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聖旨何在?
卯時二刻,雪又無聲無息地下了起來,天色依舊晦暗。
徐府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徐階略顯疲憊的面容。
他剛下朝歸來,褪去官袍,正欲稍事歇息,便聞心腹管家徐壽在門外低聲急促稟報:「老爺,通政使潘大人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刻不容緩。
徐階眉頭聞言微蹙。
潘深此人向來持重,恪守規矩,與他素無私交,此時突然求見,顯得頗為反常。
徐階心中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立刻道:「快請至內書房。」
片刻後,潘深被引了進來。
他官帽微斜,氣息未勻,臉頰被寒風凍得通紅,甚至連禦寒的大氅都未曾穿上,只著一身緋色官袍,滿臉的複雜神色,與平日那個沉穩持重的通政使判若兩人。
「元馭,何事如此驚著急?」徐階並未寒暄,直接起身迎了上去,開門見山。
潘深也不及行禮,疾步上前,他從懷中掏出那份奏疏,雙手奉上:「徐閣老,禍事了!天大的禍事!此乃河南杜延霖送來的密疏,余未敢經手他人,亦未錄副,直接送來給您!您————您快請看!」
徐階心頭猛地一沉。他接過奏疏,但並未立刻展閱,而是先對潘深道:「元馭稍安,坐下說話。來人,看茶,要滾熱的。給潘銀台驅驅寒。」
潘深坐到一旁的官帽椅上,接過僕人遞上的熱茶,卻無心啜飲,只是不住地長吁短嘆。
徐階展開奏章,只一眼,便面色大變。
待讀完奏疏,他臉上的驚駭漸漸褪去,轉而化為一種深沉的動容。
潘深見狀唏噓道:「此疏讀之,直如李令伯之《陳情表》、韓昌黎之《祭十二郎文》,令人肝腸寸斷。」
徐階眼角微濕,長嘆一聲:「昔日杜延霖上《以公天下疏》,翰林院張江陵嘗與余言: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讀李令伯《陳情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孝;讀韓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友。讀杜沛澤《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而不唏噓墮淚者,其人必不貞。今日老夫願再加一句:讀杜華州《自劾疏》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義!」
潘深重重點頭:「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此一句,就足以流芳千古!」
「元馭————」徐階再開口時,聲音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此疏————此疏內容,除你之外,尚有誰知?」
「絕無二人!」潘深立刻道,「下官一見疏,便知事態驚天,直接攜來稟告閣老,未曾經過任何書吏之手,亦未錄副存檔!」
「好!好!元馭,你做得對!此事雖千鈞一髮,杜華州的前程皆繫於一線,但局勢尚有可為,吾等將勉力為之!」
徐階說著,負手在書房內急速踱了兩步。
隨後他腳步猛地一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潘深:「元馭,此疏暫壓於你處,能壓多久?」
潘深面露難色:「通政司每日奏疏流轉皆有定例,密疏更需及時入宮————最多————最多半日!午後若再不呈入,恐惹人疑竇,尤其是宮內若問起————事後————」
「半日————足夠了!」徐階斷然接過話頭,眼中精光閃爍:「陛下今日剛在朝會上明發旨意,擢升杜延霖為戶部右侍郎!必須搶在此疏呈達御前之前,將擢升的聖旨程序走完,造成杜延霖已是戶部侍郎的既成事實!」
杜延霖殺了陳據,簡直在打皇帝的臉,從徐階的角度看來,這最輕也得貶官降職。
若是能做實了杜延霖侍郎的身份,貶官的轉圜幅度就能更大。更壞一點,若是杜延霖被罷歸,日後他起復時的起點也更高。
比如說,杜延霖以四品的身份罷歸,起復之後最多就是個三品侍郎。
但若是以侍郎的身份罷歸,若干年後起復,是有機會直接做尚書的。
這就是區別,也是徐階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徐階沉吟了一會兒,提筆將杜延霖的《自劾疏》匆匆抄錄一份,隨即朝門外低喝:「徐壽!」
心腹老管家徐壽應聲推門而入,垂手聽命。
「你立刻持我的名帖,」徐階壓低了聲音,將那份抄疏遞過去:「親自去一趟吏科,尋吏科給事中宋纁,將這封密疏抄本交給他,請他務必設法以最快速度督促完成抄發流程,即刻明發天下!一刻也延誤不得!明白嗎?」
明代聖旨通常需要經過內閣同意,隨後由六科抄錄發出,既視為生效。
在這中間,內閣能封還聖旨,六科有權封駁聖旨,所以皇帝的旨意並不能隨心所欲。
比如大禮議時,首輔楊廷和就多次封還嘉靖帝尊生父為「皇考」的聖旨。
就算是內閣和皇帝達成一致,聖旨到了六科,六科若認為不妥,照樣可以封駁!
