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請皇上納諫!
玉熙宮精舍內,前半夜還奄奄一息的嘉靖帝,此刻臉色雖依舊蒼白,但精氣神確實已然好上了不少。
他換上了一襲玄色雲紋道袍,此時正赤著雙足,踏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上,一步步走向精舍內設的三清神龕。
神龕前,黃錦早已指揮著小太監們重新更換了新鮮的貢品,點燃了最上等的檀香,香菸繚繞,如雲如霧。
嘉靖帝在蒲團前站定,神情肅穆。
隨後他緩緩跪下,將一頂早已備好的、用清冽香草精心編織而成的草冠,雙手捧起,戴於頭頂。
皇帝俯身,叩首:「無量天尊————弟子朱厚熜,叩謝祖師庇佑————」
一連三叩首,一絲不苟。
「幾時了?」拜完三清像起身,嘉靖帝冷不丁開口問道。
在一旁撥弄燈火苗的黃錦立刻躬身回答道:「回萬歲爺,還有兩炷香的時間就到卯時(5點)了。」
「卯時————」嘉靖帝倏地望向窗外:「陳洪復完旨,帶人去六科廊幫馮保追還詔書,已經有一個時辰了吧?」
「是,」黃錦有些猶豫,隨後試探性地諫道:「萬歲爺,有些話————奴婢明知不當講,卻不得不說。常言道君無戲言,您先前明旨發付徐閣老、吳閣老保管的那兩道詔書————如今又要追回,若傳揚出去,天下臣民聞之,難免————議論紛紛,多有揣測。更恐————有損萬歲爺聖德清譽啊。」
嘉靖帝聞言,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並未置評,他伸了個懶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僵硬的筋骨似乎舒展開來:「更深露重,躺了這些時辰,朕這身子骨都躺乏了。陪朕出去透透氣吧。」語氣竟是罕見的輕鬆。
黃錦一驚:「萬歲爺想去哪兒?」
嘉靖帝擺了擺手:「朕就在這宮中轉一轉,此事就不要驚動太多人了。」
黃錦急道:「萬歲爺,您龍體初愈,這外頭天寒地凍,風雪未停,若是再受了寒————」
「無妨,」嘉靖帝手一揮:「給朕裹嚴實些便是。」
黃錦不敢再勸,連忙取來一件厚實的玄狐皮大氅,仔細為皇帝披上系好,又往他懷裡塞了個暖手的小銅爐。
望著皇帝還是赤足,他又急急找來一雙厚實的軟底便鞋伺候穿上。
嘉靖帝任由黃錦伺候著,目光卻始終望著窗外。
嘉靖帝換好鞋,緩步向精舍外走去。
黃錦連忙示意左右侍從遠遠跟著,自己則親自提著一盞羊角燈,亦步亦趨地隨在皇帝身側。
也不坐轎,主僕二人沿著太液池西邊,靠西苑禁牆那條路向遠方依稀透著燈火的方向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不遠處就是西苑的禁門。
「誰?!幹什麼的?」甫一靠近,值守禁門的侍衛立刻警覺,大聲喊道。
「是我,」黃錦大聲回道,「馬上就要卯時了,咱家來看看!爾等守好禁門便是!」
「原來是黃公公!」那邊立刻換上了一副恭敬的口氣,「小的省的!」
「嗯。」黃錦應了一聲,提著燈籠,陪著嘉靖帝又向前踱了幾步,停在禁門內側的陰影里。
嘉靖帝攏了攏大氅,左右看了看,又踏著雪向禁門左側的一個小土山上走去。黃錦舉著燈慌忙跟去。
這小土坡位置甚好,往前依稀可見宮城外六部五府衙門散落的燈火,往後則能望見宮牆外連接禁門的道路。
土坡上還擺了幾條石凳,黃錦將燈籠掛在旁邊光禿禿的樹枝上,隨手摺了兩根枯枝,用力掃去一條石凳上的積雪,隨後解下自己的斗篷,折了幾下墊在石凳上:「萬歲爺請坐吧。」
嘉靖帝依言在石凳上坐下了,而黃錦就在他的身後站定了。
皇帝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依稀可辨的宮殿輪廓,良久,忽然深深嘆了口氣,說道:「六科廊就在紫禁城外,咫尺之遙,來回不過一刻鐘腳程。可如今——一個時辰都過去了。
皇帝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預料之中的嘲弄:「看來,赦免杜延霖的那道詔書————
「萬歲爺————」黃錦看向皇帝的側影,喉頭滾動,斟酌著還想再勸。
豈料,嘉靖帝猛地轉回頭,突然又冷不丁地說道:「黃錦,朕知道,其實杜延霖此人,是真心為國的。」
