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對手在恐懼中自亂陣腳,比一個一個找上門去收拾要省事得多。
贏宣收回了目光,轉過身,重新看向面前那座巨大的蜃樓。
蜃樓巨大的陰影依舊投射在長街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可此刻,這頭巨獸的主人已經不是陰陽家了。贏宣握著少司命的手,邁開了腳步。
他拉著少司命,沿著蜃樓又高又長的石階緩緩向上走去。
那些石階是用上好的青石鋪成的,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兩邊立著雕刻有雲紋和異獸的漢白玉欄杆。石階很長,從碼頭一直延伸到蜃樓的甲板之上,足足有上百級。
平日裡陰陽家的弟子們上下蜃樓,走這段石階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因為這石階代表著東皇太一的威嚴,每一步都要走得恭敬虔誠。
可現在,贏宣走在這石階上,步伐從容而隨意,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一樣。他的黑色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長街上傳出去很遠,傳入每一個跪在地上的人的耳中,像是一記記重錘敲在他們的心上。
少司命被他牽著,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腳步輕盈得像踩在雲端,紫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著,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贏宣挺拔的背影。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裡,那股溫暖的感覺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裡,讓她整個人都像是浸泡在溫水裡,舒服得想要閉上眼睛。
章邯和曉夢緊隨其後。
章邯依舊是那副沉穩幹練的模樣,腰間的戰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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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蜃樓的每一處,雖然局勢已經被贏宣牢牢掌控,可作為太子的貼身護衛,他不能有任何鬆懈。
曉夢走在贏宣身後,揹負長劍,藍色道袍的衣袂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面容依舊清冷,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時不時落在贏宣和少司命牽在一起的手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漣漪。
月神等人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們的膝蓋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發麻,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月神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面紗下的嘴唇依舊抿得死緊。
她看了一眼贏宣已經走上石階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率先跟了上去。
大司命跟在月神身後,腳步比來的時候沉重了許多。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少司命的背影,看到她被贏宣牽著手安然無恙的樣子,心裡的滋味複雜到了極點。
妹妹找到了一個願意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作為姐姐,她應該高興才對。可這個男人偏偏是贏宣,是那個讓陰陽家顏面掃地的贏宣,是那個讓所有人都跪在他腳下的贏宣。
這種複雜的情緒讓她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苦澀。
娥皇和女英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姐妹倆的腿還在發抖,站起來的時候差點又跪回去。她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剛才那一瞬間,她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現在雖然暫時保住了性命,可她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只要她們還在蜃樓上,只要少司命還在贏宣身邊,那道死亡的陰影就會一直懸在她們頭頂。
徐福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最是狼狽。他的雙腿軟得像兩根麵條,站了好幾次都沒能站起來,最後還是撐著旁邊的石墩才勉強直起了身子。
他的臉上滿是淚痕和冷汗,頭髮散亂,衣袍上沾滿了灰塵,看上去像是剛從墳地里爬出來的一樣。他不敢多停留,踉踉蹌蹌地跟在眾人身後,朝蜃樓上走去。
公輸仇倒是從容得很。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臉上的表情依舊恭敬而自然。他看了一眼贏宣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陰陽家眾人,嘴角不動聲色地彎了一下。
做贏宣的臣子,比做東皇太一的客人,滋味可完全不一樣。至少,他不覺得自己會吃虧。
幾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階梯上方。
直到這時,守在蜃樓周圍的玄天親衛才開始了行動。他們迅速散開,在蜃樓周圍形成了一個嚴密的警戒圈。
每個人的站位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彼此之間的距離完全相同,十二雙眼睛將蜃樓的每一個出口都納入了監控。
他們腰間的戰刀微微出鞘,露出了寸許長的冰冷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寒光。
任何妄圖靠近蜃樓的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斬殺。
圍觀的人群直到這時才敢把憋在胸口的呼吸徹底吐出來。
那種壓抑感終於消失了。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雖然贏宣走了,那股讓人窒息的威壓也暫時散去了,可桑海的天,從今天起就變了。那座曾經讓所有人仰望的蜃樓,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而那個新主人的手段,他們剛才已經親眼見識過了。
人群當中的庖丁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是墨家在桑海據點的統領,肩負著收集情報、聯絡暗樁的重任。
剛才他親眼目睹了全程,從贏宣走下馬車到陰陽家眾人齊齊跪倒,從贏宣牽著少司命的手到全場百姓跪伏高呼萬年,每一個畫面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知道,這件事太大了。
大到足以改變整個桑海的格局。
他沒有做任何停留,轉身便擠出了人群,肥碩的身形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著,很快就消失在了長街盡頭的小巷子裡。
他要把這件事立刻報回墨家機關城,要讓墨家巨子和諸位統領知道,贏宣已經到了桑海,陰陽家已經完了,而墨家接下來該怎麼做,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各方勢力的探子們也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來自諸子百家的眼線們紛紛掉頭離開,腳步急促而緊張。來自六國舊貴族的密探們臉色沉重,匆匆混入人群之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來自各大門派的暗樁們更是心情複雜,他們中有不少人是奉了師門之命來打探虛實的,本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刺探,沒想到卻親眼見證了這麼一場天翻地覆的大變。