而皇帝也可以繞過內閣和六科直接下旨,這被稱為中旨。
但中旨並非正式聖旨,官員若覺其不合理,常可拒絕執行,且通常不會因此受罰。
因此,只要那份擢升杜延霖為戶部右侍郎的聖旨能送達吏科,並被吏科順利傳抄發出,這聖旨便算正式生效了!
屆時,杜延霖便是板上釘釘的正三品戶部侍郎!
「老奴明白!」徐壽深知事關重大,毫不遲疑,接過名帖,躬身一禮,立刻轉身匆匆離去。
徐階又看向潘深,語氣凝重:「元馭,若到了午時聖旨不下,這便是天意了。屆時你便將這封《自劾疏》交到司禮監去,萬萬不能因此事連累了你!」
潘深重重一揖:「定不負閣老所託!」說著便匆匆告辭去了。
但徐階終究還是失算了。
卻說潘深懷揣著那封重逾千鈞的奏疏,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徐府。
寒風颳在臉上,竟也覺不出多少冷意。
潘深在寒風中徘徊了一會兒,打算著去吏科門前候著。
他穿過一條坊市,準備拐向吏科衙門方向的街道時,一陣清晰的議論聲隨風傳入耳中,讓他猛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不遠處的一個簡陋茶攤旁,幾位身著青衿的讀書人,正圍著火爐激動地交談著。
他們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略顯高昂,在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
「————千真萬確!家叔昨日從保定府北上,言道親眼所見!杜青天自枷北上,河南百官縞素相送,百姓哭聲震天,直送出河南境百餘里猶不肯散去!」
一位年輕些的士子滿面紅光地說著,揮舞著手臂,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洩心中的澎湃。
另一位年長些的秀才重重點頭,接口道:「何止!豈止百官百姓!聽聞河南士子聞風而動,如今隨枷北上的生員舉子,已不下三百之數!且沿途不斷有人加入!昨日有信使言,隊伍已近涿州州,浩浩蕩蕩,旌旗雖無,然正氣塞於天地之間!真乃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之壯烈景象!」
年輕士子猛地拍案:「痛快!真是痛快!杜公真國士也!擲硯誅閹豎,為國除蠹,為民請命!事後不逃不匿,自枷赴闕,坦然領罪!此等風骨,上追漢之汲黯,唐之魏徵!能與此等賢臣生於同一時代,是我輩讀書人之幸事!若朝廷因此事罪杜公,豈不令天下忠臣義士寒心?!」
「正是此理!」另一秀才擊節讚嘆:「聽聞杜公擲硯時言:「法不可為之處,吾當為之!「此言必當流芳千古!我等雖身在京師,無法隨行,然心中亦當為杜公吶喊!但願陛下聖明,能洞察杜公赤誠之心,赦其擅殺之罪,旌其鋤奸之功!」
潘深站在風雪中,聽得如遭雷擊,渾身冰冷,方才在徐府商議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個蒼白的笑話。
他原本以為此事尚可遮掩半日,誰知杜延霖自枷北上、士子數百人隨枷,搞得聲勢浩大,如今竟已如野火燎原,傳得京師人盡皆知!
這還如何瞞得住?如何能瞞?!
