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訓第五天,上午九點。
密西根訓練館二樓觀察室,整面落地玻璃從地板頂到天花板,玻璃外頭是密西根室內訓練館的全景。
摩爾端著一杯冰美式從辦公室那頭推門進來,杯壁上頭一圈水珠還在往下滑。
走到玻璃跟前,把杯子擱在窗沿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樓下的草皮上,黃藍兩隊的防守組在各自一頭訓練。
藍隊的防守端鋒在最裡頭,一台單臂撞擊雪橇支在距離場邊十碼的位置,墊子上頭還沾著黃隊剛才那輪的汗印。
藍隊一個二百八十磅的端鋒助跑兩步,肩膀壓低,從下往上頂。
「嘿!」
雪橇底盤在草皮上拖出半英尺的印子,助理教練手裡拎著一隻電子哨。
「下一個!」
「一秒間隔!」
「米勒,你別愣!上去!」
排在第二個的米勒一頭撞上去。
「草!」
「這玩意兒今天他媽的沉!」
「你撞偏了吧?」
「老子撞偏個屁,他們黃隊那幫人壓壞的。」
隊伍裡頭鬨笑一聲。
「換我了換我了。」
「把雪橇撞回家!」
藍隊的角衛和安全衛站在二十碼線外頭一塊鋪著紅繩梯的區域,繩梯盡頭一個助理教練舉著手持撞擊墊。
「快!腳不停!」
「一拍一格!」
「踩穩!」
一個球員腳尖在繩格裡頭快速來回,跑完繩梯,一頭撞上撞擊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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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下一個!」
「德肖恩,你太慢啦!搞快點!」
黃隊的防守組在場地另一頭,七台抱摔假人立在距離邊線十二碼的位置,每一台壓著橡膠底盤,兩百多磅。
黃隊的助理教練把節奏弄得很急。
「動起來!」
「繞假人!」
「最後一擊腰部高度!」
「再低!」
黃隊的線衛一個接一個繞開假人,最後一擊從腰部高度撞過去,把假人撞翻到地。
側翻的假人壓在草皮上頭,發出一聲悶響。
「耶!」
「看見沒!」
「這才叫真撞!」
「藍隊那邊那是撓痒痒!」
聲音從場地的最遠頭跨過中線傳過來,藍隊這邊一個端鋒停下來,朝場地另一頭剜一眼。
「撞你媽。」
隊友一拍他的肩膀。
「得了。」
「留著力氣。」
「待會兒對抗賽上頭撞他。」
樓下的總教練吹一聲哨子,兩組開始交換器材。
藍隊的線衛走向黃隊那一頭的抱摔假人,黃隊的防守端鋒朝藍隊這邊的雪橇走過來。
兩撥人在中線交錯。
一個藍隊的中線衛走在最前頭,肩膀蹭上一個黃隊的防守端鋒。
防守端鋒把頭偏過去,掃中線衛一眼,眼神不善。
「擋道。」
「老子先到的,讓你?」
防守端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先到?」
「先到的人會走中間?」
兩人各自往各自的方向繼續走,肩膀又擦過。
藍隊這邊一個db走到剛才黃隊跑繩梯的區域,繩梯被剛才黃隊的人挪走三米。
db蹲下來想把繩梯挪回原位。
一個黃隊的安全衛正提著另一頭。
「我用過。」
「留下。」
藍隊抬眼。
「繩梯是大家的。」
「放下來。」
「我們用完到換器材為止。」
「現在輪到我們了。」
黃隊的安全衛把繩梯的一頭往自己這邊拽,藍隊安全衛順手把另一頭按在草皮上。
兩個人各抓一頭,誰都沒松。
「撒手。」
「你撒手。」
「我數三個。」
「你數你媽的三個。」
特別隊負責器材的助理教練快步跑過來。
「得了得了。」
「這一頭給藍隊。」
「屋裡頭還有一卷新的,我給你們再開一根。」
