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這只是意向生和狼獾隊之間的所謂「友誼賽」。
沒有教練，也沒有裁判。
小傑恩為了展露自己的大度，來體現自己弟弟的狹隘，甚至都沒有催促對面。
而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進攻鋒線後面，任由著羅德在防守組的戰術圈裡磨磨蹭蹭地站了快一分鐘。
帕克蹲在小傑恩身後兩碼的位置，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抬頭看了小傑恩一眼。
小傑恩沒搭理他。
他的視線越過鋒線，落在對面防守組的圈子上。
藍色訓練服擠在一起，肩甲碰著肩甲，幾個腦袋湊得很近，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小傑恩的右手在腰間的毛巾上擦了一把，手指頭在面料上蹭了兩下，把汗擦乾。
等著唄。
他一點都不急。
羅德磨蹭得越久，越說明剛才那記擒殺把他弟弟的心態衝散了，沖得心情太激盪了，需要時間重新組織。 一個中線衛如果真有能力閱讀防守和指揮全隊，不會需要在戰術圈裡蹲這麼久。
況且對面能用的戰術翻來覆去就那幾套。
第一檔進攻的時候那個突然變陣的伎倆已經被他看穿了，再來一次絕對不會中招。
小傑恩等得很耐心。
他甚至希望對面再多磨一會兒。
自己站在這裡不催不急，反過來襯得羅德那邊手忙腳亂。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到誰是從容的那個，誰是慌了陣腳需要抱團取暖的那個。
這就夠了。
對面防守組的圈子終於散了。
藍色訓練服一個接一個地散開，各自跑回各自的位置。羅德站在中線衛的點位上，面罩朝著這邊，看不清臉上什麼表情。
小傑恩掃了一眼防守陣型。
四三防守。 跟上一檔一樣。
羅德還是站在二線中央，兩個外線衛還是往前壓。
看起來又是全員突襲的架勢。
小傑恩嘴角微微一動。
自己這弟弟啊，果然頭腦簡單，同樣的招數還想用第二次？
此時，林萬盛站在左側角衛的位置上，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兩隻手垂在身前，像一條隨時準備彈出去的彈簧。
小傑恩多看了林萬盛一眼。
這個人的站姿跟其他防守衛不一樣。其他人站在那裡是等著反應，林萬盛站在那裡是等著進攻。
無所謂。
小傑恩收回視線，彎下腰。
護具裡面的汗已經順著後背流到了腰帶里，黏糊糊的。
肋骨右邊還是悶疼，每次彎腰的時候護胸的邊緣剛好卡在那塊地方，像有人拿指關節頂著他。 小傑恩咬了一下後槽牙，把疼壓下去，視線從面罩的橫槓之間穿過去，掃過整條防守鋒線，最後落在羅德身上。
羅德蹲在中線衛的位置，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面，腦袋低著，面罩正對著小傑恩的方向。
小傑恩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羅德七歲的時候。
就後院的草坪上。自己把羅德按在地上，騎在他身上，左手摁著他的肩膀，右手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
羅德的臉漲得通紅，鼻子裡全是血，兩條胳膊拼命擋著頭，嘴裡嚎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小傑恩控制不住地想笑，嘴不受控制的咧開了一點。
到現在還是一樣。
還是那個被自己壓在底下打的弟弟。
換了身護甲又怎麼樣？
站在中線衛的位置上又怎麼樣？
剛才那記擒殺不過是趁亂撿了個便宜。 面對面打，羅德贏不了他。
從來沒有贏過。
這股得意從胸口往上涌，小傑恩連站姿都鬆了半分，口令喊出來的時候聲音上揚，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set！「
鋒線兩邊同時沉下去。金屬扣帶和塑料護甲擠壓碰撞的聲音沿著整條線傳過去。
「hut！「
……………………
……………………
小傑恩嘴裡的「hut「尾音還沒有徹底落下去。
中鋒的屁股往後一頂，球已經旋著撞進了小傑恩的掌心。縫線嵌進手指的第一個關節，皮革的觸感又硬又熟悉。
小傑恩的後腳蹬地，胯往後坐，整個人開始後撤。
第一步還沒落穩，眼睛已經掃完了鋒線前面的情況。 全壓。
羅德從中線衛的位置直接往前沖，兩條腿蹬得草皮飛起來，面罩低著像一頭扎進來的公牛。
