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顏修
「老胡啊老胡————」
「這世間之事,若是只靠拳頭就能解決,我當年又何必落得那般下場?」
一心只有修行的山君不願過多露面,幾乎是逃也似的閉關去了。
顏修與他作別之後,也是輕嘆兩句,這才負手漫步,慢悠悠的準備走回府中。
一邊走,他也一邊慢慢復盤。
黑蛟王這枚棋子雖然廢了,但扔去閬水攪渾水,卻是神來之筆。
水府和道宗想過安穩日子?那得問問他顏修答不答應。
沿著山道蜿蜒而上,不多時,一座雅致的庭院出現在眼前。
「先生回來了。」
門口,兩名早已在此候著的紙人童子躬身行禮。
「嗯。」
顏修淡淡應了一聲,邁步跨入書房。
房內陳設極簡,一案、一椅、一榻。
案頭上,早已堆滿了如小山般的竹簡和摺子。
這些都是方翠山下轄各路草頭神、以及依附手山君的小妖們遞上來的文書。
山君閉關,大權獨攬於他手,這些繁瑣俗務,自然也都要他來決斷。
顏修走到案前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紅砂灘下游,李家村土地稟報:那河神廟祝,近日來又蠱惑村民開荒種地,甚至引河水灌溉,侵占了原本屬於山神的幾畝林地,致使香火銳減,懇請上峰做主————」
顏修掃了一眼,提起那支硃筆,在上面畫了一個鮮紅的圈,隨手寫下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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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靜觀其變,不得妄動。】
他又拿起下一卷。
「————赤水灘交界處,有巡河使越界捕魚,與我方巡山小妖發生衝突————」
【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一連看了十幾份,大抵都是此類哭訴。
這樣的摺子,自幾個月前訂下香火各憑本事的協議之後,可謂是接連不斷。
顏修的面色始終平靜如水,手中的硃筆卻未曾停歇,一個個忍字被他寫得力透紙背。
他很清楚,現在的萬翠山,就像是一頭正在換毛的老虎,雖然威嚴猶在,但新毛未長齊之前,是最虛弱的時候。
山君才吞了那小鬼不久,境界雖有鬆動,但尚未完全穩固,此時不宜水府正面硬剛。
「讓你們先得意幾天。」
顏修將最後一卷批好的竹簡扔在一旁,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等老胡徹底消化了那份機緣再作計較。」
處理完公務,顏修長舒了一口氣。
他伸手探入袖中,輕輕一掏。
「嗚————」
一聲細微的嗚咽聲響起。
只見一隻通體雪白、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狐狸,被他從袖中拎了出來。
這小狐狸眼睛靈動異常,此刻正怯生生地看著顏修,似乎對他既敬畏又依戀。
「小傢伙,悶壞了吧?」
顏修的眼神融化了幾分。
他將小狐狸放在案頭,從一旁的玉盒中取出一枚丹藥,餵到它嘴邊。
小狐狸嗅了嗅,伸出粉嫩的舌頭一卷,將丹藥吞入腹中,隨後滿足地眯起眼睛,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顏修的手指。
觸感溫熱,柔軟。
這份鮮活,對於他這種鬼修來說,既是誘惑,也是慰藉——
他輕輕撫摸著小狐狸的背脊,指尖滑過那柔順的皮毛,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想當年,他顏修,乃是大魏正元十五年的新科進士,意氣風發。
只因過於剛直,一番建言,便被外放至一處偏遠縣城。
那縣城豪強橫行,官商勾結。
顏修年輕氣盛,一心想要查辦大案。
結果,現實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
他的奏摺被扣,證據被毀,他甚至被誣陷貪污受賄,勾結盜匪。
那夜大雪封山。
他被剝去了官服打斷了雙腿,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扔出了縣城————
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變化,停止了嬉鬧,抬起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顏修的手指。
濕潤的觸感,讓顏修從回憶中驚醒。
他看著眼前的小狐狸,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那場大雪,埋葬了那個滿腔熱血的顏修。
而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是一個惡鬼顏修。
滯留人間。
只為報仇。
整整十年,他從一個孤魂野鬼,一步步修成了築基鬼修。
在一個同樣的冬夜,縣城裡血流成河。
他將當年陷害於他的那些人的魂魄一個個抽出來,日夜折磨,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是那一戰,驚動了所謂的「正道修士」。
幾個名門正派的弟子,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對他展開了追殺。
在他們口中,他顏修是十惡不赦的魔頭,是亂殺無辜的惡鬼。
「可笑————」
顏修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我被害得家破人亡時,你們這群正道在哪裡?我含冤而死時,天理何在?」
「現在我報了仇,你們卻跳出來講仁義道德了?」
也就是在被正道追殺得走投無路之時,他逃進了萬翠山,遇到了當時還只是一頭占據山頭、只會逞兇鬥狠的虎妖—也就是現在的山君。
那時候,山君也是被幾個正道修士圍攻,險些喪命。
顏修出手了。
兩個同樣被正道所不容的「異類」,在那一刻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一戰,他們聯手反殺,將那幾個正道修士吞吃得乾乾淨淨。
「人不如妖,妖有時候倒比人更講義氣。」
顏修看著懷裡的小狐狸,喃喃道。
自那以後,他們便結為了盟友。
外人都道他是山君的倀鬼,是依附於山君的軍師。
可誰又知道————
早在五十年前,他顏修就已經在陰煞地穴之中,凝結了一枚純陰無暇的鬼丹!
他早就是金丹大修了!
比那頭老虎,還要早整整兩年!
