事。」Rita看著他，「你是隊長，多注意點。」
江雲點點頭：「明白。」
吃完飯，雨停了。兩人走出餐廳，外面的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街燈亮著，地上有水窪，倒映著光。
「走走？」Rita問。
「行。」
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沒什麼目的地。這個時間，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車開過，濺起一點水花。
走了一段，Rita開口：「我看了你們打T1那場。」
「嗯。」
「打得很好。」她說，「特別好。團戰開得果斷，配合也默契。尤其是下路那波對佐伊的擊殺……」
她停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在酒店看的，差點叫出來，怕隔壁投訴。」
江雲也笑了：「那麼誇張？」
「真的。」Rita說，「那種團戰，看得人頭皮發麻。你們怎麼做到的？」
「就……練多了吧。」江雲想了想，「每天十幾個小時，練配合，練溝通。練到不用想，手自己就會動。」
「聽起來很枯燥。」
「是枯燥。」江雲承認，「但贏了的時候，就覺得值了。」
Rita沒說話，只是看著他。街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柔和。
又走了一段，她突然說：「江雲，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打職業，現在會在做什麼？」
「想過。」江雲說，「可能還在做主播吧，每天混時長，等禮物。或者找個班上，朝九晚五。」
「會後悔嗎？」
「不會。」江雲回答得很快，「選了這條路，就不後悔。」
Rita笑了：「你倒是乾脆。」
「不然呢？」江雲也笑，「後悔又沒用，還浪費時間。」
走到一個路口，該分開了。Rita住的地方在另一個方向。
「我打車回去。」她說。
「好。」
車來了，Rita拉開車門，又回頭：「對了，淘汰賽加油。」
「會的。」
「拿個冠軍回來。」她坐進車裡，關門前補了一句，「我等著看你捧杯。」
車開走了。江雲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基地已經十點多。訓練室里還亮著燈，江雲推門進去，看到TheShy和ON在雙排，兩人嘰嘰喳喳說著什麼，聽起來很快樂。Angel在角落裡看錄影，Deft已經不在了，可能是回房間休息了。
江雲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開啟電腦，登入遊戲。沒開排位，而是點開了訓練模式。
他選了皇子，一遍遍地練習EQ閃。這個操作他做過成千上萬次，肌肉記憶已經刻在骨子裡，但他還是想練。在真正重要的比賽里，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
練了一個小時，肩膀有點酸。江雲關掉遊戲，點開微信。希然發來了幾條訊息，是G2最近幾場比賽的資料分析，還有她的一些看法。
「他們中單最近狀態不穩定，可以多針對。」
「下路組合對線期喜歡壓，打野可以多照顧。」
「注意他們可能會出的奇招。」
很實用的資訊。江雲回了句「收到，謝謝」。
想了想，又加了句：「還沒睡？」
那邊很快回覆：「在看LEC的季後賽錄影。你呢？還在訓練？」
「剛練完。」
「早點休息。淘汰賽要開始了。」
「知道。你也是。」
對話結束。江雲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天後，淘汰賽就要開始了。BO5，和小組賽、對抗賽都不一樣。更長的賽程，更深的博弈，更大的壓力。
但不知道為什麼，江雲此刻心裡很平靜。該準備的都準備了，該練的都練了。剩下的，就是上場，打好每一局。
窗外，雨又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上海的五月底，總是這麼多雨。
江雲站起來，關掉訓練室的燈，走回宿舍。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經過Deft房間時，他停了一下，門縫下沒有光，應該是睡了。
挺好的，江雲想。大家都需要好好休息。
回到自己房間，洗漱，躺下。雨聲隔著窗戶傳進來，不大，但很清晰。江雲聽著雨聲，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小直播間，對著空蕩蕩的螢幕說話。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MSI的舞台，燈光刺眼，台下是黑壓壓的觀眾，雖然現在是線上賽，但夢裡還是有觀眾。
他站在台上，手裡握著滑鼠。隊友都在身邊，他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
然後遊戲開始。
夢到這裡就斷了。江雲醒過來，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雨還在下。
他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