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告別
接下來的兩天，沉沒小鎮的氣氛明顯比往日更加躁動。
秘語議會補給船的到來，如同往這片沉寂的死水裡投下了一塊巨石。
碼頭上日夜喧囂，搬運貨物的號子聲、討價還價的爭執聲、鑑定物品的驚呼聲、還有來自不同勢力的探子和商人低聲交換情報的憲窣聲，混雜著河水與貨物散發出的各種氣味，構成了碼頭區域獨特的交響。
羅林和艾莉並未過多參與碼頭的熱鬧。
他們遵循霍克的建議，白天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老鼴鼠的棲身所，或是去布魯諾的鐵匠鋪幫忙打打下手。
主要是羅林幫忙辨識一些布魯諾從沉沒小鎮倉庫里翻找出來的年代久遠且損壞嚴重的古代零件碎片，艾莉則幫忙整理工具和打掃衛生。
布魯諾對羅林的眼力頗為認可，雖然嘴上依舊不饒人，但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
傍晚時分，霍克派來的副手，一個名叫卡爾文、面容嚴肅、做事一絲不苟的二環中年巫師會準時出現在棲身所，向羅林傳達一些議會的注意事項，詢問一些關於影鴉聖塔和淨化協議的補充細節，並帶來幾份需要羅林簽字確認的關於加入議會的基礎協議文書。
協議內容主要是關於保密義務、接受議會任務安排、研究成果分享原則等常規條款，並未發現明顯的陷阱。羅林仔細閱讀後，一一簽署。
第三天下午，卡爾文再次到來時，帶來了一個巴掌大小、用灰褐色硬皮封面的筆記本，以及一個小巧的內部有複雜卡扣的金屬牌。
「這是霍克大人讓我轉交給你的。」卡爾文將兩樣東西放在桌上，聲音平板無波，「筆記本里是秘語議會的基礎規章制度、內部組織結構圖、在塵風平原的主要據點和聯絡方式，以及一些關於議會研究方向和非公開資料的查閱權限說明。」
「金屬牌是你的臨時身份標識，憑此可以在補給船上獲得一個獨立艙室，並在到達議會本部灰塔後，辦理正式入會手續。」
羅林拿起金屬牌。
牌子入手冰涼沉重，正面蝕刻著一座簡筆的高聳入雲的灰色塔樓圖案，背面則是一片空白，等待錄入持有者的身份信息。
「補給船預計明天清晨起航。」卡爾文繼續說道，「霍克大人希望你今晚能搬到船上居住，提前適應環境，也方便明天一早出發。」
「你的學徒可以同行。」
「墨菲斯管理者那邊————」羅林問。
「霍克大人已經與墨菲斯先生溝通過，你為他做的物品鑑定工作已經完成，報酬會直接折算成等價的物資或信息，存入你在議會的初始貢獻點帳戶。」卡爾文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請在一個時辰後，攜帶隨身物品到三號船就是中間那艘最大的報到。」
「我會在那裡接應。」
說完，卡爾文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房間。
艾莉關上門，走回桌邊，看著那枚金屬牌，眼中既有對未來的期待，也有一絲離別的悵惘。
「明天就要走了啊————」
「嗯。
「」
羅林將金屬牌收好，翻開那本硬皮筆記本。
裡面的內容確實很基礎，但信息量不小。
秘語議會總部位於塵風平原東部邊緣的木塔城，以那座著名的、據說內部結構極其複雜、收藏了無數典籍和研究成果的木質巨塔為中心。
議會在平原各地設有多個分部和研究站，主要從事元素、能量、生命、符文、古代遺物、異界現象等方向的研究，同時也承擔著類似冒險者公會的任務發布和資源調配功能。
議會內部結構相對扁平，沒有聖塔那麼森嚴的等級，但貢獻點和研究成果是決定地位和資源分配的核心。
這確實是一個看重實際能力的組織。
羅林將筆記本中的重要信息記在心裡，然後合上本子。
「收拾東西吧。輕裝簡行，只帶必需品。」
「斷羽和藍羽————它們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羅林看向窗台上兩隻正在互相梳理羽毛的虹羽雀。
艾莉走到窗邊，伸出手。
斷羽立刻跳上她的手指，用喙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心，發出咕咕的叫聲。
藍羽也飛了過來，落在艾莉肩頭。
「它們好像————想跟著。」
艾莉感受到兩隻鳥兒傳遞過來的親近和依賴，語氣有些不確定。
「可是，船上能帶著它們嗎？」
「問問霍克或者卡爾文。」羅林說，「如果不允許，就讓它們留在沉沒小鎮，或者回歸荒野。」
兩人開始整理行裝。
大部分從黑岩鎮帶出來的雜物和普通物資都被留下了，只帶了必要的武器、藥劑、少量高能量食物、水囊、那顆乳白色小石子、協議干擾護符、以及幾件換洗衣物。
維拉妮卡大師給的筆記本用油布仔細包裹好，貼身存放。
收拾妥當，羅林帶著艾莉，先去了一趟鏽蝕與火花。
布魯諾正在對著一塊新熔煉出的金屬胚料較勁，看到羅林進來，頭也不抬：「要走了？」
「明天一早的船。」羅林說，「來道個別，順便問問，那兩隻虹羽雀，如果帶上船，會不會有問題？」
布魯諾停下錘子，瞥了一眼蹲在艾莉肩頭的斷羽和藍羽，哼了一聲：「秘語的船規矩沒那麼多，只要別在船上亂拉亂咬，一般不管。」
「不過這種風元素鳥兒，到了塵風平原那種開闊地方，說不定能活得更好。」
「帶走吧，留著在這兒也是浪費。」
