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道家始祖老子西出函谷關時,便有一隻三足金烏在前引路,帶領他走過了崑崙山的萬丈深淵,最終到達了傳說中的仙境。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後人附會的傳說,可此刻親眼見到三足金烏,她不得不重新審視那些古老的記載了。
懸空石梯雖然看上去詭異莫測,長度卻並不長。眾人跟著三足金烏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石梯便到了盡頭。
盡頭處是一道巨大的石門。
石門足有三丈來高,兩丈來寬,由一整塊青黑色的巨石雕琢而成。
石門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和甬道石壁上的紋路一脈相承,像是一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幅幅敘事的圖畫,在金色的光芒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石門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和形狀,恰好和三足金烏的身體一模一樣。
三足金烏飛到石門前,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一頭扎進了那個凹槽之中。
金光大盛。
石門上的紋路在金光中一條一條地亮了起來,從中央的凹槽開始,向四周蔓延開去,像是一條條金色的河流在石門上流淌。
那些紋路越來越亮,越來越密,最後整扇石門都被金色的光芒籠罩,晃得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然後,石門緩緩開啟了。
沒有機關轉動的聲響,沒有鐵索拖拽的聲音,什麼都沒有。那扇巨大的石門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推開了一樣,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透著微光的門戶。
贏宣沒有任何猶豫,邁步便走了進去。
眾人連忙跟上。
眼前的景象再次大變。
天地驟然明亮。
和之前那片幽暗深邃的空間相比,這裡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光線充沛得讓人微微有些刺眼,眾人下意識地抬起手遮住了眼睛,等瞳孔逐漸適應了光線的強度之後,才敢放下手來。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裡竟是一座大殿。
一座巨大到讓人窒息的宮殿。
穹頂高懸,足有二三十丈高,比蟾宮大殿的穹頂還要高出數倍。
穹頂之上不是磚瓦也不是木樑,而是一整片透明的冰層,冰層之外便是深藍色的海水,隱隱能看到魚群在海水中遊動的影子。
陽光從海面上穿透下來,經過冰層的折射之後灑落在大殿之中,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可詭異的是,殿中雪花紛飛。
那不是從穹頂上漏下來的冰屑,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鵝毛大小,從大殿的高處飄飄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柱子上,落在所有人的身上。
雪花冰涼刺骨,落在皮膚上便瞬間融化,留下一道冰冷的水痕。
腳下踩著的是厚實的冰面。
整座大殿的地面全都被冰層覆蓋,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上的海水和魚群,倒映著所有人驚愕的面孔。
冰層不知道有多厚,只能隱隱看到冰層深處有幽藍色的光芒在緩緩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凍在冰層之下。
一股徹骨的陰寒撲面而來。
那寒意不是尋常冬天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抽走空氣中的熱量,讓整座大殿都籠罩在一片冰寒之中。
每一次呼吸,吐出的白氣都會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飄飄揚揚地落在地上。
好在眾人皆有修為在身,倒還能扛住這股寒意。
章邯體內的真氣自行運轉起來,在經脈中緩緩流淌,將那股徹骨的陰寒隔絕在體外。他的手依舊握著劍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曉夢的面色依舊清冷。她修行道家天宗的心法多年,早已達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這點寒意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她的目光在大殿中緩緩掃過,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驚嘆。
醫仙將千瀧往身邊拉了拉,伸手在千瀧的後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將一股溫和的真氣渡入千瀧體內。
千瀧打了個哆嗦,臉色卻紅潤了幾分,那股讓她牙齒打顫的寒意被醫仙的真氣驅散了大半。
陰陽家眾人也都各自運轉真氣抵禦著寒意。大司命和少司命姐妹倆的修為不弱,這點寒意對她們來說並不算什麼。娥皇和女英雖然臉色依舊發白,卻也能勉強支撐。
徐福縮在最後面,他的修為在陰陽家五大長老中最弱,此刻被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篩糠,卻也不敢吭聲,只能咬緊牙關硬扛著。
公輸仇機關手臂中的機關在低溫下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他皺了皺眉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滴油脂滴在機關手臂的關節處,那刺耳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下來。
更讓人震撼的是四周的虛空。
大殿的四周沒有牆壁。
或者說,牆壁被一片巨大的虛空取代了。
那虛空中游曳著巨大的鯉魚和各類海洋生物,有三尺來長的錦鯉,有一丈多長的龍躉,有成群結隊的銀白色小魚,還有數不清的水母和海龜。
它們在虛空中靈動地游來游去,姿態悠閒而從容,彷佛不是在空中而是在真正的海水中。
那景象和外面紫貝水閣的水族箱別無二致,卻比水族箱更加震撼也更加詭異。
