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的秋意比上海來得更早一些，空氣中已帶著沁人的涼意，行道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
Deft穿著一件簡單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揹著一個雙肩包，獨自站在江南區一棟熟悉的寫字樓下。
抬頭望去，DRX俱樂部的標誌依舊掛在高層，在午後略顯清冷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安靜。
這是他離開後第一次回到這裡。以LPL夏季賽冠軍、WBG首發ADC的身份。
結束了短暫的集體假期，其他隊友各有安排，他選擇回到韓國，看看家人，處理一些私人事務，也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裡。
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就像他只是個心血來潮的舊日訪客。
走進大樓，熟悉的電梯，熟悉的樓層。
前台負責接待的妹子換了一個更年輕的，並不認識他，只是禮貌地詢問來意。
Deft遲疑了一下，輕聲說：「我找……金監督，或者任何在的賽訓組負責人。就說，是金赫奎。」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微微睜大，顯然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她連忙點頭，拿起內線電話。
等待的間隙，Deft的目光掃過大廳的陳列牆。
那裡原本掛著他們的合影，緊緊擁抱在一起的隊友……如今，那張照片被移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新賽季的定妝照。
照片上的面孔大多陌生，穿著同樣的隊服，努力擺出銳利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個略顯青澀、眼神中帶著緊張與渴望的年輕ADC臉上停留了一瞬。這就是他曾經的替補，如今的首發。
「赫奎哥？」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Deft轉頭，看到的是曾經的助理教練，現在似乎已經升職了，但眉宇間帶著比記憶中更深的疲憊。
「真的是你！」助理教練快步走過來，臉上露出驚喜，但那份驚喜很快被一種複雜的情緒覆蓋，他壓低聲音。
「你怎麼來了？沒提前說一聲……」
「正好在附近，上來看看。」Deft笑了笑，語氣平和，「大家還好嗎？」
「還……還行。」助理教練的眼神有些閃爍，引著他往裡走，「就是……你知道的，賽季末，壓力比較大。在打季後賽資格的最後衝刺。」
走廊里很安靜，不像WBG基地即使休賽期也總有人訓練或討論的嗡嗡聲。
偶爾有穿著隊服的年輕隊員匆匆走過，看到Deft時都愣了一下，認出他後，眼中閃過驚訝，然後匆匆點頭致意，快步離開。
助理教練將他帶到一個小的會客室，倒了杯水。
「監督和主教練都在開會，關於下一場生死戰的戰術。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排名很危險。」
他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無奈，「陣容換了，磨合一直有問題。上單想打進攻，打野偏保守，中單……狀態起伏很大。下路……」
他看了一眼Deft，嘆了口氣，「新人很有天賦，但太急了，總想證明自己，有時候會送。」
Deft靜靜地聽著，沒有發表評論。他能想像那種場景：訓練室里瀰漫著低氣壓，失利的陰影籠罩每個人，溝通不暢，彼此埋怨，教練組焦頭爛額地試圖用戰術板粘合裂痕。
這一切，他太熟悉了。春季賽的這個時候，DRX也處於類似的境地，甚至更糟。
「BeryL呢？他應該能幫新人很多。」Deft問起那位擁有獨特大腦的老搭檔。
「原哥他……有自己的訓練方式，有時候在基地，有時候在家。他和新人的溝通……嗯，比較抽象。」
助理教練苦笑，「新人不太跟得上他的思路，有時候會理解錯。而且，原哥他好像對現在的版本和隊伍方向，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不一定完全和教練組一致。」
Deft點點頭。這很BeryL。
天才的頭腦總是孤獨的，尤其是當身邊不再有能完全理解和信任的夥伴時。
他想起了在WBG，On雖然年輕，但學習能力極強，而且對自己充滿信任，願意傾聽和嘗試任何看似冒險的指揮。
江雲和Angel的中野也能在宏觀上給予下路足夠的支撐和理解。
那種被團隊托住、可以專注發揮自己最擅長部分的感覺，是現在的DRX難以給予那位新ADC的。
