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宣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長街兩邊的人群。
沒有人敢和他對視。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連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探子都不例外。
方才有幾個還想著要把太子抵達桑海的訊息傳回去的人,此刻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什麼計劃什麼命令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想著怎麼才能讓自己在這個殺神的注視下活下來。
站在馬車旁的曉夢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看向贏宣的背影,目光中依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瞳孔深處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在桑海城外第一次見到贏宣的時候,他還沒有這般氣勢。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實力又精進了,而且精進的速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這個人,已經不能用常理來揣度了。
贏宣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話。
他的目光從長街兩旁的圍觀者身上移開,落在了面前那座巨大的蜃樓上。
就在這時,蜃樓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船舷上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幾道人影急匆匆地走了出來。他們的腳步雖然努力保持著從容和鎮定,可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勉強維持的表面功夫。
走在最前面的是月神,依舊穿著那身淺紫色的長袍,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她的步伐還算穩當,可袖口處微微顫動的布料卻出賣了她內心深處的震動。
跟在月神身後的是大司命,一身紅衣依舊艷麗得刺目,可她的臉色卻比平時凝重了許多。
她的目光在第一時間就看向了站在贏宣身旁的少司命,那雙嫵媚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少司命跟在大司命身邊,腳步輕盈得像踩在雲端。
她的臉上依舊保持著淡雅素淨的神情,可她的眼睛卻出賣了她——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從走出蜃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贏宣半分。她看到他了。
他比上一次在桑海城外見到的時候更加挺拔了,臉上的稜角更加分明瞭,身上的氣場更加深沉了。他站在那裡,像是整個世界都在他腳下。
少司命感覺自己心跳的聲音大得所有人都能聽到。
徐福走在少司命後面,腳步有些踉蹌。他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陽光下泛著油膩膩的光澤。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快速地轉動著,一會兒看看贏宣,一會兒又瞥一眼少司命,然後又飛快地移開。
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寬大的袍袖遮住了他微微發抖的手指,可那袍袖本身卻在輕輕顫動著,像是他的全身都在打擺子。
水部長老娥皇和女英並肩走在徐福身邊。姐妹倆的臉色同樣不好看,娥皇的嘴唇緊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女英的眉頭則深深皺起,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們的目光在贏宣和少司命之間來回掃著,每多看一眼,心中的不安便多一分。
公輸仇走在最後面,他的態度和陰陽家幾位長老截然不同。這位霸道機關術的掌門人步履從容,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容,彷佛此刻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再自然不過。
他本來就是依附帝國的,始皇帝待他不薄,如今太子親臨,他作為臣子理應前來迎接。
一行人快步走到贏宣面前,在五步之外站定。
月神率先彎下了腰,雙手交疊在身前,做了一個標準的躬身禮。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可若是仔細聽,就能感受到其中那一絲極力壓制的緊繃:「陰陽家月神,參見太子殿下。」
大司命緊隨其後,躬身行禮,語氣比月神更加恭敬:「大司命參見太子殿下。」
然後是少司命。她沒有說話,只是彎下了腰,可她的動作比任何人都要慢,比任何人都要緩,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感受著和贏宣之間那短短几步的距離。
她低著頭,紫色的長髮從肩上滑落,遮住了她半邊臉,只露出一個微紅的耳根。
徐福的聲音在顫抖,他的腰彎得比任何人都深,幾乎要把自己折成一個蝦米:「雲中君徐福,參見、參見太子殿下。」
他說話的時候,牙關控制不住地輕輕磕碰,發出極細微的咯咯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娥皇和女英也跟著行禮,姐妹倆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水部長老娥皇、女英,參見太子殿下。」
公輸仇乾脆利落地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真誠:「公輸仇參見太子殿下。」
贏宣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
他沒有立刻開口,沒有讓他們起身,就那麼安靜地站著,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刀,在每一個人身上緩緩划過。
這種沉默比任何怒火都要可怕,因為沉默意味著審視,而審視意味著在這位太子殿下眼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值得懷疑的地方。
月神彎著腰,面紗下的面容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她的後背卻在微微發涼。她想起了方才在大殿中,娥皇轉述的那番話——贏宣此人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為陰陽家最大的敵人。
可現在這個敵人就站在她面前,而她連頭都不敢抬起來。這是一種極致的諷刺。
大司命倒是沒想那麼多。她彎著腰,目光卻偷偷地瞟了一眼站在贏宣身邊的少司命。妹妹的臉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神采。大司命在心裡嘆了口氣,又鬆了口氣。
至少,少司命現在是安全的。
徐福的冷汗更多了。他的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目光死死地盯著腳下的青石板,不敢抬頭,不敢呼吸,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心跳聲太響。
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參與過截殺贏宣。雖然那一次的主力是星魂,他只是從旁策應,可畢竟出手了。如果贏宣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殺了他。一定會。
娥皇和女英則想起了方才在大殿中逼迫少司命的場景。當時她們還覺得理直氣壯,畢竟是東皇太一的命令,少司命身為陰陽家長老理應執行。
可現在,當她們看到少司命站在贏宣身邊、兩人並肩而立的樣子時,她們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
如果少司命把她們逼迫她的事說出去,贏宣要殺她們,簡直比捏死兩隻螞蟻還容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幾乎要凝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