傑克遜從右側防守端鋒的位置拔起來，肩甲往內收，整個人斜著往口袋方向切。林萬盛從角衛的點位起步，沒有往後退去盯外接手，反而朝著鋒線的方向逆向加速。
所有人都在沖。
小傑恩的後腦勺里咔嚓響了一聲，像撥片撥進了正確的卡槽。
全隊突襲。
一個防守衛都沒留在後場。
太好玩了！！！
頭腦簡單的羅德真「可愛」啊！！
小傑恩往後撤的第三步踩得更深了，重心壓低，左腳在草皮上劃出一道弧形的黑印。
沒問題。
鋒線前面的左截鋒和中鋒已經並肩把a gap和b gap夾死了，兩個人的肩甲擠在一起，像一堵肉牆橫在中間通道上。羅德正面衝過來的路被堵住了，只能往外繞。 繞就繞，繞的時間夠了。
小傑恩的餘光掃向兩側深區。
杜博瓦已經起步了，兩條長腿蹬得飛快，從左側外接的位置一路往深區狂奔，身後跟著他的人已經被甩開了半個身位。
右側的兩個外接手也在拼命跑，路線拉得很開，整個後場像被撕裂了一樣。
四個接球手全部往深區跑。
後場沒有人。
一個防守衛都沒有。
小傑恩的嘴裡溢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差點笑出聲。
你們沖吧。
十一個人全部往我這邊涌，後面空得連只鳥都接不住。
五十碼的深區，四個接球手對著空氣在跑。
只要球出手，任何一個人接到都是達陣。 小傑恩的右腳又往後撤了一步，左手把球往胸前一收，右手搭在球尾準備隨時出手。
他的退後速度很快，釘鞋在草皮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
他在等。
等杜博瓦跑到最深的位置，等距離拉到五十碼以上，等一個最漂亮的長傳。
他要讓所有人看見這顆球飛出去的弧線。
腦子裡甚至已經開始走神了。
等會打電話給老頭子。
小傑恩往後撤的同時，腦子裡的另一半已經在想這件事了。
嘴裡還在數步數，眼睛還在盯著深區外接手的跑動軌跡，大腦的後台已經開始排練今天晚上的通話內容了。
用什麼語氣開頭呢。
「嘿老爸，猜猜今天誰被我打爆了？」
不行，太直接了，沒懸念。 「老爸，今天的訓練賽挺有意思的，你猜我遇到誰了？」
也不行，太平淡了，顯不出碾壓的快感。
應該先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別的事。
然後不經意地帶出來。
讓老頭子自己追問。
什麼開場白。
才能顯得自己最厲害呢？
……………………
……………………
小傑恩走神的瞬間，場上的局勢已然大變！！！
狼獾隊根本就只是做做樣子往前壓。
列陣的時候小傑恩根本沒注意到，林萬盛站的位置比上一檔其實往後退了大概五碼。 上一檔林萬盛壓在線上，面罩幾乎貼著鋒線。
這一檔他退到了後場深處，站在角衛回撤盯深區的深度上。
鋒線正面涌過來的那堆藍色訓練服遮住了小傑恩的視線，也遮住了他的判斷。
羅德沖得最凶，兩條腿刨地的動作像一頭被放出籠子的鬥牛犬，傑克遜從外側繞弧線包抄。
鋒線剩下的人低著頭全速前壓，釘鞋把草皮刨出一片碎屑。
看起來像是全隊突襲。
像極了。
實際上只有鋒線和羅德是真的在沖。
其餘人全是在演戲。
兩個外線衛從站位上彈起來，往前跨了兩步之後腳底一剎，重心一壓，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回了原位，轉身就往後場撤。
動作乾淨利落，兩步假沖騙過了小傑恩的第一次閱讀。
安全衛從一開始就沒有前壓。 他起步的方向是斜後方，兩條腿往後撤的時候身體擰了一個角度，往中場深區的方向高速滑過去。
小傑恩還在往後退。
他低頭調了一下步伐，右腳的釘鞋在草皮上多蹭了半拍，重心稍微晃了一下。
就是這低頭的半秒鐘，他的眼睛完全脫離了後場的畫面。
等他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後場的景象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了。
深區有人跟著他的外接手在跑。
那是一道藍色的影子，正在以完全不合理的速度往深區橫切。
林萬盛從角衛的位置上暴起的那一刻，根本不是朝著鋒線沖的。
他的方向是後場深區。
杜博瓦跑在所有外接手最前面。
兩條長腿的步頻已經拉到了最高，蹬地的力量大到每一步踩下去草皮都被釘鞋撕出一小塊。
他已經衝過了四十碼線，正在往五十碼的深區全速狂奔。 身後沒人跟。
開球的一瞬間他就發現自己面前是空的。
沒有角衛貼過來，沒有安全衛在等著，整個深區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杜博瓦跑得更狠了，雙臂擺動的幅度拉到了最大，呼吸聲從面罩里噴出來又被風灌回去。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不對。