他們都在心裡急速地盤算著下一步的對策。
反秦聯盟的那些頭頭腦腦們,在得知這個訊息之後會怎麼應對?楚國的舊貴族們還想著復國,可當他們知道贏宣已經到了桑海的時候,他們還有膽子繼續留在桑海城裡活動嗎?那些平日裡跟帝國作對的江湖勢力,在見識了贏宣的手段之後,還有幾分底氣繼續硬撐下去?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桑海的局面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徹底變了。
蟄伏許久的驚雷已經炸響,那道雷聲將會從桑海傳出去,傳遍整個齊魯之地,傳遍整個天下。風聲一起,最先感受到寒意的就是那些平日裡跟帝國作對的各家勢力和六國殘黨。
他們會發現,自己之前所有的謀畫和盤算,在贏宣面前都不值一提。
長街上的人漸漸散去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紛紛站起了身,揉著發麻的膝蓋,臉上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地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事情,語氣中滿是敬畏和恐懼。
「那位就是太子殿下?太嚇人了……」
「可不是嘛,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般氣勢的人物。」
「陰陽家那些人在桑海城裡多威風啊,平日裡誰見了不得繞著走?可在太子面前,說跪就跪了,說打就打,連個屁都不敢放。」
「你沒聽太子說嗎?要不這些人都殺了。嘖嘖,那語氣,跟說要殺只雞似的。」
「別說了,趕緊走吧,這種大人物可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多嘴議論的。」
人群漸漸散盡,長街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模樣。碼頭上依舊有商船在裝卸貨物,海面上依舊有海鷗在盤旋鳴叫,遠處桑海城裡的市集依舊人聲鼎沸。
一切都看似和之前沒什麼兩樣,可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桑海再也不是以前的桑海了。
那些蟄伏在桑海各處的反秦勢力和六國殘黨,此刻正各自躲在自己的據點裡,焦急地等待著探子們帶回來的訊息。
他們中的有些人還不知道贏宣已經抵達桑海,有些人雖然知道了,卻還沒有弄清楚具體情況。而當探子們把長街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給他們的時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種沉默是壓抑的,絕望的,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重。
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對手,已經強大到了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程度。
蜃樓巨大的身影依舊矗立在桑海碼頭上,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峰。玄天親衛們守在蜃樓周圍,黑色的玄甲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蜃樓頂層的窗戶里,隱約透出了些許燈光,像是有人在裡面走動。
那盞燈,是贏宣點燃的。
而整個桑海,都將在這盞燈的照耀下,開始顫抖。
贏宣牽著少司命的手,踏上了蜃樓的頂層甲板。
海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撩起少司命紫色的長髮,幾縷髮絲飄到贏宣的肩膀上,又被他抬手輕輕撥開。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經做過無數遍的事情。
少司命的臉頰微微泛紅,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他的側臉。
蜃樓的甲板寬闊得像一座小廣場,上面鋪著打磨光滑的木板,兩側立著雕刻有雲紋和異獸的欄杆。
站在這裡望出去,整個桑海城的輪廓盡收眼底,遠處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金光,幾艘漁船正從港口駛出,白色的帆布被風吹得鼓鼓的。
贏宣沒有在甲板上多作停留。他牽著少司命,沿著一條鋪了錦毯的走廊向蜃樓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態閒適,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目光隨意地掃過走廊兩側的雕花窗欞和牆上掛著的青銅燈盞,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章邯和曉夢跟在他身後。
章邯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走廊兩側的每一處拐角和暗門。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木板上幾乎不發出聲響,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隨時準備拔刀迎敵。
曉夢走在章邯身旁,揹負長劍,藍色道袍的衣袂在走廊的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面容清冷如常,琥珀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可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贏宣和少司命牽在一起的手上,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細微難察的波瀾。
醫仙走在曉夢身後。
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長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草藥紋樣,腰間掛著一個巴掌大的藥囊。
她的容貌清麗脫俗,皮膚白皙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碧玉簪子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她的臉型越發柔和。
可此刻她的眼神並不柔和。
她看著前方少司命的背影,看著少司命那頭在風中飄動的紫色長髮,看著少司命被贏宣握在掌心裡的手,目光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不是怨恨。
她早就清楚贏宣是什麼樣的人。在北疆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在咸陽的時候她就確認了,這一路上從咸陽到桑海,她更是看得明明白白——贏宣不是那種只會圍著女人轉的庸人。
他的志向在天上,在天下,在所有別人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上。沒有什麼能束縛他的自由,沒有他做不成的事,也沒有他不敢走的路。
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地方,也不會只停留在一個女人身上。
醫仙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她並不怨恨少司命,也不怨恨贏宣。可她心裡就是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像是一團被壓在水底的火焰,怎麼都滅不掉。
她自認容貌不比少司命差,論起醫術和用毒的本事,這天下能超過她的人也找不出幾個。她憑什麼要認輸?
她抿了抿嘴唇,收回目光,挺直了腰背,步伐比剛才更加堅定了幾分。她要證明自己才是最配站在贏宣身邊的人,不是靠撒嬌獻媚,不是靠依附討好,而是靠實打實的能力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