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源的夜晚,與虹橋天地的喧囂是兩個世界。
江雲臉上帶著剛結束高強度訓練後的些許疲憊,又被刻意的冷水澡壓制下去。
電梯無聲上升,輕微的失重感轉瞬即逝。
門開,一條鋪著深灰色羊毛地毯的短廊,燈光是昏黃色。
侍者無聲地出現,微微躬身,引領他穿過短廊,推開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
剎那間,整個外灘的璀璨夜景,撲面而來。兩岸的萬國建築與陸家嘴的摩天樓隔江對峙。
燈火倒映在江面,流淌成一條碎鑽鋪就的星河。
何猷君背對著門口,正憑欄遠眺,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杯清水,還有一本攤開的似乎是建築圖冊。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微微頷首:「來了。」
「剛打完比賽?看你氣色,有點蒼白啊,趕來辛苦了。」
「常規賽,對戰AL打滿了。」江雲簡單回答,沒有掩飾的意思。
在這樣的商業大佬面前,刻意強調輕鬆反而顯得幼稚。
「AL,Qiuqiu和Xiaohao很年輕,未來可是年輕人的天下啊!」
江雲心頭微凜。對方顯然不僅看了比賽,而且看得相當仔細,甚至可能關注了賽後的輿論和分析。
這不是普通觀眾的興趣。
「是不輕鬆。」江雲承認,「他們的陣容和節奏很特別,給我們製造了不少麻煩。好在最後抓住了機會。」
「機會……」何猷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目光從江雲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遠處的江景。
「在任何領域,能抓住機會的人都不多。尤其是那種看起來風險很大,甚至有點蠢的機會。」
他頓了頓,像是不經意地問。
「我聽說,你們LPL最近有幾個不錯的年輕選手,合同好像出了點問題?其中是不是有個AD,叫Ares?」
來了。
江雲握著水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杯壁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
他保持著平靜:「是,他去了新隊伍。合同細節,我不太清楚。」
「可惜了。」何猷君的語氣聽不出多少真實的惋惜,更像是一種客觀陳述。
「天賦不錯,心氣也高。」
「不過,商業聯盟,合同就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
「適應不了規則,或者規則本身不夠完善,就會有人掉隊,有人吃虧。」
他沒有看江雲,但話語裡的指向,已經相當清晰。他在試探,看江雲對規則本身的態度。
江雲沉默了幾秒。夜風從浦江上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掠過露台,拂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規則是為了讓遊戲更好看,更持久。如果規則讓最好的選手不能在最合適的舞台上發揮,或者讓他們過早地為比賽之外的事情耗盡心力,那也許……」
「規則本身,也有值得討論的地方。」
何猷君終於轉過頭,認真地看了江雲一眼,似乎開始正式這位選手了。
「討論規則。需要資格,也需要資歷。」
他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交流的意味。
「你覺得,什麼樣的資本,在電競這個行業里,最硬?」
問題更加直接,也更加深入核心。
江雲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避。他知道,此刻任何虛與委蛇都是愚蠢的。他思考了一下,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認為,是對行業未來價值的精準判斷,和構建可持續生態的能力。短期的流量、一時的明星效應,都是資本,但不一定是最硬的。」
「能看清這個行業五年後、十年後應該是什麼樣子,並且有能力參與甚至引導它朝那個方向走的資本,才是。」
何猷君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沒有笑出聲。
「很標準的答案,就是有點教科書。」
「不過,從你嘴裡說出來,有點意思。你看過一些東西了?」
他指的是上次會面後,江雲私下了解和學習的內容。
「了解了一點皮毛。」江雲坦言。
「皮毛就夠了。至少知道門朝哪邊開。」
「你上次說,LPL可以更健康,更長遠。假設,只是假設,有人願意在這個方向上,做一些中長期的布局,而不是追逐短期的賽事熱度或者明星帶貨。」
「你覺得,切入點在哪裡?或者說,最大的阻力可能是什麼?」
這是一個假設,但更是一個考題。考的是江雲對行業深層結構的認知,而不只是賽場內的戰術。
江雲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他需要組織語言,將這段時間觀察和思考的碎片串聯起來。
「我覺得,切入點可能不在最光鮮的頂層戰隊和明星選手身上。」
他慢慢說道。
「而在整個體系的中下層,青訓的選拔和培養機制,次級聯賽的生態健康,俱樂部財務的透明化和可持續運營模式,甚至包括教練、資料分析師等專業人才的培養和流通渠道。」
他頓了頓,觀察著何猷君的反應。對方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點著。
「頂級聯賽需要塔尖,但塔尖能立多高,取決於塔基有多穩。現在的情況是,大家的目光和資源都集中在塔尖,塔基的情況比較隨機。」
江雲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詞。