什麼東西正在追上來。
風聲不對。
草皮被踩的聲音也不對。
頻率太快了，快到像是有人踩著彈簧在草皮上彈跳。
杜博瓦的餘光往左後方掃了一眼。
一道藍色的影子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側後方切過來。 林萬盛。
他的起步比杜博瓦晚了至少半秒往上數。
正常情況下這個差距是追不回來的。
角衛在外接手起步半秒多之後再開始追，等於把整段直線讓出去了。
正常情況下追不上。
但林萬盛現在不是正常情況。
系統暫賦的三點身法和三點體魄像是給他的雙腿裝了兩台發動機。
每一步蹬地的力量大得離譜，腳掌踩在草皮上的時間短得像是烙鐵碰了水，沾地就彈起來，沾地就彈起來。
他的步頻已經快到了一個不講道理的程度。
風從面罩正面灌進來，大到把面罩裡面的襯墊都吹得貼在了臉頰兩側。
頭盔裡面呼呼作響，氣流像是要把整個頭盔從腦袋上掀掉。
林萬盛感覺自己從來沒有跑到過這個速度。 兩條腿已經不像是在跑了。
腳底下的草皮變成了一條綠色的帶子往後瘋狂退去，白色的碼線一條一條從腳下閃過去，每一條之間的間隔短得像是被人壓縮了。
風聲蓋住了一切。
聽不見隊友的喊聲，聽不見釘鞋踩草皮的聲音，聽不見鋒線碰撞的悶響。
耳朵里只有風灌進面罩時發出的尖銳的嘯聲，像是有人把一整面牆的空氣硬生生劈開了一條縫。
林萬盛的呼吸幾乎停了。
三點氣脈的加持讓他的肺像一台永動機一樣運轉，氧氣源源不斷地湧進血管，肌肉里連半點乳酸堆積的感覺都沒有。
他在加速。
已經這麼快了，還在加速。
林萬盛自己都被這個速度嚇到了，但身體跑得比大腦還快。
腿的動作已經超出了他意識的控制範圍，變成了一台純粹的機器在執行最原始的指令。
追，追上去，追死他。 草皮上的白色碼線像公路上的虛線一樣一條接一條從腳底閃過去。
三十五碼線。
四十碼線。
四十五碼線。
每一條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短到像是有人在拿快進鍵在加速播放整個世界。
杜博瓦的背影被迅速放大
林萬盛的視野里杜博瓦的肩甲越來越清晰，連背後號碼布上面的縫線都快看得清了。
五碼。
三碼。
杜博瓦感覺到身後的風壓徹底變了，有人貼上來了，近到能感覺到對方釘鞋濺起來的草屑打在自己的小腿護板上。
瞬間回頭，面罩後面的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這個角衛怎麼追上來的？？？ 他起步比我晚了半秒。
怎麼可能追上來？？？
杜博瓦的腿猛地加了一腳力，他已經跑在極速上了，完全加不了了。
還在加速。
杜博瓦轉回頭去的瞬間，一股強烈的風壓從左側涌過來。
林萬盛已經跟他平齊了。
兩個人肩膀對著肩膀在中線上全速並行，釘鞋踩地的節拍混在一起，像一串密集的鼓點。
杜博瓦的面罩後面全是難以置信。
他在俄克拉荷馬跑了三年外接手，大十二聯盟里沒有一個角衛能在他全速起步之後從後面追平他。
一個都沒有。
今天這是怎麼回事！！！！ ………………
………………
二樓的戰術室。
鮑勃的大拇指還死死壓著秒表的按鈕沒鬆開。
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整張臉幾乎貼在了玻璃窗上面，鼻尖壓出一個白印。
嘴張著，下巴往下掉了半天都沒合上。
秒表上的數字他看了三遍。
「what the fu*k……」
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像被人掐著脖子說話。
鮑勃的身體從玻璃窗上彈開，轉過頭來看摩爾，右手攥著秒表高高舉起來，手腕都在抖。
監控室里炸開了鍋。
進攻組的幾個助教全站起來了，有人把戰術板往桌上一拍，有人攥著筆帽在手心裡來回搓，嘴裡嘀嘀咕咕地對著監視器指指點點。 防守組那邊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卡特靠在椅背上，兩隻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盯著屏幕里羅德的站位看了好幾秒，嘴裡冒出一句低低的「這小子……對四分衛心態把控的死死的啊！！」
「阿盛這個速度！！！」
鮑勃的另一隻手在空氣里瘋狂地比劃著名，像是嘴裡的詞彙量已經跟不上大腦的處理速度。
「這他媽……這都夠他去當短跑運動員了！！！」
鮑勃又看了一眼秒表，手都有點發抖。
「甚至都已經可以被選拔到奧運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