「你們倆別在我器材上頭跟孩子一樣。」
兩個安全衛互相瞪一秒,各自鬆手,雪橇那頭也起了一陣動靜。
黃隊的防守端鋒走到雪橇跟前,發現墊子上頭是藍隊上一輪壓出來的汗水,頭扭向藍隊那位還沒走開的中線衛。
「擦乾淨。」
中線衛把眼神扔回來。
「自己有手。」
「輪到你的器材你不擦,我給你擦?」
「你媽的我擦你?」
防守端鋒從腰間扯下一條毛巾,朝雪橇上頭狠甩兩下,毛巾扯回到自己肩膀上,嘴裡頭還在念叨。
「……一群沒素質的藍崽子。」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中線衛聽見,中線衛把頭扭過來。
「再說一遍?」
二樓觀察室裡頭,摩爾的視線沿著草皮一行一行掃過去,杯壁上頭的水珠又往下滾一顆,落到窗沿上。
摩爾朝樓下咧嘴,這才像樣,這才是密西根的春訓該有的樣子。
抬起杯子,灌一口冰美式,冰塊叮噹響了一聲,端著杯子朝觀察室另一頭走了過去。
觀察室的另一頭是另一面落地玻璃,玻璃外頭是進攻組的訓練陣地。
樓下的進攻組在場地的右半邊,四分衛訓練區域用三條交叉的白色短錐分出來。
錐筒裡頭站著兩個人,林萬盛在中間靠後的位置,安德伍德在他左前方兩米。
場地的最遠頭,離錐筒七十碼以外,三個外接手分布在不同的橫向位置,戴的訓練帽子是教練組通用的灰色。
安德伍德先示範一次,在錐筒裡頭站定,兩隻腳並不動,胳膊從腰部往後揚,從耳朵後頭一拉。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弧線,落點幾乎不偏,落在外接手往前兩步的位置。
外接手伸手穩穩接住,林萬盛站在錐筒後頭,目光跟著那條弧線一路走完。
安德伍德回過身,朝林萬盛揚下巴。
「看見我剛才下半身沒?」
林萬盛點頭,安德伍德用一隻手指頭在自己的腳踝上頭戳兩下。
「七十碼以上的長傳,發力鏈不在胳膊。」
「在右腳後跟。」
「我剛才那一下,從右腳後跟先往草皮裡頭壓,壓下去之後,髖部往左轉,腰帶最後一節脊椎跟著擰。然後才輪到肩膀和小臂。」
「胳膊只是出口,勁兒從腳底下順上來,不是手甩出去的。」
林萬盛低頭點頭,接過來一隻新球,復刻安德伍德剛才的動作。
右腳後跟先往下壓,髖部往左轉,肩膀跟上,球在指頭脫手,弧線一樣高,落點在六十八碼。
最右邊的外接手退兩步,穩穩接住,安德伍德笑了笑,挺滿意。
「基本上對了。」
「差兩碼。」
「等你站定能扔八十二碼,再練跑動里的。」
林萬盛把球放回腳邊的球筐。
「嗯。」
兩個人換位置,安德伍德再扔一次,林萬盛在旁邊盯著看。
林萬盛再扔一次,安德伍德蹲下來,看他的腳後跟。
「右腳跟還差一點。」
「壓得不夠深,再往下壓一點。」
林萬盛把腳後跟在草皮上頭壓得更深,兩個人在錐筒裡頭交替,沒人喊話,誰完成一次,另一個上場,換的時候,互相甩一句。
「你昨天投中跑衛那一個傳球的釋放點。」
「稍微低了一點,比正常釋放點矮一點。」
「很多人不會注意,我注意到了,挺有意思。」
林萬盛抬眼看了安德伍德一眼。
「嗯。」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矮一點。」
「可能跟我握球的姿勢有關。」
二樓觀察室裡頭。
摩爾的視線一直釘在錐筒裡頭那兩個人身上。
林萬盛接住安德伍德扔過來的一隻新球,安德伍德拍了一下他的左肩,林萬盛朝他點了點頭。
摩爾下頜的咬肌跳了一下,呼吸的頻率比剛才急了半截。
右手握著的那隻冰美式的塑料杯,被五根手指頭收得越來越緊。
杯壁瞬間凹下去一截,冰咖啡從蓋子的縫裡頭擠出來,一股順著摩爾的西裝領口往下淌,另一股灑到襯衣前胸。
冰塊在杯子裡頭叮噹地撞了幾下,跟著擠出來,落到腳邊的地毯上。
