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磐石敏銳地抓住了程水櫟話語中的關鍵，「你的意思是，擊殺侍從本身，可能會觸發某種隱藏的，對我們不利的規則？」
「沒錯。」程水櫟點頭，目光掃過地上那些侍從的屍體，「無面笑匠是規則的化身，它自身也必須遵守規則。但它顯然樂於見到我們違反規則，或者…觸犯它的禁忌。擊殺它的侍從，很可能就是在積累它的不滿，當這種不滿達到某個閾值，它或許就能繞過某些限制，直接對我們出手。」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讓所有玩家背後都冒出一層冷汗。
但很快有玩家皺起眉，質問道：「你一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對那個侍從下手？！我們擊殺的都是偽裝者，到現在為止，在場的人中只有你殺過侍從！而你還是那個知情的人。」
程水櫟面上表情不變，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問：「還有其他人有疑問嗎？」
那張平淡的臉上絲毫被質問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空氣中瀰漫著短暫的沉默。
那個質問的玩家在她的注視下，氣勢不自覺地弱了下去，但還是梗著脖子，似乎想討個說法。
好好握緊了斧頭，眼神兇狠地盯著那人，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
磐石眉頭微皺，剛要開口打圓場。
程水櫟卻先一步說話了，她盯著那個跳出來的傢伙，只說了四個字：「關你屁事？」
這四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緊張的氣氛。
質問的玩家臉色瞬間漲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其他玩家也愣住了，沒想到程水櫟會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說是粗魯地回應。
但奇異的是，這種毫不掩飾的強硬，反而讓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瞬間安定下來。
在這種朝不保夕的絕境裡，一個足夠強大且意志堅定的領導者，遠比一個處處講道理，試圖討好所有人的老好人更讓人安心。
好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趕緊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她越發覺得，跟著這位大佬真是太對了！
磐石準備打圓場的話也咽了回去，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輕咳。
凱爾別過臉去，哼了一聲，但也沒再說什麼。
他雖然傲慢，但不傻，清楚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而且…不知為何，程水櫟那副「老子就這樣，不服憋著」的態度，反而讓他生不出多少反感。
最後還是磐石隊伍中的那名女隊員，兩眼放光看著程水櫟問：「那我們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終於有人在意這個了。
程水櫟露出一個極淡的微笑，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清晰地說道：
程水櫟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清晰地說道：
「接下來，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弄清楚所謂的甜點時間到底是什麼，以及如何應對。第二……」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嘗試推翻盛宴。」
「推翻盛宴？」凱爾忍不住重複，「這怎麼可能？那個無面笑匠根本殺不死！」
「誰說要殺它了？」程水櫟反問，「它是規則怪物，根本無法被玩家擊殺，但當它違背自身規則時，同樣會被規則抹殺。我們要做的，就是逼它犯錯。」
這個信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玩家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具體要怎麼做？」凱爾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程水櫟沒忍住聳了聳肩膀，「我要是什麼都知道，還要你們做什麼。」
「你——！」凱爾又被噎了一下，但這次他沒發作，只是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磐石更是臉皮厚得沒邊了，居然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說：「確實。要是烏鴉一個人就可以的話，我們這團隊副本就沒有意義了。」
這個馬屁拍的實在有些明顯了。
其他隊伍的玩家對磐石不熟悉，聽著這話也不覺得有什麼，但自己隊伍里的那幾個隊員卻是一個個對視著，眼裡的詫異都快溢出來了。
他們隊長什麼時候這麼會順杆爬了？
程水櫟也被磐石這突如其來的「深明大義」噎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而將視線投向那些依舊在機械進食的賓客和侍從，沉思片刻後，直接開始分配任務。
「磐石，你帶人盯緊那些還在用餐的真侍從和賓客，記錄他們的任何細微動作，尤其是眼神看向的方向或者重複性的小動作。」
「凱爾，你們嗓門大，去騷擾那些看起來心神不寧的偽裝者，不用直接問，就圍著他們討論甜點會不會很甜、吃不完怎麼辦之類的話，觀察他們的反應。」
什麼叫嗓門大？
凱爾額角青筋一跳，但看著程水櫟那副理所當然布置任務的樣子，硬是把反駁的話咽了回去，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口氣，算是默認了。
程水櫟才不管他情不情願，目光移向其他隊伍，像個盡職盡責的NPC一樣挨個給他們發布任務。
但無論叫他們做的是什麼，總結起來就四個字——尋找信息。
知道的越多，活下來的概率才越大。
行動是有效的。
磐石那邊很快傳來了消息。
「烏鴉！有發現！那些真正的侍從和賓客，每隔大約三分鐘，眼神會極其短暫地、不約而同地瞥向主位後方那片陰影的左下角！頻率非常固定！那裡很有可能就是偽裝者說過的島心通道！」
或許吧。
但用處確實不大。
而是因為只要大家都把目光放在這條路上，侍從印記的事就早晚要曝光。
這是離開島嶼的必要需求，幾乎所有玩家都會嘗試去擊殺侍從。