水族箱畢竟有水晶壁的限制,可這裡的虛空無邊無際,那些海洋生物在虛空中自由自在地遊動,時不時還會從眾人頭頂上緩緩游過,投下巨大的影子。
千瀧抬起頭,看著一條巨大的錦鯉從她頭頂上游過,小嘴又張成了圓圈。
那條錦鯉的鱗片在光線的照耀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巨大的尾鰭輕輕擺動,攪動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在虛空中擴散開來。
「魚在天上飛……」
她喃喃地說道,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確實,魚在天上飛。
這種違背常理的景象,讓所有人都生出了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彷佛自己不是在一座大殿之中,而是在某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裡。
而虛空之中最讓人震撼的,是那些碩大黝黑的鐵鏈。
鐵鏈從虛空的四面八方延伸過來,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細,通體漆黑,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鐵鏈縱橫交錯,織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網,將整座大殿的虛空切割成了無數塊碎片。
所有的鐵鏈最終都匯集到了一個地方。
大殿的中央。
那裡有一座冰晶牢獄。
牢獄懸浮在半空之中,下方沒有支撐,上方沒有懸吊,就那麼憑空懸浮著,散發出陣陣刺骨的寒氣。
牢獄四周立著四根巨大的冰柱,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粗細,通體透明,內部隱隱有幽藍色的光芒在緩緩流動。
冰柱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那些銘文在冰柱內部閃爍著幽藍的光芒,每一次閃爍都會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動。
牢獄的形狀是一個巨大的立方體,四面和上下都由透明的冰晶構成,能夠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情況。
冰晶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花,在光線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像是仙境中的瓊樓玉宇。
牢獄的上方盤踞著一棵巨大的櫻花樹。
那棵櫻花樹的樹幹通體漆黑,像是被雷劈過一樣,可樹冠上卻開滿了粉白色的櫻花,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將整個牢獄的上方都籠罩在一片花海之中。
櫻花的花瓣不斷地飄落下來,落在冰面上便驟然粉碎,化為漫天冰屑,在虛空中飄飄揚揚地飛舞。
黑與白,冰與花,美與死,在這座大殿中交織成了一幅詭異而夢幻的畫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獄中央的那道人影吸引過去了。
那是一名女子。
她背對著眾人,身姿窈窕,一襲露肩的暗藍色裙袍,裙擺拖曳在冰面上,像是鋪開了一地的夜幕。
她的黑髮長及腰際,用一根樸素的玉釵斜斜地插著,垂在肩頭,髮絲在寒氣中輕輕飄動,每一根都像是上好的墨玉。
她赤著腳站在冰面上,雙腳白皙如玉,腳踝纖細得讓人擔心會不會被寒風吹斷。她的肩膀露在外面,肌膚在冰晶的光芒照耀下泛著淡淡的螢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雖未露容貌,僅一個背影便足以傾倒眾生。
那是一種高貴典雅到了極致的氣息,像是千年的寒冰中孕育出來的一朵雪蓮,清冷而孤傲,讓人生出一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敬畏感。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佛已經在這座冰晶牢獄中站了幾千幾萬年,和這座大殿融為了一體。
眾人一時失神。
章邯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幾分,目光中掠過一絲驚艷。他見過無數美人,帝國的後宮佳麗三千,哪一位不是國色天香,可和眼前這名女子相比,那些佳麗都顯得黯然失色。
這個女子的美不單單是容貌上的,更是一種氣質上的碾壓,讓她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足以讓所有看到的人自慚形穢。
曉夢的琥珀色眼眸中也掠過一絲波動。她自幼修行道法,對皮囊色相早已看得極淡,可此刻看到這名女子的背影,她的心弦卻也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超越了皮囊的美,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孤高和驕傲,是即便被囚禁在牢獄之中也無法磨滅的鋒芒。
醫仙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眼中滿是震驚。她認得這個背影。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雖然歲月在那個背影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燕太子妃,是燕丹的妻子,是千瀧的母親。
她以為燕國滅亡之後,燕太子妃已經喪命在了戰亂之中。她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蜃樓的秘密禁地之中,而且還被囚禁在一座詭異至極的冰晶牢獄裡。
而且,月神剛才說過,櫻獄中關押的是陰陽家的叛徒。
燕太子妃,是陰陽家的人?
這個認知讓醫仙的腦子嗡嗡作響,一時間竟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千瀧的反應比她更加激烈。
小姑娘站在醫仙身邊,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力量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疑惑,最後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她還小,可她記得母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