咖啡順著摩爾的西褲往下流,褲管的下半截全是棕色的濕印,皮鞋鞋面上頭一片濕漉漉。
摩爾的視線一秒鐘都沒從玻璃外頭挪開。
朝辦公室那一頭吼了一聲。
「里德爾!」
「進來!」
聲音直直頂到觀察室的玻璃門上頭。
辦公室那一頭的腳步聲急了起來。
里德爾推開觀察室的門,文件夾還夾在腋下,站在門口愣了半秒。
視線從摩爾的襯衣前胸,到西褲的濕印,到地毯上頭一攤咖啡,再到摩爾手裡頭被捏扁的杯子。
「教練。」
「您稍等。」
里德爾轉身就往外沖。
不到二十秒,抱著一隻藍色拖把和一大疊廚房紙巾再推門進來,彎下腰,膝蓋跪在地毯上頭,把一隻手摁到摩爾的西褲上頭,開始用紙巾擦。
摩爾的左手揮了一下。
「去。」
里德爾停下擦的動作,抬頭看摩爾。
「把所有的教練給我聚合起來。」
「現在?」
「教練,您這身。」
「先收拾一下。」
摩爾的目光從玻璃外頭掃回里德爾臉上,聲音從喉嚨底下推出來。
「別他媽收拾了。」
「你不會叫保潔嗎?」
里德爾的手在地毯上頭停住,手裡的廚房紙巾捏成一團。
抓著拖把站起來,後退一步。
「好。」
「我立刻安排。」
里德爾倒退兩步,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觀察室的門帶上之前,回頭瞄了一眼。
摩爾右手裡被捏扁的咖啡杯已經掉到了地毯上頭,杯口朝下,剩下的咖啡順著杯口又往地毯裡頭滲。
摩爾的視線已經重新挪回了玻璃外頭。
樓下那兩位四分衛還在錐筒裡頭交替練習。
「f*ck!!!」
「真他媽不能給我省點心嘛???」
……………………
……………………
觀察室的門被推開,二十多個人魚貫走進來,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悶響。
鮑勃推著馬克跟在最後頭,把輪椅停在最靠門的位置,自己往裡頭退了半步,胳膊在胸前抱著。
地毯上頭被裡德爾擦了一半的咖啡漬還沒幹。
摩爾坐在最裡頭那張觀察台前的高腳凳上頭,襯衣前胸的咖啡印還沒幹,西褲褲管的下半截依舊棕色一片。
二十多個教練的眼神從摩爾的襯衣前胸掃過去,又各自挪開。
門口最近的一位位置教練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人。
「教練身上那是什麼?」
「咖啡。」
「……咋灑成這樣了?」
「別吭聲。」
每個人各自找位置站定,挨著觀察室的牆邊一字排開。
觀察台前頭還擺著兩張木凳子。
卡特先走過去,戴維斯跟上,兩個人在兩張凳子上坐定,各自把胳膊搭在膝蓋上頭。
里德爾抱著文件夾站在門旁邊的角落裡頭,手心在褲縫上頭來回擦了兩下。
摩爾從台上拿起一隻新的紙杯冰咖啡,先抿了一口,再把杯子放下來。
杯底跟台面磕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
「藍隊和黃隊。」
「你們二選一。」
觀察室裡頭先有人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
「什麼二選一?」
聲音從最遠頭那個角落傳過來。
摩爾沒接。
「不允許兩隊一起練。」
「包括戰術。」
「所有人分開。」
「從今天開始,我們在教練組設置中國牆。」
觀察室裡頭一片低聲嘀咕。
「什麼牆?」
「中國牆是個啥?」
「……不就字面意思?」
「那不是古代的萬里長城?」
「我們要來蒙古人了???」
「你腦子裡頭都是啥?」
「我感覺應該是金融行業的術語。」
「臥槽,你們財經學得真紮實。」
進攻鋒線教練朝旁邊一個負責數據分析的助理低聲問。
「小邁克,這詞兒你聽過沒?」
小邁克的眼睛瞪了一下。
