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那張嫵媚的臉上同樣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牽著少司命的手猛地攥緊,力道大得讓少司命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可大司命渾然不覺,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個念頭在她的腦海里瘋狂地翻湧著。
她不知道紫貝水閣後面有什麼。
她身為陰陽家的五大長老之一,火部長老,地位僅次於東皇太一和月神,可她竟然不知道紫貝水閣後面還有禁地。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秘密的級別比她想像中還要高,意味著東皇太一連她這個火部長老都瞞著。
雲中君徐福縮在人群後方,灰白眼珠四處亂轉,嘴唇哆嗦著,冷汗從他的額頭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的手在袖子裡抖得厲害,手指頭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他也不知道這個秘密,他和娥皇女英一樣,對紫貝水閣後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少司命站在大司命身邊,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紫色的長髮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可若仔細看,就能發現她的嘴唇也在輕輕顫抖著,藏在袖中的手攥得緊緊的,指尖都掐進了掌心裡。
她也不知道這個秘密。
可她比其他人想得更多。她想起了之前贏宣說過的話,想起了他那一指彈碎龍游之氣的手段,想起了他從月神手裡拿走銅盒和幻音寶盒時的從容。
她忽然意識到,東皇太一之所以把炎妃關押在這裡,讓月神親自看守,必定是因為炎妃身上藏著什麼重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的分量之重,恐怕遠超她之前的想像。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贏宣明顯事先就已經知道了一切。
他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男人的手裡,究竟還握著多少張她們陰陽家不知道的底牌?
所有人心中都浮起了一個相同的念頭——陰陽家今日恐怕大難臨頭了。
月神站在眾人的注視下,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她的身上割來割去。
她的手在袖子裡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嘴唇張合了好幾次,最終還是苦澀地開了口。
「殿下說得沒錯。」
她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紫貝水閣後面……確實有一處禁地。那是陰陽家內部的地方,名為櫻獄。」
櫻獄兩個字一出口,陰陽家眾人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裡面關著一名叛徒。」
月神艱難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此人……此人對陰陽家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由東皇閣下親自下令關押在此。
此事乃陰陽家內部機密,不便對外人透露,還請殿下……體諒。」
她說完這番話,整個人幾乎要虛脫了。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衣料緊緊貼在皮膚上,冷得她渾身發抖。
公輸仇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蜃樓是他修的。
從龍骨到桅杆,從船艙到甲板,每一處結構都是他親手設計的,每一道機關都是他親手安裝的。
紫貝水閣的建造他更是傾注了無數心血,每一塊水晶的拼接每一道水渠的走向他都爛熟於心。
可他完全不知道紫貝水閣後面還有一個櫻獄。
這怎麼可能?
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被震驚堵在了喉嚨里。他抬起頭看向贏宣,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他這個親自建造蜃樓的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太子殿下又是怎麼知道的?
章邯、曉夢、醫仙和千瀧聽到月神的話,臉色也都微微變了。
陰陽家的叛徒。
被關押在如此隱秘的地方,由東皇太一親自下令,由月神親自看守,卻不處死。
這個人的分量,必定重到了極點。
曉夢的眉頭微微蹙起。她在道家天宗修行多年,對江湖上各大勢力的秘聞都有所了解,陰陽家作為諸子百家中最為神秘的一支,其內部的事情向來不為外人所知。
能被陰陽家稱為叛徒且被關押而不處死的,必定是極為重要的人物。可她搜遍了記憶,也想不出陰陽家有什麼叛徒夠資格被如此對待。
除非……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一個名字從她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東君。
陰陽家曾經地位僅次於東皇太一的人,陰陽家的第二號人物。
可關於東君的訊息已經消失了十幾年,江湖上早有傳聞說她已經死了。難道……
醫仙雖然不懂江湖上的事情,可她從月神的表情和語氣里讀出了這件事的分量。她下意識地將千瀧往身後又拉了拉,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她都要護住這個孩子。
千瀧從醫仙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那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月神,又看向贏宣的背影,滿心都是困惑。
她聽不懂這些大人說的是什麼,可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能感覺到月神聲音里的恐懼,能感覺到所有人屏住的呼吸。
贏宣聽完月神的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負手站在水族箱前,紫色的光暈灑在他的黑袍上,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叛徒?」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能被東皇太一如此大費周章關押的人,孤倒是想見識見識。」
他轉過身,看向月神,目光平淡卻不容置疑。
「把櫻獄開啟,帶路。」
月神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她的嘴唇抖得厲害,聲音都變了調。
「殿下……此禁地由東皇閣下親手布設陣法封鎖,除了他本人之外,無人能夠解開。」
她艱難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恐懼,「屬下雖是護法,卻也只有進入之法,並無開啟禁地大門的能耐。殿下若是要進櫻獄,屬下……有心無力。」
她說的是實話。
櫻獄的入口由東皇太一親手布下的陰陽術陣法封鎖,那座陣法的複雜程度遠超常人的想像,每一道銘文每一處氣機都經過精密的計算和布置,稍有差池便會引發陣法的反噬。
月神雖然掌握著進入陣法的法門,卻也只能按照特定的路線和特定的時辰進入,稍有偏差就會遭到陣法的反噬。
至於強行破陣,她連想都不敢想。
那座陣法里蘊含的,是東皇太一畢生的心血和修為,是她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境界。
贏宣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輕蔑,幾分嘲弄,像是在聽一個三歲小孩在他面前吹噓自己的玩具銅車馬有多堅固。
「正好。」
他的聲音平淡而從容,「孤這個人就喜歡迎難而上。越難的謎題,孤越有興趣破解。」
他偏過頭,目光睥睨地掃向面前那座巨大的水族箱。
「今日正好領教一下東皇太一的手段。」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
公輸仇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他雖然不懂陰陽術法,可他懂機關術,知道任何陣法都有其特定的規則和破解之法,越是高深的陣法越複雜,需要精密的計算和推演才能找到陣眼。
像東皇太一這種人布下的陣法,就算是把公輸家所有的機關圖紙拿出來比較,也未必能找得到破解的頭緒。
可贏宣說他要強行破陣。
這不是找死嗎?