黃錦徹底怔住,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嘉靖帝繼續道,像是在對黃錦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上的那些摺子,說的那些話,道理朕都明白。河南百姓之苦,陳據之惡,嚴黨之弊,他看得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敢說,敢做。這般不顧身家性命,若非真心為國,何至於此?」
一陣寒風掠過土坡,吹得樹枝上那盞羊角燈搖晃不定,昏黃的光影在嘉靖帝蒼白而疲憊的臉上明明滅滅。
黃錦默默上前半步,試圖用身子為皇帝遮擋些許風寒,卻不敢接話,只聽得皇帝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飄忽:「他那些被抄來的手稿————朕翻閱不下十次。雖有些言辭離經叛道,然其心其志,確是想為這江山尋一條新路,想為黎民開一線生機。這般見識,這般魄力,滿朝朱紫,幾人能有?」
嘉靖帝說著,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澀意與慍怒:「可是黃錦啊————他杜延霖就是再一心為公,可他眼裡————可曾真正有過朕這個君父?!」
皇帝的聲音微微提高,在這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擲硯殺陳據,是打朕的臉!萬民擁戴,是壓朕的勢!北鎮撫司那番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狂言,更是將朕的威嚴踩在了腳下!一次兩次,次次忤逆!他杜延霖是青天,是忠臣,那朕成了什麼?」
嘉靖帝頓了頓:「所以朕咽不下這口氣!」
黃錦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此時「真情流露」,實則是在嘗試自己說服自己。
那言語中的憤懣與不甘,與其說是斥責杜延霖,不如說是天子內心君權與道義、私心與公論激烈撕扯的投影。
風雪似乎也識趣地緩了下來。
就在此時,遠處宮牆突然傳來更夫那悠長而飄忽的梆聲卯時到了。
「時辰到了,那些人應該要來了。」嘉靖帝沉默著,突然又冒出這麼一句。
「誰?」黃錦正沉浸在思緒中,聞言一愣,舉目朝小土坡下看去,除了忙忙碌碌準備開禁門的戍衛士兵們,他什麼也沒看見。
嘉靖帝冷笑一聲:「你看看禁門外就是了。」
黃錦聞言墊腳朝門外眺望,隨後一驚!
遠遠地,離禁門還有半里地,他竟看見有好些燈籠照著好些人向禁門奔來!
「真有人來了!還不少!」黃錦又驚又疑,仔細再看,這回看得有些清楚了,「萬歲爺,好像都是官員們,有百十號人奔禁門來了!」
嘉靖依然坐在那裡沒動,但話中卻已經帶上幾分淒涼:「《論語》中有一句話說的極好,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為杜延霖一人,百官爭過,萬民請過!如今————連朕親自簡拔、倚為股肱的內閣輔臣,亦要————忤逆朕意了麼?!」
黃錦望著皇帝孤峭的背影,喉頭哽咽,艱難地喚了一聲:「萬歲爺————」
嘉靖帝冷冷道:「且看看吧。」
禁門前就是以吳山父子為首的百官們,上百名官員,這時每人手裡都舉著一本奏疏,黑壓壓全在禁門外跪下了。
這些當值的禁軍立刻緊張起來,立即列好了隊,將吳山一行人擋在了門外。
守門的大太監也沒見過這種陣仗,他一邊派人去司禮監請示,一邊硬著頭皮站到禁門中央的台階上,厲聲道:「吳閣老,你這是何意?要謀反嗎?」
吳山跪在第一排的正中,高舉起奏疏:「我大明朝有死諫之臣,沒有謀反之臣!我們有奏疏要直呈皇上,叩請聖聽!」
那大太監臉色很難看:「上疏有上疏的路,先交通政使司,再由通政使司交司禮監,這點規矩都不知道嗎?」
吳山旁邊的一名官員立刻大聲道:「我們參的就是司禮監!所以需要將奏疏直接上呈皇上!」
他話音落下,身後上百名官員仿佛早有默契,這時眾口同聲:「請皇上納諫!」
黎明前的紫禁城最是安靜,此時被上百號人齊聲一吼,聲震夜空,直震得枝丫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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