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連勝，在WBG基地里只持續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新的戰術會議、枯燥的錄影覆盤和永無止境的排位訓練所覆蓋。
暴雨過後的周末傍晚，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難得的清爽。
江雲換上了一件淺灰色亞麻襯衫，搭配簡單的黑色休閒褲。
鏡子裡的他，眼神沉靜，與賽場上那個鋒芒畢露的打野判若兩人。
外灘源壹號，隱匿在外灘萬國建築博覽群深處，由一棟有著百年歷史的教會建築改造而成。
江雲報上名字，服務生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微微躬身，引著他穿過走廊，踏上旋轉樓梯，一直來到頂層。
推開厚重的木門，是一個寬敞的露天觀景台。
視野毫無遮擋，整個外灘的流光溢彩盡收眼底。
「這裡的視野，比還西岸開闊，也更直接。」
「看得見紙醉金迷的城市，也看得見潮水底下真正推著船走的東西。」
「九連勝了。」
「恭喜。勢頭很猛啊。」
「常規賽而已。」
江雲回答得很平淡，「強隊都在後面，季後賽才是真正的考驗。」
「常規賽能九連勝，也不容易。尤其是，」
「你們用幾套完全不同的打法。打RA是逆風翻盤，打TT是先敗後勝，打BLG是戰術克制。」
「看起來，是整個團隊在進化。」
江雲心裡微微一動。對方顯然不只是看了新聞標題，是真的研究過他們的比賽，而且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團隊的戰術適應性和成長性。
「版本在變，對手在變，隊伍自然也要變。」
「不變，就會被淘汰。LPL的競爭，就是這麼直接。」
「直接？」
何猷君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淺，未達眼底。
「有時候，最直接的東西，反而是最複雜。」
「比如，一個選手的價值，怎麼衡量？操作？意識？還是他能為一個團隊，甚至一個聯賽，帶來多少可能性？」
話題開始切入核心了。江雲沒有立刻回答，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讓他喉嚨和思緒都更加清醒。
「很有趣。你好像總是能提前知道一些東西。不是上帝視角，更像是一種基於大量資訊的預判。」
「你對版本的理解，對對手心理的揣摩，甚至對一些冷門英雄戰術價值的發掘，都超出了大部分同位置的選手。這不是單純的天賦能解釋的。」
他目光如炬：「這種能力，放在賽場上，是核武器。但它的價值，絕不止於贏下幾場比賽，拿幾個冠軍。」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它意味著，你有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選手潛力，有可能構建出別人想像不到的團隊化學反應，甚至……有可能為整個聯賽的戰術發展，指出一些新的方向。」
江雲的心跳平穩，但後背的肌肉微微繃緊。
對方的話，已經觸及了他最深層的秘密。雖然對方不可能知道系統的存在，但這種敏銳的洞察力，足以讓人心驚。
「您過譽了。」江雲放下水杯，目光迎上去。
「我只是個打野，想贏，所以研究得多一點。」
「只是研究嘛？」
何猷君不置可否，靠回欄杆。
「那上次你跟我聊的聯賽健康和選手環境，也是研究？」
「算是。」
江雲沒有否認，「看得多了，自然會有想法。看到有天賦的選手因為一些不合理的規則，沒法發揮全部實力，或者早早離開賽場，總覺得可惜。」
問題越來越尖銳，直接指向了江雲心底那個模糊卻日益清晰的念頭。
「我覺得，是系統性問題。」
江雲決定不再繞圈子，但語氣依舊克制。
「現在的商業開發，方向是對的。但太快了。快到底層的一些東西跟不上頂層的膨脹。結果就是，錢流進來了，熱度上去了，但基石不穩。」
「明星選手身價虛高，普通選手保障不足，新人出頭難，俱樂部急功近利……」
「最後受傷的，是比賽本身的質量，是整個生態的可持續性。」
「你說得對。這些都是問題。但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我只是一個投資者。」
這才是真正的考題。
江雲知道，空談問題沒用，必須給出至少聽起來可行的思路。
「我覺得，可以從選人開始。」
「不是頂流的明星選手，而是中間層和新生層。建立一個更透明、更規範的次級聯賽和青訓評估體系，讓有潛力的新人能被更科學地發現和培養，而不是靠運氣或者關係。」
「設計更合理的合同模板和轉會規則，保障普通選手的基本權益，減少賣身契和惡意卡合同。」
「甚至可以嘗試推動設立一個由聯盟、俱樂部、選手代表共同參與的行業標準委員會，對一些基礎的薪資結構、轉會費分成、商業收益分配進行探討和規範。」
他說的這些，有些是未來幾年LPL和其他賽區實際在探索或遭遇過挫折的方向。
「這需要大量的資金、專業的團隊，以及最關鍵的是，說服現有既得利益者的能力。」
「觸動別人的蛋糕，從來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行業高速發展、大家都忙著搶蛋糕的時候，你去跟人說我們把做蛋糕的廚房規範一下，未必有人聽得進去。」