他頓了頓，從工作檯下摸出一個小皮袋，丟給羅林：「拿著！裡面是處理那些能量碎片時剩下的一點寒紋星銀粉末和邊角料，還有老子自己配的幾種金屬粘合劑和能量導流膏。」
「你小子對古代破爛有興趣，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就當是這次幫忙的額外報酬了。」
羅林接過皮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些材料在布魯諾這裡也是寶貝。
「多謝。」
「謝個屁，趕緊滾，別耽誤老子幹活。」布魯諾揮揮手，重新掄起了鐵錘。
羅林不再多言，帶著艾莉離開了鐵匠鋪。
下一站，是管理者墨菲斯的石樓。
墨菲斯似乎知道他要來，正坐在桌後，面前擺著一小壺冒著熱氣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草藥茶。
「要出發了？」
墨菲斯示意羅林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
「明天一早。」
羅林接過茶杯，沒有喝，放在桌上。
「來向管理者辭行，也感謝這幾日的照拂。」
「互惠互利而已。」墨菲斯笑了笑，也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巧的用不知名黑色木材雕刻而成的盒子，推到羅林面前。
「一點臨別贈禮。裡面是幾張一次性的加密的傳訊捲軸，使用特定的精神頻率激活後，可以將簡短的信息傳遞到沉沒小鎮的一個固定接收點。」
「如果你在秘語議會，或者塵風平原其他地方，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或者需要沉沒小鎮這邊協助調查某些信息，可以用這個聯繫我。」
「當然，頻率不要泄露，傳訊內容也要謹慎。」
羅林拿起木盒，打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五張用暗銀色絲線綑紮的、觸感奇特的皮質捲軸，捲軸表面用極其細密的符文勾勒出複雜的圖案。
「我明白。」羅林將盒子收好。
這確實是很實用的東西，尤其是在信息傳遞不便的這個世界。
「霍克是個可以合作的人，但秘語議會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墨菲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議會裡也有不同的派系和利益訴求。」
「你帶著關於觀察者文明的信息過去，必然會吸引一些人的注意，也可能引起另一些人的警惕甚至敵意。」
「凡事多留個心眼。」
「我會注意。」羅林點頭。
這些提醒很中肯。
「另外，」墨菲斯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關於你提到的淨化協議和次級裁決者————我這邊最近也收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據說在嘆息山脈更北邊，靠近永凍荒原的邊緣地帶，也有類似構裝體活動的痕跡，而且似乎與蒼白之手的餘孽有些牽扯。」
「如果你在秘語議會站穩腳跟後，有機會接觸到相關任務或者信息，或許可以留意一下。」
「當然，這只是一個建議，風險不小。」
永凍荒原————蒼白之手————羅林將這兩個地名記在心裡。
蒼白之手在亡者之喉的計劃被粉碎，但顯然這個組織並未被徹底根除。
「我知道了。」羅林起身，「那麼，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墨菲斯也站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祝你在塵風平原一切順利。沉沒小鎮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離開石樓，天色已經明顯進入了夜晚模式。
街道上行人稀疏，但碼頭方向依舊燈火通明，隱約傳來搬運最後一批貨物的聲響。
回到老鼴鼠的棲身所，羅林支付了剩餘的房費，又額外給了老鼠幾塊晶石作為小費。
老鼠喜笑顏開，拍著胸脯保證以後羅林再來，一定給他留最好的房間。
做完這一切，羅林和艾莉帶著簡單的行李，以及斷羽、藍羽和巴哈，走出了棲身所，朝著碼頭方向走去。
夜晚的沉沒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昏暗與零星光點之中。
泥濘的街道反射著遠處碼頭魔法燈的餘光，濕冷的空氣里，那股熟悉的腐朽甜膩氣息似乎都淡了一些。
三號船，那艘最大的黑木平底貨船靜靜地停泊在碼頭最外側。
船身比白天看起來更加龐大，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水中的巨獸。
甲板上還亮著幾盞燈，隱約有人影在走動。
跳板已經收起，但船舷旁懸掛著一架繩梯。
卡爾文正站在船頭甲板上，看到羅林二人走近，向下揮了揮手。
羅林將行李遞給艾莉，自己先攀著繩梯，利落地登上甲板。甲板寬闊堅實，踩上去很穩。
空氣中瀰漫著河水、木材、麻繩和貨物混合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