「我能……看看他們訓練嗎？就看看，不打擾。」Deft提出了請求。
助理教練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他帶著Deft來到訓練室外，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望進去。
幾個年輕隊員正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是訓練賽的畫面。氣氛確實有些沉悶，交流聲很少，偶爾響起的聲音也帶著焦躁。
「看打野啊！為什麼不來下？」
「我去了也被反蹲，有什麼用？」
「中路能不能給點壓力？我一直在被推線。」
「我這英雄怎麼給壓力？你來試試？」
很平常的訓練賽爭執，但在Deft聽來，卻透著一股無力感。
缺乏有效的溝通和彼此信任的基礎，爭執往往只會加深隔閡。
他看到了那個年輕的ADC，眉頭緊鎖，嘴唇抿得發白，在一次陣亡後，懊惱地捶了一下桌子，然後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那個表情，那種急於證明自己卻又屢屢受挫的焦灼與自我懷疑……像極了曾經的某個時刻的自己。
Deft的心微微揪了一下。一陣恍然。
曾幾何時，他也坐在類似的位置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揹負著隊伍的期望，在質疑聲中掙扎，渴望用一場勝利來證明一切。
那時的DRX，有矛盾，有掙扎，不可避免的分崩離析。
如今，他離開了，帶著冠軍的榮耀和未竟的夢想，而留在原地的隊友和繼任者們，卻不得不繼續在泥濘中跋涉，試圖在廢墟上重建輝煌，卻可能連當初那份共患難的情誼都難以找回。
年輕的ADC似乎感覺到了窗外的目光，轉過頭來。四目相對。
年輕人顯然認出了他這位前輩，也是他名義上的前任。
Deft對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然後移開了目光。
他沒有資格評判什麼。每個人的道路不同，境遇不同。他只是……恰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並且幸運地遇到了對的人。
「看到Zeka了嗎？或者Kingen？」Deft問助理教練。
助理教練搖搖頭：「Zeka哥最近在單獨加練，可能在自己的房間裡。Kingen哥……他合同到期後，去了別的隊伍試訓，現在還沒確定。有時候會回來看看，但不多。」
物是人非。Deft心裡最後一點想要敘舊的念頭也淡了。
如今，每個人都要走向自己的下一段旅程。
「我就不多打擾了。」Deft對助理教練說，「祝你們接下來的比賽順利。」
助理教練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比如有沒有什麼建議，或者「能不能給新人說幾句」，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謝謝赫奎哥。也恭喜你在LPL奪冠……真的很了不起。」
「謝謝。」Deft微笑，這次的笑容真誠了些，「都是團隊的努力。」
離開DRX大樓，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
Deft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胸口那股莫名的、帶著些許沉重和感慨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這口氣消散了不少。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建築，它依舊矗立在那裡，承載著新的夢想、新的掙扎，也與他的過去緊密相連。
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他拿出手機，訂了一張明天返回上海的機票。然後，點開了WBG的隊群。
裡面正熱鬧著，TheShy分享著他在濟州島吃到的美食照片，On在抱怨江雲拉他打韓服雙排結果被對面打野抓成狗，Angel發了一張在健身房汗流浹背的自拍，江雲則在下面回覆：「加練？捲起來了？」
看著這些刷屏的、充滿活力的訊息和表情包，Deft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
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是名叫歸屬感的東西。
來到WBG，起初或許只是職業生涯的一次冒險，一個未知的選擇。但在這個夏天，他找到了久違的、甚至從未如此清晰過的團隊的意義。
