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要麼臣服帝國,要麼被扒光掛城牆
他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大秦太子,是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帝國儲君,他的世界裡有勝負成敗,有利益權衡,唯獨沒有道德潔癖這種無用的東西。
他手裡把玩著秋驪劍,目光死死盯住曉夢,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寒芒。
他看著曉夢,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並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銅鐘上,帶著震人心魄的穿透力:「在孤面前,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嚴:「只有兩條路。要麼領受那種恥辱至極的死法,讓全天下人都記住你曉夢的醜態。
要麼率領天宗臣服帝國效力,保全你的尊嚴,保全天宗的名聲,將來還能憑功勞拿回雪霽劍。選吧。」
說完這句話,贏宣便不再開口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庭院中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曉夢那張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變幻了無數次。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帶來一陣陣刺痛。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反駁贏宣,想要用那種空靈漠然的語調對他說一句「休想」,可那些話到了嗓子眼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贏宣不是在嚇唬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只有冰冷到極點的認真。那目光在告訴她,如果她敢搖頭,他就真的敢把她扒光了掛在城牆上。
他不是那種會在意別人怎麼說的人,也不是那種會被道德束縛的人。他說到做到,不管後果。
她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人了。
這不是她在江湖上遇到的那些名門正派的高手,也不是那些講究風骨氣節的宗師前輩。
眼前這個男人是一頭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猛獸,是執掌帝國權柄的儲君,是漠視生命、不擇手段的梟雄。
在他眼裡,她不是道家天宗的掌門,不是江湖上人人仰望的大宗師巔峰高手,她只是一個可以被他隨意拿捏的籌碼。他可以給她台階下,也可以把她踩進泥里,一切全憑他的心情。
曉夢臉色鐵青。
她又張了張嘴,想要再說點什麼一或許是想要再掙扎一下,或許是想要再確認一下贏宣是不是在唬她。可她的話還沒出口,就對上了贏宣的目光。
贏宣的目光冷冷掃了過來。
那目光並不兇狠,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可其中蘊含的殺伐之氣卻讓曉夢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贏宣的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那神色極淡,一閃即逝,可曉夢看得清清楚楚。
那意思是孤已經給了你選項,別不知好歹。
只這一眼,便讓曉夢渾身發涼,心頭狂跳。
她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她垂下眼帘,避開了贏宣的目光。二十餘年來,這是她第一次迴避別人的視線。她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心中在劇烈掙扎。
一邊是無法承受的屈辱結局。被扒光掛在城牆上示眾,死後還要成為天下人的笑柄,這個結局她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手腳冰涼。
她寧可被人碎屍萬段,寧可被人挫骨揚灰,也不願意承受那種奇恥大辱。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曉夢這三個字就會成為一個笑話,一個被世世代代傳頌的笑話。
到時候人們提起道家天宗掌門,不會說她修為多高、劍法多妙,只會說「就是那個被扒光了掛城牆上的女人」。
另一邊是低下高傲的頭顱為帝國賣命。率領天宗臣服帝國,成為帝國驅使的爪牙刀鋒,替贏宣去征戰殺戮,去統治江湖。這同樣是對她尊嚴的踐踏,對天宗數百年傳承的背叛。
歷代祖師若是在天有靈,恐怕都會唾罵她這個不肖弟子。
兩種選擇都像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她的自尊和驕傲。她平生從未做過如此艱難的抉擇,每一條路都讓她想死,每一條路都讓她喘不上氣。
掙扎了良久。
月色已經偏西,庭院中的夜風重新吹了起來,古槐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曉夢站在那裡,渾身僵硬如石,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羞憤變成了麻木,又從麻木變成了某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她終於抬起頭來。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看向贏宣,眼神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脾脫和傲氣,也沒有了羞憤和屈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
那平靜和她在古槐枝頭時的空靈淡漠截然不同一那時候的平靜是居高臨下的漠然,而此刻的平靜卻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之後的妥協。
她咬著牙,嘴唇已經被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她開口了,聲音沒有了之前的空靈出塵,反而沙啞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天宗可以歸順帝國。」
七個字,她說得極慢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贏宣,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多了一絲不容動搖的堅決:「但絕不做任人驅使的豬狗。」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她最後的底線:「我可以率天宗弟子為帝國效力三年。
三年期滿之後,帝國還我們自由,天宗來去隨意,帝國不得阻攔。
期間天宗若立下功勞,雪霽劍必須歸還。這是曉夢最後的底線,如果殿下不答應那便請殿下賜死吧。」
說完這句話,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贏宣,眼神中已經沒有恐懼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那意思很明白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這已經是她能退到的最後的底線了。
贏宣看著她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並不燦爛,嘴角只是微微揚起了一抹弧度,臉上沒有多餘的肌肉牽動,可那笑容里卻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從容。三年之期?三年之後趕她走她都不會走。