只不過,鬼修天劫難渡,且容易招惹天雷。
他為了避世,也為了更好地在幕後布局,才一直隱藏修為,偽裝成築基圓滿的模樣。
甚至連山君受封神位,被天庭招安,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名不正,則言不順。」
他當時對還是妖王的老胡說道。
「咱們若是只當個占山為王的妖怪,遲早會被那些大宗門給剿了。但若是成了正神,那就有了護身符。」
「他們再想動我們,就得掂量掂量天規天條了。」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這二十年來,萬翠山雖然也有些小風波,但總體上安穩無憂,甚至借著神道的便利,大肆斂財,積蓄實力。
而他顏修,則躲在這「鬼師」的身份背後,冷眼旁觀著世間的風雲變幻,暗中操控著一切。
「吱吱~」
小狐狸似乎是覺得主人的手有些冷,又往他手心裡鑽了鑽。
顏修回過神來,眼中的戾氣消散,重新恢復了那副儒雅隨和的模樣。
「是啊,都過去了。」
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那個死在大雪中的自己說。
「如今,這棋局才剛剛開始呢。」
他拿起案上的一枚棋子,輕輕摩挲。
水府、道宗、邪教、妖王————
這雲夢澤周邊的勢力,錯綜複雜,就像是一盤散沙。
而他,要做的就是那個執棋人。
把這盤沙,聚攏在自己手裡,或者————徹底揚了它!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顏修的思緒。
「進來。」
顏修眉頭微皺,將小狐狸收入袖中,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不帶絲毫感情的冰冷。
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灰袍的道人,弓著腰,快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堆笑:「小的枯木,拜見鬼師大人!」
正是那個被餘慶收服,如今接管了山神廟的枯木道人。
顏修並沒有看他,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卷書,慢條斯理地翻閱著,隨口問道:「枯木啊,這麼晚了,不在山神廟裡享福,跑我這來做什麼?」
枯木道人也不敢起身,依舊跪在地上,抬起頭,臉上做出一副又是惶恐又是諂媚的表情:「回大人,小的————小的是來給大人送禮的。」
「哦?送禮?」
顏修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你接手那爛攤子才幾天?能有什麼好東西?」
「嘿嘿,大人明鑑。」
枯木道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雙手高舉過頭頂。
「小的這些日子,在山下那幾個村子裡,也算是搜刮————哦不,募集到了一些好東西。」
「這是一株三百年份的安魂草」,據說對神魂大有補益。小的想著大人日夜操勞,定然需要此物,便不敢私藏,連夜送了過來。」
「安魂草?」
顏修目光在那個錦盒上停留了一瞬。
三百年份的安魂草,確實算得上是不錯的靈材,但也僅此而已。對他這個境界的鬼修來說,也就是聊勝於無的零嘴。
不過,這枯木的態度,倒是讓他頗為滿意。
懂事,聽話,而且機靈。
比之前那個只會哭窮、還總想著貪墨的山神強多了。
「難為你這片孝心了。」
顏修淡淡說道,衣袖一揮,一股陰風捲起,將那錦盒收入手中。
「起來吧。」
「謝大人!」
枯木道人這才千恩萬謝地爬了起來,垂手立在一旁,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山下的情況如何了?」顏修隨口問道。
「回大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枯木道人眼珠一轉,開始按照餘慶之前教他的話術匯報:「小的謹遵大人教誨,這段時間一直低調行事,並未與那河神發生正面衝突。」
「不過————」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不過什麼?」
「不過那河神————也就是那個叫餘慶的魚妖,實在是太囂張了!」
枯木道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他不僅把兩個村子的香火全搶了過去,現在甚至還開始插手周邊其他幾個村落的事宜,連帶著咱們在山腳下的一些小廟,也被他擠兌得沒了生意。」
「因著那廝確實有些手段,背後又有水府撐腰。小的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怕壞了大人的大計,,所以才特來詢問啊。」
「你做得對。」
顏修重新拿起書卷。
「現在的確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讓他先蹦躂幾天。」
枯木道人心中一松,連忙點頭稱是:「大人英明!那小的就————繼續忍著?」
「不僅要忍,還要退。」
顏修搖搖頭。
「從明天起,你把山腳下的那些小廟,能撤的都撤了。把人手都收縮回山腰以上。」
「啊?這是為何?」枯木道人不解。
「咱們退了,他自然會進。」
「等到他的手伸得太長,戰線拉得太遠,不僅會暴露出破綻,更會引起那幾個不講理的妖將警惕。」
「到時候,不用自然會有人收拾他。」
「高!實在是高!」枯木道人馬屁拍得震天響,「大人這一招,簡直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啊!」
「行了,少拍馬屁。」
顏修揮了揮手。
「沒什麼事就退下吧。記住,盯緊了他。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小的告退!」
枯木道人如獲大赦,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了老遠,枯木道人才停下腳步,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摸了摸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頭看了一眼那隱藏在夜色中、如同擇人而噬巨獸般的聽松閣。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傳訊符,指尖靈光一閃,將剛才的對話內容,一字不差地錄了進去。
書房內。
顏修並不知道枯木道人的小動作。
他此時正望著窗外的夜色,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篤」的節奏聲。
「餘慶————」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區區一條凡鯉,短短半年時間,竟能成長到如此地步。」
「築基之後,更是連戰連捷,氣運之強,簡直匪夷所思。」
「這背後,若說沒有大能布局,或是沒有驚天的機緣,我是不信的。」
顏修的眼中閃爍著幽光。
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水府新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或者說————
產生了一絲凱覦。
「我這鬼身,雖已修成鬼丹,但畢竟受天地所限,再往上走,便是天劫臨頭。」
「若能奪舍一具身懷大氣運、且跟腳完美的道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