「所以需要時機，也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示範。」
江雲接過話頭。
「如果有一家俱樂部，願意率先在這些方面進行投入和嘗試，並且用成績證明，一個更健康的俱樂部，不僅能活得好，甚至能活得更好、更久，那麼它的做法，就有可能成為新的標準。」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當然，這需要俱樂部所有者，有足夠的耐心，和超越單純短期財務報表的眼光。」
「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一些報告。關於全球電競市場，關於傳統體育聯盟的運營模式。」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最成功的體育聯盟，比如NBA，它的核心資產是什麼？不是某個超級巨星，甚至不是總冠軍獎盃，而是它那一整套確保比賽精彩、球星湧現、商業價值持續增長的系統。」
「選秀制度，工資帽，收益分享……這些看似束縛的規則，恰恰是聯盟長盛不衰的基石。」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江雲身上。
「LPL現在，有成為世界第一賽區的潛力。觀眾，熱度，資本，都不缺。但它缺一套屬於自己的、堅實的系統。」
「它在靠慣性，靠巨大的市場體量狂奔。但狂奔能持續多久？會不會在某一天，因為某個明星選手的退役，因為某次不公正的判罰，因為一批天才新人的埋沒，而突然失速，甚至摔倒？」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江雲更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提到的那些，很多人覺得空洞，覺得是書生之見。但我看到的，是未來五年、十年，LPL能否真正建立起護城河。」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江云：
「你今天來，不只是想跟我討論問題。你想知道，有沒有人，願意不只是投資一支戰隊，而是投資這個系統的未來。」
「或者說，投資那個有能力看見未來、並願意為之努力的人。」
江雲的呼吸微微一頓。對方把話挑明瞭，而且挑明得如此直接，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危險的坦誠。
「我只是個選手，何先生。」
江雲再次強調，但語氣不再只是推脫。
「我能做的，是在賽場上贏。最多，是用我的方式，影響我身邊的人，我的隊伍。更大的事情，需要更大能量的人去做。」
「能量是積累的。」
「有了足夠的通貨，你說的話，才會有人聽。你做的事情，才會有人跟。」
他退後一步，重新恢復了那種略帶疏離的平靜姿態：「今天聊得很愉快。比我想像的還要愉快。你讓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可能性。」
「不早了。你明天還要訓練吧？」
這是送客的意思了。談話到此為止，沒有承諾，沒有協議，甚至沒有明確的方向。
但江雲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透。
「謝謝何先生的時間。」
「哦，對。」
「我有個朋友，在做一些關於電競資料分析的東西。」
「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讓他把一些初步的資料發給你看看。純學術交流。」
江雲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好的，麻煩何先生了。」
他推門出去，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將露台上的風聲徹底隔絕。
走廊里依舊靜謐，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江雲沿著來路下樓，走出建築，重新踏入夏夜悶熱的空氣中。
他走到江邊，扶著欄杆，看著腳下渾濁翻湧的江水。
心跳，直到此刻，才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微微加速。
路還很長，水依舊很深。但至少，他確認了，在這片深水之中，並非只有他一條魚在孤獨地游弋。
前方或許有漩渦，有暗礁，但也可能有同道。
江雲最後看了一眼對岸那片象徵著財富與權力的樓宇，轉身，匯入人流，向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景中顯得有些單薄，但步伐平穩，眼神在霓虹閃爍下，卻比來時更加清晰。
峽谷內的齒輪在勝負中轉動，發出響亮的轟鳴。
而峽谷之外，似乎隨著今晚這場簡短的對話，悄然落下了第二顆棋子。
棋子已下，等待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