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奴提著一條鐵鏈無聲無息地從側面迂迴,骨妖那瘦長的身影在亂石間忽隱忽現,一雙冰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已經鎖定了下方秦軍陣中的幾名百將。
墨家那邊也動了。高漸離從背上取下了水寒劍,劍身出鞘的那一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從劍身上瀰漫開來,在他腳邊的幾株野草上凝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面容冷峻,目光清寒,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身旁的雪女白衣飄然,手中握著兩柄月牙形的短刃,刃口上淬著的毒藥泛出幽藍色的微光。
班大師駕著機關白虎從山道側面轟隆隆地碾壓過來,那白虎通體由精鐵和青銅打造,四條機械腿每踏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胸口處的弩機早已裝填完畢,十二支淬毒弩箭蓄勢待發。
項氏這邊,項羽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他騎在烏騅馬上,破陣霸王槍拖在身側,槍尖犁過地面劃出一道深深的溝痕。那張年輕的臉上殺氣騰騰,虎目中燃燒著的戰意比任何火把都亮。
季布和鍾離昧一左一右緊隨著他,龍且則帶著一隊精騎從側翼包抄過去。英布走在最後壓陣,手中的雙戟已經握得骨節發白。
然而在這一片排山倒海的喊殺聲中,流沙的人卻始終沒有動。
衛莊依舊靠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上,甚至連姿勢都沒換過。鯊齒劍斜插在他身旁的泥土裡,劍身上的鋸齒紋路在火光中妖異地閃爍著。
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下方正在合圍的反秦聯盟眾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興奮也不緊張。
白鳳單腳立在樹梢上,白色的衣袍在風中翻飛,他歪著頭看著山下那些忙碌的聯盟眾人,嘴角掛著一絲淡漠的笑意。
赤練把玩著小蛇,赤紅的蛇身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盤成一圈,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墨玉麒麟和無雙鬼靜靜站在衛莊身後不遠處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大人,我們不動手嗎?」 隱蝠的聲音從頭頂的樹枝上傳來,沙啞而低沉。
衛莊沒有回答,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場上那些蜂擁而上的聯盟眾人,最後在王離嘴角那抹笑意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不易察覺地微微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淡淡地吐出兩個字:「不急。」
赤練聞言笑了一聲,用指尖輕輕撓了撓小蛇的下巴,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我也覺得不急。那個王離,笑怪了。」
山下,農家和項氏的合圍圈越來越緊。數千名精銳弟子從山坡上四面八方地壓下來,刀劍如林,火把如星,將王離那幾千人圍得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被圍在中間的帝國將領們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冷,握著兵器的手越來越緊。
血虎回頭看了一眼王離,見自家將軍仍然穩坐馬上,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讓他心裡的底氣也跟著足了幾分,便回過頭去重新盯住了正面逼近的梅三娘和典慶。
梅三娘走到距離秦軍盾陣不足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將一柄銅錘往地上一頓,砸出嘭的一聲悶響,揚起下巴沖盾陣後的血虎喊道:「喂,那大個子,你們已經被圍得跟鐵桶似的了,插翅也飛不出去。
放下兵器投降,給你們留個全屍。要是不識相,老娘的銅錘可不認得什麼大秦上將軍,一錘一個統統砸成肉泥!」
血虎冷笑了一聲,將手中的大刀一橫,聲音低沉卻中氣十足:「要打便打,廢話那麼多做什麼。老子的刀不認得什麼農家堂主,只認得腦袋。」
梅三娘被這話激得眉毛倒豎,正要揮錘上前,身後的典慶卻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典慶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往陣中看。
梅三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被眾將護在中間的王離。 王離正好也在看她,臉上那抹笑意不但沒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幾分。
梅三娘愣了愣,隨即眉頭一擰,銅錘往肩上一扛粗聲粗氣地罵道:「王離!你笑什麼?你他娘的倒是說話!死到臨頭了還在裝神弄鬼,你以為你笑一笑就能把老娘笑死不成?」
田仲也帶著共工堂的弟子從另一個方向圍了上來,他看到王離那副表情,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這種感覺就好像是走路踩到了一塊不該在這個位置出現的石頭。
他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王離,試圖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找出一點強撐的痕跡,可看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王離的表現不是不害怕,而是那種根本不屑於害怕的姿態。
劍聖蓋聶站在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淵虹劍尚在鞘中,可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他沒有參與合圍,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王離,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悄然浮現出一絲凝重。
他的目光從王離嘴角那抹笑意掃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又掃到他鬆弛自然的雙肩,心裡某一個角落忽然響起了一聲極輕微的警示音。
「巨子。」
蓋聶微微偏頭,對著不遠處站在岩石上的燕丹低聲說道,「你看王離。」
燕丹早已在看了。他負手站在那塊岩石上,玄色大氅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眉心的川字紋比平時更深了幾分。他盯著王離看了許久,越看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王離的反應完全不在預料之中。沒有人能在被洪水截斷退路又被十倍兵力團團圍住的時候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除非——
「他有後手。」
燕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站在另一側的張良同時皺緊了眉頭。他那張清秀的面孔上漸漸浮上了一層陰霾,手中那根草莖已經被他不自覺地掐成了兩截。
他之前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現在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王離的軍陣被洪水截斷的時候他沒有慌,被十倍兵力合圍的時候他沒有慌,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喊殺聲淹沒的時候他也沒有慌——不慌不懼,還能露出嘲弄的笑容,只有兩種人能做得出來。