「我讀過華爾街日報。」
「應該是信息阻隔。」
「具體我也講不清楚。」
二十多個教練彼此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接上話。
摩爾從喉嚨裡頭輕笑了一聲。
「你們是不是不知道什麼是中國牆?」
「這是一個法律用語。」
「原本是華爾街跟律師事務所用的。」
「做併購的那個組,跟做股票交易的那個組,之間隔一堵看不見的牆。」
「信息不允許跨牆流通。」
「防止有人從其中一頭得到消息,在另一頭交易。」
「在我們這兒。」
「藍隊的進攻戰術,黃隊這邊的教練不允許知道。」
「黃隊的防守體系,藍隊這邊的教練不允許碰。」
「兩隊的教練組從今天起完全切開。」
「哪一邊的人,從此只對自己那一邊的勝負負責。」
觀察室裡頭的人交換著眼神。
防守組一位位置教練在牆邊低聲開口。
「那研究員怎麼辦?」
「錄像組怎麼辦?」
摩爾抬眼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也分。」
「你們自己選好哪一邊。」
「今天散會之後,里德爾會根據你們的選擇出一份名單。」
里德爾站在門旁邊的角落裡頭,文件夾被他抓得更緊。
沒等摩爾的下一句話出來。
卡特從凳子上頭開了口。
「我知道什麼是中國牆。」
卡特目光抬起來,直直對上摩爾的眼睛。
「但是你覺得這樣合適嗎?」
觀察室裡頭有幾道目光朝卡特凳子那個方向飄過去。
「我們怎麼可能現在去站邊一個隊伍?」
「那就是現在開始,我們就確定好了哪一隊去首發,然後哪一隊去替補嗎?」
「我們現在不是看成績嗎?」
「你為什麼要逼迫教練去站隊呢?」
卡特的話剛說完。觀察室裡頭騷動起來。
進攻鋒線教練在牆邊壓低聲音。
「卡特說得對。」
「兩隊都還沒打春季對抗賽。」
「現在選邊……」
特勤組教練的腳跟在地板上頭蹭了一下。
「我一個特勤組,我選哪一隊?」
防守組裡頭一個位置教練把胳膊抱得更緊了一點。
「教練這一行講究的是看球員表現說話。」
「按隊站邊這一套,我沒聽說過哪個d1球隊這麼幹。」
另一個聲音從牆邊壓過來。
「全美哪個d1球隊這麼幹過?」
「那幫金主要是知道這事兒……」
「行了你小聲點。」
戴維斯朝場地下頭掃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
「摩爾教練。」
「卡特講的這一層。」
「咱們確實沒法繞過去。」
「幾個春訓對抗賽,贏家通吃,這是您前幾天講過的。」
「既然勝負還沒分,教練組先分開,邏輯上頭有點奇怪吧。」
戴維斯的胳膊也抱在膝蓋上頭。
防守組一位位置教練吞了一下口水。
「摩爾教練。」
「咱們能不能換一種方式。」
「按戰術包分,不按隊伍分。」
「這樣大家都能各司其職。」
鮑勃站在門口,胳膊還抱在胸前,沒出聲。
摩爾朝椅背上往後靠了一下,把雙手在胸前抱起來。胸前的咖啡印隨著這個動作繃出幾條橫紋。
摩爾嘴裡頭先吹出來一口氣。
笑了一聲。
「怎麼?」
「不能站隊嗎?」
觀察室裡頭瞬間安靜下來,進攻鋒線教練咽了一下口水,特勤組教練的腳跟在地板上頭不動了。
「而且憑什麼這就是站隊呢?」
視線一個一個掃過去,每一張臉都停了一秒。
「我只讓你們選擇自己春訓的時候想去訓練的隊伍。」
「訓練隊分開,練完之後晚上還可以一塊兒吃飯。」
「我什麼都沒限制。」
「是你們自己聽到分隊,就想到站隊。」
「我說別的了嗎?」
觀察室裡頭沒人接話茬,里德爾的指頭在文件夾的邊角上頭死死按著。
摩爾的聲音從喉嚨底下抬上來。
「愛乾乾。」
「不干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