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伸著手，愣在原地。
風安的內心，正在瘋狂刷屏。
別過來！
別過來啊大師！
那邊有躺椅有熱茶有果盤，我這兒只有石頭和土啊！
求你了，放過我吧！
然而，祈禱並沒有用。
匯智大師在他面前站定，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慈悲笑容。
他微微躬身，聲音溫和，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風安施主，此處清淨。」
「不知老衲，可否在你身邊坐下？」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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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安的腦子，徹底炸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片場，而是站在了審判席上。
周圍那一道道目光，簡直比手術刀還要鋒利，要把他從裡到外剖析個明明白白。
坐下？
我配嗎？！
他能說什麼？
他敢說什麼？
拒絕？
「大師，不好意思，這位置我占了，您老去別處吧？」
風安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說出這話的下場。
他恐怕會立刻被周圍憤怒的眼神和唾沫星子給淹死。
於是，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沉默後，風安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大……大師您隨意。」
匯智大師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竟然真的就那麼自然地，在風安旁邊的一隻道具木箱上，盤腿坐了下來。
他身後的十幾位高僧，也立刻學著方丈的樣子，在附近找了空地，或坐或站，儼然形成了一個以風安為中心的小圈子。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尷尬地伸著手，笑容比哭還難看的張二謀身上。
張二謀伸著手，臉上的表情從熱情洋溢到僵硬，再到一絲龜裂。
他的手，還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收回來，顯得自己剛才的動作很傻。
不收回來，現在這個姿勢更傻。
風安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周圍數百道目光，讓他無所遁形。
尤其是張二謀那幾乎要殺人的眼神，更是讓他如芒在背。
導演，我冤枉啊！
這老和尚自己要過來的，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最終，還是站在一旁的揚視記者汪冰冰反應快。
她身邊的攝像師也是老江湖，鏡頭立刻從張二謀那張比調色盤還精彩的臉上，悄悄移開，對準了剛剛落座的匯智大師和風安。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對不起我笑出了豬叫！張大導這臉被打得，啪啪響啊！】
【年度最尷尬場面，沒有之一！我願稱之為《導演的自我修養：當C位被搶之後》】
【這大師是真高人啊，理都不理大導演，直接找了個路人甲坐下了？】
【前面的別瞎說，那小哥我認識，叫風安，也是個高人！】
【高人相見，分外眼紅？不，是高人相見，直接坐你旁邊！】
【心疼張導三秒鐘，不能再多了，哈哈哈哈！】
現場的氣氛，因為直播間的狂歡而顯得更加詭異。
張二謀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愧是國際大導，心理素質就是過硬。
他緩緩收回了手，臉上硬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咳。」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大師……大師喜歡清淨，我們理解，理解。」
他一邊說，一邊給自己找台階下。
「那……那我們就不打擾大師了。」
「各單位注意！準備開拍！《真假美猴王》第一場，現在開始！」
張二謀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他需要用工作來掩飾自己的狼狽，需要用導演的權威來重塑自己的尊嚴。
隨著他一聲令下，整個劇組仿佛瞬間活了過來。
燈光、攝像、場記……所有人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忙碌的身影驅散了剛才的詭異氣氛。
風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總算……總算結束了。
然而，他剛一放鬆，就感覺身邊的氣場有些不對。
匯智大師雖然盤腿坐在木箱上，但那份從容和氣度，卻讓他身下的道具木箱仿佛變成了蓮花寶座。
而自己，就是寶座旁邊那個端茶倒水的……童子？
呸！
我可不想出家！
「開始！」
隨著張二謀一聲令下，拍攝正式開始。
場中，早已準備就緒的演員瞬間入戲。
飾演孫悟空的，是老戲骨武小靈童。
他此刻手持金箍棒，怒目圓睜，一身的桀驁不馴，對著面前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孫悟空」，厲聲喝道。
「你這妖怪，是何來歷，竟敢冒充俺老孫！」
而他對面的「六耳獼猴」，同樣是由他自己飾演。
通過後期特效合成，此刻展現出的，是兩個孫悟空對峙的場面。
武小靈童的演技，堪稱炸裂。
前一秒還是正氣凜然的齊天大聖，後一秒，眼神就變得陰鷙狡詐，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邪笑。
一人分飾兩角，卻將兩個角色的神韻拿捏得精準無比。
「菩薩，請為弟子做主啊！」
飾演唐僧的潘月明，此刻也從休息區返場，他面帶愁容，對著一旁的觀音菩薩行禮。
飾演觀音的柳濤，手持玉淨瓶，面容慈悲，微微頷首，一開口，聲音便如天籟，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悟空，休得無禮。」
而高坐於凌霄寶殿之上的，則是飾演玉皇大帝的湯國強。
他雖然只有一句台詞，但那不怒自威的氣勢，只是一個眼神，便將天庭之主的威嚴展現得淋漓盡致。
所有演員，全都是教科書級別的表演。
一條過！
「好！卡！」
張二謀激動地喊道，臉上的尷尬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藝術的興奮。
他下意識地扭過頭，想和身邊的匯智大師分享這份喜悅。
「大師，您看我們這……」
話一出口，他才想起來，大師根本沒坐在他旁邊。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遠處的風安和匯智大師身上。
他還是硬著頭皮，提高了音量，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刻意說給某人聽。
「大師，您覺得剛才這段戲，如何？武老師的表演，可是出神入化啊！」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匯智大師。
只要大師能夸一句，哪怕一個字，他今天這面子也算找回來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去。
匯智大師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眼，朝著場中看了一眼，然後，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阿彌陀佛。」
說完，便又閉上了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
「……」
張二謀臉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了。
阿彌陀佛？
這是什麼意思？
是好，還是不好？
是誇獎，還是批評？
這比直接說「不行」還要讓人難受啊！
周圍的工作人員，一個個都低著頭，肩膀卻在不受控制地聳動。
想笑，又不敢笑。
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