一種是不知死活的蠢貨。
一種是知道死的不是自己的人。
王離顯然不是前者。能當上大秦上將軍,在北境統領三十萬北地軍鎮守長城的人,不可能是蠢貨。
張良偏頭看向身旁的范增,發現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家也正緊鎖著眉頭。范增拄著竹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同時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個意思——事情不對。
衛莊從老松上睜開了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黑夜中亮得驚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站直了身體。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身旁的赤練和白鳳同時警覺起來,兩人一個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一個在樹枝上微微調整了站姿。
所有人心裡都開始生出一種模糊的不安,可具體哪裡不對,一時之間誰也說不上來。
就好像在看似嚴絲合縫的拼圖上,不知道哪個角落裡被塞進了一塊不屬於這幅畫的拼片,你明知道有東西不對勁,可就是找不到那個源頭。 就在這種詭異的不安感開始像霧氣一樣在聯盟眾人中蔓延開來的同時,人群中有兩個人的表情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田言站在她原先那塊大石上,身旁的銅燈早已熄滅,只剩下月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
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看著王離嘴角那抹笑容的時候,她的嘴角也跟著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極淺極淡,稍縱即逝,若非湊近了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而她看向韓信的同一瞬間,韓信也恰好朝她這邊微微偏了偏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無聲地碰了一下,就像是兩塊冰在暗流中輕輕相撞,沒有聲音,沒有痕跡,只有彼此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心如明鏡。
韓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不動聲色的模樣,可當他收回目光的時候,眼底深處那一絲意味深長的微光,和田言如出一轍。
這一個對視極短,短到在場沒有第三個人注意到。
而就在這個對視結束的同一刻,戰場上忽然陷入了一陣極其短暫的詭異沉寂。聯盟眾人的喊殺聲停了一拍,人人心裡那根不安的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就在這針落可聞的沉寂中,王離開口了。
他抖了抖手中的韁繩,烏騅馬邁開蹄子不緊不慢地朝前走了幾步,從將領們層層護衛的保護圈中走了出來。
血虎下意識想上前攔住他,王離抬手輕輕一擺,那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拂開一片落葉,血虎便硬生生地勒住了腳步。 王離獨自策馬立在了陣前,月光落在他的明光鎧上,甲片反射出一層清冷而堅硬的光芒。他抬手摘下了頭上的獸面吞金盔,露出下面那張稜角分明、殺意縱橫的面孔。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不緊不慢地從反秦聯盟的眾人身上一一掃過,從田虎掃到田仲,從梅三娘掃到典慶,從英布掃到項羽,從高漸離掃到蓋聶,最後在燕丹身上停了停,又移到了田言身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種玩味和不屑的笑,而是一種從心底里泛上來的、真真切切的滿意和歡喜。
他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眉宇間那股子殺伐之氣不但沒有減弱,反而因為這笑容而多了一層讓人心底發毛的篤定。
「很好。」
王離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因為山澗的地形而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全都在這裡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又掃了一遍那黑壓壓的人群,像是在清點貨物一般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墨家、流沙、農家、項氏……一個不缺一個不少,都到齊了。很好,非常好。」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獸面吞金盔往馬鞍前的掛鉤上一掛,動作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隨即他重新抬起目光,嘴角那抹笑意陡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一會兒殿下到了,」王離用一種近乎聊天的輕鬆語氣說出了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看到這陣仗,想必也會滿意的。」
「還得謝謝你們這群老鼠自作聰明——若不是你們自己全擠到這一處,四下亂竄起來,想把你們一個個揪出來還當真要費不少工夫。」
話音落地。 春分澗兩側的山嶺上,無數張臉在同一瞬間僵硬了。
田虎張到一半的嘴就那麼卡在了那裡,罵人的話全部堵在了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梅三娘握著銅錘的手微微一顫,典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英布臉上的猙獰殺意凝固了一瞬,項羽那雙虎目里的戰意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沖刷得搖搖欲墜。
劍聖蓋聶的瞳孔猛然收縮。
燕丹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倏地收緊。
衛莊的眼睛徹底睜開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終於不再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張良的臉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
范增拄著竹杖的手顫了顫,蒼老的嘴唇動了兩下,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整個春分澗仿佛炸開了鍋。
「殿下?!」
「什麼殿下?」
「他在說誰?」 「誰的殿下?」
「不可能的,他是在虛張聲勢!他一定是在虛張聲勢!」
田虎第一個回過神來,扯開嗓子用更大的聲音蓋過了周圍的喧譁:「放你娘的屁!死到臨頭還想唬人!老子在大澤山待了這麼多年,方圓三百里就沒見過什麼殿下!王離,你想拖延時間等對岸的援軍是不是?做夢!你那兩萬人被水隔得死死的,再過兩個時辰也過不來!兩個時辰夠老子把你的人頭來回剁十遍了!」
王離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看田虎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頭,目光越過田虎,越過那些還在嚷嚷不休的農家弟子,越過山嶺上火把組成的暗紅色光帶,投向了極遠處那道隱沒在夜色中的天際線。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端坐在馬背上,嘴角的笑意半分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