而侍從死的多了……程水櫟太清楚後果了。
無面笑匠現在最想殺的人是誰？
當然毫無疑問的是這個給它送了土特產的程水櫟！
想到這裡程水櫟沒忍住又撐起了下巴。
無面笑匠這傢伙真的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其他玩家可是什麼禮物都沒給它帶的，她都送禮物了，無面笑匠居然還要針對她。
程水櫟確實想要關照，但不是這種關照啊。
凱爾也很快傳來消息：「那些偽裝者！一聽到甜點，有幾個明顯抖了一下！我們故意討論上次甜點太膩了，差點沒吃完，有個傢伙手裡的叉子都掉了！他們絕對知道些什麼，而且非常恐懼！」
恐懼……
程水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能讓這些偽裝成侍從，試圖在規則縫隙中求生的傢伙感到恐懼的，甜點時間絕非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用餐。
「甜點，很可能不是食物，而是……我們。」
程水櫟的聲音冰冷，說出了所有人潛意識裡的猜測。
「或者，是需要我們參與的，某種致命的儀式。之前的環節是遵守規則用餐和強制跳舞，那麼甜點時間，很可能就是最後，也是最危險的篩選或處刑。」
好好忽然開口補充道：「別忘了，賓客的全程叫做祭品賓客。」
「也就是說，我們可能就是甜品？」
磐石神色嚴肅，說出這個推測時，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
這個結論讓周圍的溫度彷佛都下降了幾度。
如果「甜點」指的就是玩家，那麼所謂的「甜點時間」，很可能就是一場針對他們的，無法逃避的屠殺或獻祭。
「祭品賓客…原來祭品才是我們真正的身份。」凱爾臉色難看地啐了一口，「這鬼地方果然沒安好心！」
「現在怎麼辦？」磐石隊伍里的女隊員聲音有些發顫，「如果我們是甜點，那豈不是只能等死？」
恐慌如同瘟疫般開始悄然蔓延。
程水櫟卻搖了搖頭，她的眼神依舊冷靜：「不一定。規則怪物必須遵守規則，這是它最大的束縛，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甜點時間是一個環節，必然有其特定的規則和流程。我們未必是完全被動等待被吃的食物。」
她頓了頓，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記住，在這個盛宴上，我們首先是賓客。」
「只要我們還頂著這個身份，無面笑匠就不能隨意把我們端上餐桌。它必須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或者，引導我們觸犯某個能將我們轉化為甜點的規則。」
這番話像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人心。
就在這時，悠揚的鐘聲忽然響徹島嶼。
鐺——鐺——鐺——
所有玩家心頭一緊。
高台上，無面笑匠那鬼魅的身影再次浮現。
它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掃視著全場，彷佛在清點著什麼。
當它的視線掠過地上那些侍從屍體，尤其是在程水櫟身上微微停頓時，空氣中似乎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冰冷壓力。
「諸位尊貴的賓客…」無面笑匠開口了，聲音依舊帶著那種誇張的歡快，但仔細聽，卻能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看來各位度過了一個相當…活躍的休息時間。盛宴的樂趣就在於參與，不是嗎？」
它微微歪頭，那空洞的面孔似乎正對著程水櫟的方向。
「為了感謝各位賓客的…熱情，接下來的環節，我們將正式進入甜點時間！」
鐘聲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無面笑匠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上每個玩家的心臟。
「甜點時間……」有玩家失神地喃喃，臉色慘白。
高台上的身影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聲音愈發高亢愉悅：「規則很簡單！十分鐘後，我將隨機挑選一位幸運賓客，與我共進甜點！而被選中的賓客，需要……親自製作甜點！」
親自製作？
玩家們面面相覷，一股更深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們這些祭品賓客，拿什麼製作甜點？
無面笑匠彷佛看穿了他們的疑惑，光滑的面孔轉向程水櫟的方向，那歡快的語調里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惡意：「製作甜點的材料，自然是……盛宴的一部分。比如，某些過於活躍，甚至破壞了宴會和諧氛圍的……雜質。」
它的話音剛落，程水櫟周圍瞬間空出了一小片區域，只剩下好好還站在原地。
程水櫟：「……」
所有玩家的目光都隱晦或直接地落在了她身上。
磐石和凱爾臉色同樣驟變。
無面笑匠這幾乎是明示了！
它要借刀殺人！
它要利用其他玩家，除掉程水櫟這個不斷挑釁規則，擊殺侍從的「刺頭」！
「當然，」無面笑匠又慢悠悠地補充道，手指隨意地點著台下的玩家們，「也可能是在場的任何一位。畢竟，盛宴的樂趣，在於驚喜，不是嗎？」
隨機挑選，但材料卻特指了破壞和諧的程水櫟。
這看似隨機，實則將程水櫟放在了所有玩家的對立面。
如果被選中的人不是程水櫟，那麼為了活下去，那個幸運兒很可能不得不對程水櫟出手！
如果被選中的就是程水櫟自己…
那她就要面對製作甜點這個詭異的規則，以及可能來自其他玩家的落井下石。
「好毒的計策……」
磐石低聲咒罵，這簡直是把烏鴉架在火上烤。
而程水櫟本人卻像是沒聽見那幾乎是指名道姓的針對，她甚至抬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低聲自語：「製作甜點…材料是雜質…原來積累不滿的用處在這裡。」
還是被針對了。
她之前擊殺侍從，果然觸怒了無面笑匠，並達到了某個閾值，使得無面笑匠可以在甜點時間這個環節，利用規則優先將她設定為目標。
但是它也不想想。
玩家中誰有勇氣對她動手呢？
被選中是死，跟她動手是死，違背規則還是死。
烏鴉表現出來的強硬與果斷，讓她的恐怖程度與無面笑匠幾乎不相上下，要說被選中的玩家會選擇誰動手……
估計是五五開。
好好緊張地靠近程水櫟，斧頭橫在身前，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眼神閃爍的玩家：「烏鴉大佬……？」
程水櫟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十分鐘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