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慌忙扶住旁邊冰冷的牆壁。
潘深再也顧不得許多,疾步衝到那幾位士子面前,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幾位!幾位請了!余剛才聽你們————你們方才所言,杜華州自枷北上、士子隨枷同行之事,可是————可是真的?!從何得知?消息確切否?!」
幾位士子被突然衝出來的緋袍大員嚇了一跳,連忙惶恐起身作揖,隨後一人恭敬答道==
「回這位大人,此事千真萬確!晚生同窗昨日剛從涿州歸來,親眼目睹那浩浩蕩蕩的隊伍!消息應該是昨天夜裡傳開的,如今,茶館酒肆,處處都在議論杜公壯舉!大人您————您竟還不知?」
潘深聞言,一時間竟失了神。
他告了聲謝,連忙又折返回去。
而與此同時,嚴府。
兩名小太監送來了關於杜延霖和鄢懋卿升官的那兩份聖旨。
「老爺,小閣老,」一名下人接過聖旨送到書房,低聲說道:「宮裡頭剛送來的,請老爺過目用印,之後便可交六科抄發了。」
嚴嵩是首輔,自然就代表著內閣,聖旨經嚴嵩手,不封還,就表示內閣同意。
嚴嵩眼皮微抬,目光掃過那兩份聖旨,輕輕「嗯」了一聲,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一旁伺候的管家立刻上前,小心地從托盤上取過聖旨,展開在嚴嵩面前的案几上,又遞上內閣首輔的象牙小印。
嚴嵩緩緩坐直了些,拿起小印,在兩份聖旨內閣擬票的空白處,分別鈴上了自己的印章。
「拿去吏科吧。」嚴嵩將小印放回,揮了揮手。
「是。」管家恭敬應聲,將用印完畢的聖旨重新放回托盤,轉身遞給那名下人,「速去吏科廊房,交由當值給事中,不得延誤。」
「小的明白。」下人雙手接過托盤,躬身退出了書房。
嚴世蕃看著下人離去,鼻子裡哼出一股濁氣,對嚴嵩道:「父親,就這麼讓杜延霖那小子進了戶部?日後怕是————」
嚴嵩重新閉上眼睛,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聖意已決,多說無益。景修去了南京,也是好事。京里————風波惡,讓他先在那邊站穩吧。」
嚴世蕃雖心有不甘,但見父親意興闌珊,也不再言語,只是眼神閃爍,不知又在盤算些什麼。
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啪聲。
約莫一炷香後,書房外再次響起腳步聲,卻是去而復返的那名嚴府下人。
他去時腳步沉穩,回來時卻顯得有些慌亂,甚至忘了在門外通報,便直接掀簾而入,臉上帶著驚疑不定之色。
嚴世蕃眉頭一擰,呵斥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聖旨這就送到吏科了?」
那下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老爺,小閣老!小的————小的剛出府門不遠,還未到承天門,便————便聽聞了一件驚天大事!街面上都傳遍了!」
「嗯?」嚴嵩再次睜開眼,昏沉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
嚴世蕃也坐直了身體,沉聲道:「何事?說!」
下人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顫音:「街上人人都在說————說河南的杜延霖杜憲,在————在除夕夜 上,用陛下御賜的金硯,當場砸殺了清田監理使陳據陳公公!如今————如今他已自縛枷鎖,正由河南赴京請罪,據說有數百士子沿途相隨!現在全城都在傳!」
「什麼?!」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在溫暖的書房中炸響!
嚴嵩猛地坐直了身體,一直半闔的眼眸驟然睜開,精光爆射,臉上那副老邁疲態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嚴世蕃更是霍然起身,由於動作太大,身下的太師椅都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臉上的陰沉瞬間被巨大的驚愕和隨即湧起的狂喜所取代,一雙大小眼瞪得溜圓,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變調:「你————你說什麼?!杜延霖殺了陳據?!此話當真?!消息來源可靠嗎?!」
「千真萬確啊小閣老!」下人連連磕頭:「街上茶館酒肆都在議論,還有從南邊來的士子說得有鼻子有眼,說杜延霖擲硯之時,言道法不可為之處,吾當為之」————如今河南百姓稱其青天,士林更是震動!小的聽聞此事,不敢怠慢,趕緊回來稟報!那聖旨————聖旨小的還沒送到吏科!」
嚴世蕃愣了片刻,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湧上心頭,他猛地一拍大腿,竟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杜延霖啊杜延霖!你竟自尋死路!擅殺欽使,還是宮中內臣,此乃十惡不赦之罪!我看你這次還如何翻身!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了好一陣,才猛地收聲,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芒,他快步走到那跪在地上的下人面前,厲聲道:「你做得很好!非常好!那份擢升杜延霖為戶部右侍郎的聖旨呢?拿來!」
下人慌忙從懷中取出那份聖旨。
嚴世蕃一把奪過那份關乎杜延霖前程的聖旨,緊緊攥在手中,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好好!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陛下得知此事之前,這份升官的聖旨,絕不能發出去!」
他轉身對嚴嵩道:「父親!杜延霖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豈能再升任戶部侍郎?您身為閣臣,輔弼陛下,豈能明知其罪而仍行擢升之事?這份聖旨,我等必須扣下!至少,要等陛下對杜延霖之事有了明確聖裁之後再說!」
嚴嵩揮了揮手:「————就依你之言吧。那份————只將景修的旨意送去吏科。杜延霖的————暫且留下。」
「是!父親!」嚴世蕃大喜過望,立刻對那還跪在地上的下人喝道:「還愣著幹什麼!立刻將鄢大人的升官旨意送去吏科!速辦!至於杜延霖那份————」他冷笑一聲,「我親自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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