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樓一層的新聞廳內，espn，fox news，abc，cnn，幾乎叫得上名字的全國性媒體全到了，攝像機從第一排擠到最後一排。
閃光燈啪啪啪地響個不停，門口還有十幾個記者舉著手機在做直播。
校長站在最前面，兩邊站著體育總監，學生事務主任和兩個法律顧問，領帶打得規規矩矩的加西亞面無表情的站在第二排最邊上的位置。
校長扶了一下話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下午四點十七分，密西根大學施勒貝克勒體育訓練設施內發生槍擊事件，一名持槍男子非法闖入大樓，目前已被制服並移交安娜堡警方，我首先要向全體學生，教職員工及其家屬確認，沒有任何人員死亡，沒有學生受傷，校園目前已恢復安全。」
「大學已啟動緊急心理援助機制，心理諮詢中心將在未來七十二小時內向所有受影響師生提供免費諮詢服務。」
「我們對任何形式的校園暴力零容忍，且正在與聯邦及地方執法部門全面配合調查。」
「在此我要感謝安娜堡警局的快速響應，也要感謝我們的教練團隊在危急時刻展現出的勇氣和判斷力。」
校長話音還沒落穩，整個新聞廳像炸了一樣，三十幾個記者同時站起來，話筒像長矛一樣往前面伸。
所有人繞過第一排直接沖向第二排最邊上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話筒快懟到了加西亞的鼻孔里。
「加西亞教練！聽說當時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你拿著槍進去救人，能說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加西亞看了那個記者一眼，搖了搖頭，「這個說法不準確。」 「卡特教練從頭到尾都在裡面，他一直在陪著球員。」
「鮑勃教練也已經到了一樓。」
「其餘的教練在外面安撫球員和疏散學生，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該做的事情。」
「但你是唯一一個拿著槍進去的人！」
「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帶了槍的人，」加西亞的語速沒變，依舊帶著點機器人音效。「如果其他教練也攜帶了合法武器，我相信他們也會進去。」
「你怎麼會帶槍？」
「我持有密西根州的合法持槍許可證。」
左邊一個女記者舉著話筒站起來想說什麼，後面一個espn的男記者直接把聲音壓過去了。
「你進去的時候在想什麼？」
「走廊很長，」加西亞說，「我的皮鞋踩在地膠上沒有發出聲音，這一點比較理想。」
「那你不害怕嗎？」
「我專注於手頭的任務，」加西亞說，「對方使用的是泵動式散彈槍，每次射擊後需要手動上膛，這在戰術上給了我可利用的窗口。」 加西亞說完這句話把西裝下擺理了一下，好像剛才討論的不是一場槍戰而是一套進攻方案。
「你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當然，我是德州人。」
右邊那個女記者又站了起來，剛張嘴旁邊abc的話筒就杵過去了。
「你覺得自己是英雄嗎？」
「我是橄欖球教練，保護球員是我的工作職責之一。」
「加西亞教練，你是公開的同性戀者，這次事件之後你覺得……」
左邊那個女記者終於把話搶到了，後半句還沒出來加西亞就看著她開口了。
「我是公開的橄欖球教練，」加西亞說，「我不確定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聯。」
女記者臉上閃過尷尬，剛準備說些什麼，espn的記者搶過話頭的同時還瞪了一眼出聲的fox女記者。
「加西亞教練最後一個問題，你有什麼想對槍手說的嗎？」
「嗯？」加西亞面不改色，「我不覺得我和他有什麼對話的必要性。」 不管記者們再怎麼喊，加西亞覺得自己已經回答完了所有的問題，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徹底退回了第二排的位置站定，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話筒還在往前伸，他的眼睛看著正前方，好像前面那些人壓根不存在。
新聞廳外面的廣場上已經聚了好幾百人，消息傳得比什麼都快，社交媒體上的監控截圖已經刷爆了。
加西亞被工作人員從新聞廳側門帶出來的時候，外面像是高壓鍋一樣直接爆炸。
「加西亞！！加西亞！！加西亞！！」
幾百個學生圍在行政樓門口，有人站在花壇上有人騎在同學肩上，統一的節奏拍著手，名字一聲比一聲大。
「教練！！牛逼！！！」
「加西亞！加西亞！加西亞！」
加西亞站在台階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眉頭擰著嘴巴抿成一條線，和剛才在新聞廳里一模一樣。
「給他加薪！！！給他加薪！！！」
「mvp！mvp！mvp！mvp！」
有人起了一個頭，「誰救了全隊？」 幾百個人齊聲接，「加西亞！」
「誰救了全隊？！」
「加西亞！！」
「誰他媽的救了全隊？！！！」
「加西亞！！！！！！」
幾個進攻組的球員從人群里擠出來衝上台階，不由分說直接把加西亞架了起來，一個扛腿一個扛腰，第三個在後面托著，把他往人群上面舉。
加西亞被舉到半空中的時候臉上一直都是那個表情，眉頭輕輕擰著，嘴巴抿成一條直線，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最後很彆扭地搭在了抬他那個球員的肩膀上。