章邯握著劍柄的手又緊了幾分。他的職責是保護太子殿下的安全,可此刻他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保護。
陰陽術法這種東西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他只能死死盯著月神,心裡打定主意,一旦陣法反噬,他第一個砍的就是月神的腦袋。
曉夢站在贏宣身後,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他的背影。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捏了一個道訣,體內真氣悄然運轉起來,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
她雖然不知道東皇太一的陣法有多厲害,但她知道能讓月神說出有心無力這四個字的陣法,絕非等閒之物。
可她的心裡卻隱隱有一種感覺。
這個男人不會有事。
因為他是贏宣。
醫仙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她死死攥著千瀧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千瀧被她攥得手疼,卻沒有吭聲,只是緊緊咬著嘴唇,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贏宣的背影。
陰陽家眾人則是另一種反應。
月神、大司命、娥皇女英和徐福的臉上同時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雖然見識過贏宣一指彈碎龍游之氣的手段,可那畢竟是月神施展的術法,和東皇太一親手布下的陣法不可同日而語。
東皇太一是陰陽家的首領,是站在整個諸子百家頂端的人物,他的修為深不可測,他布下的陣法更是蘊含著陰陽家數百年的傳承和奧妙。
強行破陣?
這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做到。
除非這個人的實力,已經超越了東皇太一。
想到這裡,月神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不可能。
這不可能。
她幾乎要把這三個字喊出來了。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贏宣已經動了。
贏宣站在水族箱前,目光掃過面前那座巨大的水晶壁。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忽然發生了變化,原本平淡無波的眼眸中像是有某種東西甦醒了,那是一種睥睨天下的氣魄,一種將世間萬物都踩在腳下的霸氣。
他緩緩伸出右臂。
那隻手臂從黑袍中探出來,五指張開,然後慢慢收攏,虛握成拳,收於腰間。
就在這一刻,他整個人的氣勢驟然大變。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轟然爆發出來,像是有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從天而降,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那股威壓沉重到了極點,連空氣都像是被壓縮成了一團固體,讓人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章邯按劍的手猛地一僵,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上像是被壓了兩塊千斤巨石,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了一下。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地挺直了腰杆,可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曉夢的臉色也變了。她體內的真氣在一瞬間瘋狂地運轉起來,拼命抵抗著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可她渾然不覺疼痛。
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滿是震驚——這股氣勢,比她當初在太乙山上見到的那一劍更加恐怖。
醫仙和千瀧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醫仙臉色發白,千瀧則嚇得直接閉上了眼睛。
陰陽家眾人更是慘不忍睹。
月神的腿在發軟,她感覺自己的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幾乎要跪倒在地上。大司命和娥皇女英扶著牆壁才能勉強站穩,臉色白得像是死人。
徐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是篩糠,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少司命低著頭,紫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可她的手在袖子裡抖得厲害,指甲幾乎要把掌心掐出血來。
公輸仇站在最前面,那股威壓壓得他那把老骨頭咯咯作響。他死死咬著牙關,機關手臂在袖子裡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像是隨時都會散架。
周圍的氣流開始瘋狂地呼嘯起來。
紫貝水閣中的水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在水族箱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穹頂上的紫色貝母被氣浪沖得叮噹作響,幾片貝殼從穹頂上脫落下來,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水族箱中的海水開始劇烈地翻湧起來,那些巨鯉驚慌失措地四處亂竄,巨大的尾鰭拍打著水面,激起一片片白浪。
平地驚雷般的聲響在紫貝水閣中震盪開來。
那是氣流被極限壓縮之後猛然炸裂的聲音,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聾掉。海風從門外灌進來,和室內的氣流攪在一起,吹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贏宣的黑髮被氣流捲起,向後飄揚。他的黑袍獵獵作響,整個人站在原地,像是一座屹立在狂風中的黑色鐵塔,紋絲不動。
他的拳頭緩緩打出。
那一拳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極慢。拳頭划過空氣的軌跡清晰可見,每推進一寸都像是在推動著整個天地向前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