從她低下高傲頭顱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不再是那個不染塵埃的天宗掌門了,而是一顆被帝國拴住了脖子的棋子。
一旦嘗過了替帝國做事的甜頭,見識過了帝國的力量和格局,她那些「出世修行」的念頭就會像風中的煙霧一樣消散得乾乾淨淨。
越是高傲的女人越把尊嚴看得比命重。曉夢這種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丟臉。一旦有人在這一點上拿捏住了她,她就會像一條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再有千般本事也使不出來。
贏宣淡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如水,聽不出喜怒。
「恭喜你做了明智的決定。」
那語氣像是一個長輩在誇獎晚輩選對了路,又像是一個獵手在誇獎獵物掉進了陷阱。
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偏偏是這種平淡,讓曉夢感覺比任何嘲諷都更加刺耳。
贏宣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轉過了身去。
他隨手將秋驪劍朝後一扔那柄被無數劍客奉為神器的寶劍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劍鞘反射著月光,如同一道銀色的流光,不偏不倚地朝曉夢飛去。
曉夢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秋驪入手的那一刻,劍柄上還殘留著贏宣掌心的溫度,那股溫度順著她的指尖傳到她的手臂上,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劍還是那柄劍,溫潤如玉的劍鞘,飄逸如煙的劍穗,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可她握著這柄劍的感覺卻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一以前她握著秋驪,覺得自己是天下無敵的天宗掌門。如今她握著秋驪,卻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套上了枷鎖的鳥。
贏宣沒有回頭。
他負手朝寢宮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玄色的袍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長發被風吹起幾縷,飄散在肩頭。
他一邊走一邊隨口說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吩咐下人端杯茶來:「過兩日孤要巡狩天下,你隨行護衛。」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寢宮的殿門之後。兩扇厚重的殿門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某種不容更改的判決。
偌大的庭院裡只剩曉夢獨自站著。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那身沾滿泥污的藍白裙袍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銀灰色的長髮被夜風吹起,拂過她那張煞白而精緻的面孔。
她站在那裡,懷抱著秋驪劍,渾身僵硬如石,一動也不動。
失魂落魄。
這四個字用來形容此刻的曉夢再貼切不過了。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空洞地看著贏宣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沒有焦距,像是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半。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到這步田地——深夜擅闖東宮被人一掌拍進地里,被人用剝衣懸城這種下作的手段逼得低頭,然後像一個犯了錯的奴婢一樣被人驅使著去做事。
巡狩天下,隨行護衛。
這八個字在曉夢腦海中反覆迴蕩,每迴蕩一次,她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她是堂堂道家天宗掌門,江湖上最年輕的大宗師巔峰高手,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如今卻要給一個人當隨行護衛說白了就是貼身保鏢兼跟班,跟在贏宣身邊,他要往東她就得往東,他要往西她就得往西。
她呆立了許久。
夜風漸起,吹動她的長髮和裙袍,在她耳邊發出鳴鳴的聲響。花圃里那些伏倒的花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幾片被震落的槐樹葉子在她腳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處傳來咸陽城中巡夜士卒敲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悠長,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曉夢終於動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贏宣離去的方向。寢宮的燈火已經熄滅了,整座東宮重新沉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只有殿檐下的幾盞宮燈還在搖曳著昏黃的光芒。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秋驪劍重新插回背後的劍鞘中。
然後銀牙緊咬。
那咬合的力量極大,大到下頜的肌肉都繃了起來,顴骨兩側浮現出細密的血管痕跡。
她那張精緻的面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上那道淺淺的血痕在月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緒—有屈辱,有憤怒,有迷茫,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讓她折盡驕傲的庭院,身形一縱。
藍白色的裙袍在月光下划過一道流光,銀灰色的長髮在風中散開如同一面旗幟。
她的身形掠過古槐的樹冠,掠過殿宇的飛檐,掠過東宮高聳的院牆,片刻間便消失在了咸陽城無邊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庭院中滿地的狼藉碎裂的青石板、伏倒的花草、斷落的樹枝,還有泥土中那兩個深深的腳印無聲地見證著今夜發生在這裡的一切。
翌日清晨,咸陽宮正殿厚重的宮門次第開啟,百官魚貫而入,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了一個多時辰。
散朝之後,贏宣沒有隨百官一同退出,而是轉向後宮方向,朝贏政日常處理政務的麒
麟殿走去。
麒麟殿外的內侍遠遠瞧見太子殿下的身影,連忙躬身行禮,不敢有絲毫阻攔。殿門兩側的銅爐中燃著上等的龍涎香,裊裊青煙從鏤空的爐蓋縫隙中升起,在晨光中散成淡薄的霧氣。
贏宣跨過殿門的時候,靴底落在光滑如鏡的墨玉地磚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
贏政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政務之中。
龍案上堆滿了從各郡縣呈送而來的竹簡和帛書,壘得像一座座小山。硃砂硯台里的朱紅色已經見了底,旁邊的筆架上擱著七八支用禿了的狼毫筆。
贏政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握著硃筆,正對著一份奏章皺眉沉思。
他身上的玄色龍袍袖口處沾了些許硃砂的痕跡,衣襟微微敞開,顯然從清晨起來便一直在批閱奏章,連整理儀容的功夫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