「放我下來。」
沒人聽他的。
「我說放我下來，這樣很不安全。」
還是沒人聽。
「教練！教練！教練！」 人群開始涌動，把他往廣場中間抬，加西亞的身體隨著人浪晃來晃去，他兩隻手抓著球員的球衣領子，臉上寫滿了我到底在幹什麼。
「we love garcia！we love garcia！」
「自己人！自己人！自己人！」
一個學生舉著手機沖他喊，「教練你笑一個！！全美都在看！！」
加西亞看了他一眼，嘴角動都沒動。
「教練你就是密西根的傳奇你知道嗎！」
「你比摩爾強一萬倍！」
「garcia for president！！！」（加西亞當校長！）
「教練讓我看看你的槍！」
「wolverines don't run！wolverines fight back！」（狼獾不逃跑！狼獾打回去！）
這句喊出來之後整個廣場跟著重複了三遍，幾百個人跺著腳聲音大到行政樓的玻璃都在跟著抖。
一連串的狼獾隊打回去開始響徹整個校園。 …………………………
…………………………
行政樓三層的窗戶後面，董事會的幾個人站在那看著樓下的場面。
他們從全國各個角落趕過來的，有人西裝還沒換完就上了飛機，有人從紐約連夜開車過來的，走廊里放著好幾個還沒來得及拉進辦公室的行李箱。
主席站在最靠窗的位置，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下面被學生抬著走的加西亞。
「這人倒是挺有意思的，」秘書長站到他旁邊，看著樓下加西亞被舉在半空中一臉困惑的樣子。
體育總監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剛才新聞發布會上他說散彈槍的射擊間隔給了他戰術窗口，你們聽到了吧？」
「聽到了。」
「他還說閱讀對手的節奏是他的職業技能。」
主席笑了一聲，「這人是認真的？」
「百分之一百認真，」體育總監喝了一口咖啡，「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
「當時面試他的時候，就是因為這人說話完全沒有第二重意思。」 「在加上他是第一個出櫃的教練，不管是從什麼角度，都比較適合災後重建。」
樓下又爆發出一陣歡呼，加西亞被放下來了，球員們圍著他，他在人群中間站著，襯衫從褲子裡扯出來了一截，頭髮也亂了，只有領帶還板正的拉著脖子。
主席看了體育總監一眼，「再去和他聊一下噴氣機的事情，現在他肯定能做好，學生們對他還處於吊橋效應下，基本上都會好好考慮的。」
「主要是今年幾個要選秀的學生，其餘的還沒那麼著急，」體育總監說，「亞倫他們幾個，今年來培養感情也有點晚了。」
主席點了一下頭。
體育總監看著樓下一臉困惑被學生拍著肩膀的加西亞，那張臉上寫著這有什麼好慶祝的。
「明白，現在的確是一個好機會。」
秘書長靠在窗框上，也在看樓下，「沒想到他真能幹出這種事來。」
……………………
……………………
行政樓頂層的會議室，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董事會成員，體育總監，體育副總監，財務處的兩個人，還有一個拿著筆記本電腦的秘書。
加西亞一個人站在長桌這頭，短短几分鐘他已經把自己徹底收拾過了，西裝領帶頭髮全部歸位，廣場上被學生架著抬著的那個人好像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主席坐在長桌另一頭，「加西亞教練，今天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學校和董事會都看到了。」
加西亞點了一下頭，「謝謝。」
「所以我們想再和你談一下之前的那件事，」主席說，「關於紐約噴氣機。」
加西亞看著主席，「你們之前和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已經拒絕了。」
體育總監放下咖啡杯，「教練，我想確認一下，你說的拒絕是指哪一次？」
「上一次。」
「上一次你說的是你需要時間考慮。」
「對，我考慮了，」加西亞說，「結論是拒絕。」
「那你考慮了多長時間？」
「充分考慮過了，」加西亞說。
體育總監等了兩秒，發現他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財務處的人翻開桌上的文件夾，「加西亞教練，我簡單說一下情況，林萬盛他們幾個的nil合同，橄欖球這邊今年的預算已經是赤字了。」 「噴氣機願意以贊助商的身份出這筆錢，」體育總監接過話，「條件是今年要參加選秀的幾個球員，選秀前的公開活動優先和噴氣機的品牌合作。」
「這筆錢補完缺口還能再把場館裝修一下。」
加西亞聽完點了一下頭，「我理解預算的問題。」
主席往前靠了一下，「所以？」
「預算的問題應該由財務部門解決，」加西亞說，「我是橄欖球教練。」
體育副總監插了一句，「教練，沒有人讓你去賣東西，就是希望你找個合適的時候跟球員提一下。」
「賽季還沒開始，」加西亞說，「讓球員去考慮和某支nfl球隊綁定，這件事有兩個問題。」
「第一，球員去哪支球隊取決於比賽表現和各隊的選秀策略，教練沒有決定權，也不應該有暗示權。」
「第二，我的工作是讓他們贏球，和贏球無關的信息會分散注意力，我不會主動製造干擾。」
主席看著他，「你今天救了他們的命，你現在說什麼他們都會聽。」
「這正是我不能說的原因，」加西亞說。
主席靠回椅背上沒接話。 秘書長敲了一下桌面，「教練，換個角度，這件事對球員本身也有好處，噴氣機給的nil條件比市場價高出不少。」
「條件好的話球員自己會選擇，」加西亞說，「不需要教練替他們判斷。」