這裡有天賦異稟、單純執著於操作和勝利的TheShy，有勤奮踏實、默默承擔團隊重任的Angel，有靈性十足、充滿學習熱情和信任感的On，還有……那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擁有恐怖遊戲頭腦、冷靜決策和強大凝聚力的傢伙，江雲。
是江雲，在他對未來迷茫，用那種獨特又無比認真的方式，將WBG的藍圖展現在他面前，並且毫不掩飾地告訴他。
「我們需要你，不是需要Deft這個名字，而是需要金赫奎這個ADC，來完成這幅拼圖。」
是江雲，在訓練和比賽中，用他超前的意識和精準的指揮，為他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舒適的輸出環境，讓他可以專注於自己最擅長的收割與carry。
也是江雲，在隊伍陷入低谷或產生分歧時，用他那種喜劇人的方式化解壓力，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比賽本身。
在WBG，他不再需要是那個扛著全隊前進、孤膽英雄般的Deft。
他可以是一個更純粹的輸出機器，一個值得信賴的老將，一個團隊拼圖中不可或缺、但並非唯一核心的部分。
這種定位的轉變，起初有些不適應，但現在，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和力量。
因為他知道，他的背後，有堅實可靠的隊友。
那個年輕的ADC在DRX訓練室里焦灼的眼神，讓他更加確信自己選擇的正確。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重壓和混亂中完成蛻變，更多的時候，一個穩定、健康、目標一致的團隊環境，才是選手發揮才華的沃土。
他很慶幸，在職業生涯的「最後一舞」，他找到了這樣的沃土。
回到家，與家人共進晚餐，聽著父母絮叨的關心和妹妹興奮地講述他比賽時的樣子。
夜晚，他獨自坐在自己舊日的房間裡，房間還保留著許多過去的痕跡：DRX的隊服，粉絲送的禮物……但此刻看去，這些更像是一座座里程碑，記錄著來路，卻不再牽絆他前行的腳步。
他開啟電腦，登入了韓服帳號。沒有立刻開始排位，而是點開了江雲的聊天視窗。
「在？」
幾乎是秒回。
「喲，赫奎哥！韓國泡菜吃爽了沒？什麼時候歸隊？On快被我折磨瘋了。」後面跟了個滑稽的表情。
Deft笑了，打字回覆：「明天下午的飛機。準備迎接世界賽的毒打吧。」
「妥。就等你回來一起研究LCK那幫龜孫呢。T1的運營看得我頭皮發麻，GEN的雙C像個鬼一樣。」
江雲回復，「不過沒事，我們有最後一舞的Deft，有天神下凡的TheShy，有中路防禦塔Angel，有靈性小輔助On，還有……英明神武的本指揮。」
「自戀。」Deft回道，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對了，見到老隊友了？」江雲忽然問，語氣似乎隨意。
Deft沉默了幾秒，打字：「嗯，去DRX看了一眼。變化很大。」
「正常。隊伍都這樣。怎麼樣，有沒有感慨萬千？」江雲問得直接。
Deft想了想，認真地回覆：「有點。看到他，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迷茫，著急，想證明。但我現在很確定，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和現在的隊伍。」
「可以，覺悟很高嘛赫奎哥。」江雲發來一個點讚的表情。
「記住這種感覺。世界賽，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狀態穩定、心無旁騖的Deft。至於DRX……各有各的緣法。我們只管走好自己的路。」
「嗯。」Deft回了一個字，卻感覺千言萬語都已說盡。
「行了，不打擾你享受最後的家庭溫暖了。明天見。記得帶點泡菜，On說他饞了。」江雲結束了對話。
關掉聊天視窗，Deft開啟了LCK近期比賽的錄影，尤其是T1和GEN的。
他看著Faker依舊穩定得可怕的操作和指揮，看著Chovy那近乎變態的補刀和團戰站位，看著Ruler滴水不漏的發育和輸出。
壓力感悄然浮現，但這一次，壓力之中，還混雜著強烈的興奮和鬥志。
今年，在WBG，他想要的是另一種勝利：一種更穩定、更強大、更勢不可擋的，屬於一個真正頂級團隊的勝利。
他想證明，離開LCK，來到LPL，不是走下坡路，而是開啟了職業生涯新的、可能更輝煌的篇章。
他想和這群可靠的隊友一起，在世界賽的舞台上，跳好這精心準備的「最後一舞」。
他點開訓練模式，開始練習補刀和走位。螢幕的光映著他專注而平靜的臉龐。
過去的榮耀與掙扎，都已沉澱為身後的基石。
而前方，世界賽的戰場正召喚著新的傳奇。
他，金赫奎，WBG.Deft，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