「至於阻力……短期商業回報的壓力是其一,各方利益難以協調是其二,可能還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思維習慣。」
何猷君聽完,沒有立刻評價。他轉頭再次望向江面,沉默了片刻。江上的遊輪緩緩駛過,拉出一條明亮的光帶。
「塔基啊。」
他低聲重複這個詞,然後轉回頭。
「這個比喻不錯。修塔基,費力,見效慢,甚至一開始都看不到。不如直接給塔尖貼金箔來得醒目。」
他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一種看到同類思維方式的認可。
「不過,貼上去的金箔,風一吹,雨一打,容易掉。石頭壘的基座,雖然丑點,但颱風來了,也未必垮。」
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圍欄邊,背對著江雲,望著腳下的璀璨星河。
「我最近在看一些報告,關於傳統體育聯盟的百年沉浮,也關於一些新興數字娛樂產業的起落。很有意思。」
「很多一開始熱鬧無比的東西,最後無聲無息消失了。」
「能留下來的,大多是在某個階段,有人做了些當時看起來費力不討好、修塔基的事情。」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江雲身上:「修塔基,需要耐心,需要承受短期內看不到華麗回報的壓力,甚至需要對抗一些金箔黨的嘲笑。」
「你覺得,現在LPL,有這樣的土壤嗎?或者說,有人願意提供這樣的土壤嗎?」
問題拋了回來,而且更加尖銳。
江雲也站了起來,走到圍欄邊,與何猷君並肩而立,共同俯瞰著這座不夜城。
「土壤需要人耕耘。也許一開始土壤貧瘠,但如果有合適的種子,和願意花時間培育的人……」
他側過頭,看向何猷君。
「總得有人先開始嘗試。哪怕只是在很小的一塊地上。」
何猷君與他對視了幾秒。江雲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急切的渴望,也沒有怯懦的躲閃,只有一種基於深思熟慮後的等待。
夜風吹動何猷君額前的髮絲,他忽然笑了,這次是真正意義上,帶著一絲輕鬆和明確意味的笑容。
「嘗試……」
他點了點頭。
「這個詞不錯。比投資或者布局聽起來,少了很多銅臭味。」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塊在夜色中流淌著幽藍光澤的百達翡麗鸚鵡螺。
「時間不早了。你們明天還有訓練?」
「上午有覆盤,下午訓練賽。」江雲回答。
「嗯。職業選手,作息是鐵律。」
何猷君表示理解。
「今天聊得很愉快。你比我想像中……想得更深一些。」
他頓了頓。
「修塔基的事情,很大,很難一蹴而就。不過,也許可以從了解一塊磚頭、一袋水泥開始。」
「我這邊有些關於俱樂部股權結構、青訓營運營模式的基礎資料,以及一些跨行業對標案例,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看。純當開闊眼界。」
他沒有說合作,也沒有說支援,只是提供了資料。但這一步,已經是極大的進展。
「謝謝猷君哥,我非常需要。」
江雲真誠地說。他知道,這些資料絕非網上隨便能找到的東西,其價值遠非資訊本身,更代表了某種程度的接納和引導。
「我會讓人發到你之前留的保密郵箱。」
何猷君最後說道,然後伸出手,示意著告別。
江雲與他握了握手,但這次卻充滿了力量。
「保持狀態,夏季賽還長呢。」
何猷君收回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有時候,賽場內的成績,本身就是一種很重要的資本和話語權。」
「回去吧。」
沒有多餘的客套,會面戛然而止,一如開始時的乾脆。
依舊是那部安靜的電梯,將江雲送回地面。
走出大樓,外灘源步行街上行人寥寥,晚風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水腥氣。與頂樓那俯瞰眾生的視野和機鋒暗藏的對話相比,眼前的街道顯得如此真實,甚至有些粗糙。
江雲沒有立刻叫車,而是沿著江邊慢慢走了一段。
腦子裡紛亂地回閃著剛才的對話。這些詞彙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龐大而模糊的藍圖。
他知道,自己只是觸碰到了冰山的一角,前方是更複雜的利益網路、更專業的知識壁壘、以及更多不可測的變數。
但至少,那扇門,推開了一條縫。有光透出來。
手機震動,是基地的群訊息,教練催促還沒回去的人早點休息。
還有一條Rita的晚安表情包,以及希然發來的一份關於下個對手TT戰隊近期視野布控習慣的分析摘要。
他的世界,始終由這兩部分構成:燈火通明、勝負分明的賽場,和幽深複雜、暗流涌動的現實。
兩者看似平行,卻又在某個深處,悄然連線。
他深吸了一口潮濕的夜風,加快了腳步。該回去了。
明天還有訓練,還有比賽,還有那座需要他不斷攀登的「塔尖」。
而塔基的事情,如同今夜播下的種子,需要時間,需要耐心,也需要他在塔尖上,站得足夠穩,足夠久。
叫的車到了。江雲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隱在夜色中的壹號建築頂樓。
露台的燈光已經熄滅,融入茫茫夜色。
峽谷內的戰鬥永無止息,峽谷外的棋局,也剛剛落下了又一顆,更為關鍵的棋子。
只是這一次,執棋的手,似乎不再那麼孤獨。
前方的路,依然迷霧重重,但手中的燈火,似乎比來時,明亮了微弱卻堅定的一分。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博弈和遙遠的藍圖。
此刻,他只是WBG的打野選手江雲,需要為下一場比賽,養精蓄銳。
夜還很長,但黎明總會到來。
而屬於他的戰鬥,無論是在召喚師峽谷,還是在更為廣闊的天地,都將繼續。
明天還要回去和隊友繼續訓練賽的!
我要的可遠遠不是一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