「你低估了教練的影響力。」
「我沒有低估，」加西亞說，「我很清楚教練的影響力，所以我不用它做這件事。」
體育總監站起來繞過桌角走過來，伸手拍了一下加西亞的肩膀，「加西亞，別把自己繃那麼緊，這事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加西亞往後退了整整半米，動作乾脆利落。
體育總監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加西亞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一步和談話內容毫無關係。
「體育總監，我尊重董事會在行政層面的決定，」加西亞說，「但球員場上的事歸教練管，場下的商業選擇歸球員自己管，這兩條線不應該混在一起。」
「我的工作是贏球，」加西亞持續的面無表情的說道，「只想著贏球的隊伍才能贏球，想別的事情的隊伍什麼都贏不了。」
主席看著加西亞沒說話。
加西亞把西裝下擺理了一下，「如果沒有其他關於比賽的議題，我還有訓練錄像要看。」 全場徹底被震驚到了，完全沒人接話。
「再見，各位。」
………………
………………
大房子的球迷通道被圍得水泄不通。
四號入口外面，黑壓壓的人群從通道口一直堵到停車場邊上，安保拉的鐵馬護欄已經被擠歪了兩根，徹底被忽視的保安站在中間喊了半天嗓子都啞了。
堵在最前面的是十幾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胸口的校徽黃色都洗成了淺白色。
紋身老頭站在正中間，兩隻胳膊撐開擋著入口，身後棒球帽老頭和光頭老頭一左一右，三個人像一堵牆，誰也別想從這兒過。
他們面前站著七八個穿橙色雪城球衣的球迷。
「憑什麼讓你們進去啊，這可是我們密西根的地方！！！」
一個雪城球迷舉著票往前遞，「我有票……」
「我都沒買到票！！憑什麼非要留票給這些雪城motherfucker！！！」 紋身老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脖子上的青色紋身跟著脖筋一起鼓起來。
他跟著的是昨天跟他們吵得差點動手的那幫學生。
昨天在酒吧里還互相指著鼻子罵的兩撥人，今天穿的都是藍色和玉米黃。
灰衛衣站在紋身老頭右手邊，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著。
「對！我要票！！！！」
灰衛衣喊完，旁邊穿隊服的男生跟著喊，眼鏡女生也喊了，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
「我要票！」
「我要票！」
「我要票！」
聲音從通道口滾到停車場，再又回涌，整個四號入口像開了鍋。
兩個雪城球迷試著從側面繞，被三個密西根學生手挽手擋了回來。
保安終於叫來了增援，四個穿黃色背心的安保人員從裡面擠出來，兩個架在中間把人往兩邊分。 紋身老頭被推了一下，腳底蹭著水泥地往後滑了半步。
「你推我幹什麼？我也有票。」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票在保安眼前晃了一下，「我就是不讓他們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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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今天唯一堵住的入口。
大房子一共八個球迷通道，至少三個出了同樣的事。北側二號入口，一群校友會的中年人拉著橫幅，上面噴漆寫著「this is michigan」。
東側六號入口，一幫兄弟會的小伙子搞了個人牆，十幾個人手挽手站成一排，對著每一個穿橙色衣服的人齊聲喊「go blue」。
停車場裡烤架冒著白煙，有人把摺疊桌搬到車尾門上賣熱狗和啤酒，五塊錢一杯的淡啤三口就沒了，排隊的人從車尾一直排到隔壁車位。
幾輛皮卡的車斗里站著人，舉著密西根的旗子，旗子被風吹得啪啪響。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九月初安娜堡的早晨帶著涼意，呼出來的氣能看到白霧。
停車場東北角，espn的轉播車停在兩棵橡樹中間，車頂的衛星天線已經架好了，三根黑色的線纜從車廂側面拖出來，穿過草地接到轉播台的設備箱上。
轉播台搭在停車場和球場之間的草坡上，兩張摺疊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塊藍色的台布。 「各位觀眾早上好，這裡是espn college gameday。」
「賽前直播開播四十五分鐘，在線觀看人數已經破了兩百萬。」
「這是只是一場熱身賽。」
「歷史上收視最高的大學橄欖球熱身賽是2019年阿拉巴馬對杜克的那場，賽前直播峰值是一百四十萬。」
「密西根球迷等了一整個夏天，經歷了主教練被開，新教練是全國爭議焦點，訓練館槍擊案。他們今天來這兒，就一個問題。」
「這支球隊還行不行。」
「這個教練到底是誰。」
「這個四分衛是真貨還是假貨。」
「距離開球還有三十分鐘，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看看我們的豪門密西根，到底能不能在新的賽季重整旗鼓。」
「還是被俄亥俄州立，或者別的黑馬，徹底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