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加西亞回到更衣室的時候，離上場不到二十分鐘了。
更衣室的門推開，加西亞的皮鞋踩在瓷磚上，整個進攻組的嘴全閉上了。
剛才還在互相檢查護具扯閒話的，不說話了，靠著柜子刷手機的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大腿上了，泰德嘴裡嚼了半截的能量棒也不嚼了。
加西亞掃了一圈更衣室，點了一下頭，漠然的走到自己柜子前面脫掉西裝外套掛好，把教練組的polo衫套上。
林萬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加西亞換衣服的背影。
昨天的事情，事後想過好幾遍，衝出去之前林萬盛提前開了同坑共力，散彈槍的衝擊力分攤到身後二十幾個人身上，自己三十六點體魄沖在最前面，拿下一個彈倉空掉的槍手。
贏面很大。
但這些全是馬後炮。
事發的時候，停車場上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加西亞一個人拿著槍往裡走。
林萬盛就算有系統，也不敢說自己在同樣的情況下做得出來。
逆流而上這件事是真的帥。
林萬盛自認不是一個容易服氣的人，但帥就是帥，沒什麼好說的。 羅德坐在他右手邊，兩隻手撐著膝蓋，盯著加西亞看了好一會兒。
威廉士從旁邊湊過來，胳膊肘拐了一下羅德，壓低聲音說，「你看他換衣服，領口都理兩下，是不是有點太機械了？」
羅德沒理他。
「我是說，這人剛把董事會全部干沉默了回來，換個衣服還跟上班打卡似的。」
「閉嘴。」羅德說。
威廉士識趣地縮回去了。
………………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
………………
站在更衣室最後面的鮑勃靠著門框，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看著進攻組這幫孩子盯著加西亞的樣子。
他腦子裡轉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老子真的得去練練槍了f*ck！之後得在後備箱和辦公室都放上防彈衣和手槍！」
「不！這次真的得去學學狙擊槍！！！」 鮑勃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換了個姿勢，心裡已經在盤算下周去靶場的時間了。
幾乎所有的教練都往加西亞那邊走了。
只有派屈克沒動，手裡捏著戰術板的夾子牢牢的站在原地。
派屈克是浸信會的，每周日雷打不動去教堂，辦公室牆上掛的十字架比戰術板還大，信了三十幾年，什麼事先問上帝。
防守組這邊就更雜了。跟著教練走過去的有，靠在柜子上沒動的也有。
大部分人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服氣的。
但還是有人嘀咕。
一個替補安全衛偏過頭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一句，「他衝進去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站穩腳跟？」
旁邊那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羅德聽到了，扭頭看了那邊一眼。
替補安全衛跟他的目光碰上，腦袋立刻轉回去了。
「嗯？」羅德盯著他。 安全衛被這麼一瞪，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但是鑑於羅德是替補中線衛的份上，安全衛只好抿嘴低頭繫鞋帶，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鞋帶總也系不上。
………………
………………
加西亞來了十七天，很少干預教練組的運行。
絕大部分訓練時間加西亞都在場邊站著看，兩手背在身後，球場上五十幾號人跑來跑去，他的腦袋跟著球轉，偶爾低頭在板子上寫兩筆，但大部分時候什麼都不寫。
亞倫和林萬盛搞出來那些比較跳的戰術，讀錯防守自動變陣，雙四分衛陣容，直接讓林萬盛接球開跑，加西亞看到後會直接叫停。
「這套配合訓練中的完成率是多少？」加西亞問。
亞倫報了一個數字。
「低於百分之七十的戰術不進比賽日名單。」
說完轉身走了。
亞倫站在原地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扭頭看林萬盛，林萬盛聳了一下肩膀，意思是別看我。
加西亞還會讓替補四分衛輪流上場，一個練十五分鐘，誰都別覺得自己的位置是鐵打的。 亞倫對此意見很大，私底下跟林萬盛抱怨過兩回，林萬盛聽完說了句「新官上任嘛」，沒再多接。
………………
………………
不管心裡怎麼想的，加西亞跟幾個教練簡單溝通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該上場了。
加西亞站在更衣室中間，六十幾號人圍成一個半圓。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是加西亞當總教練以來第一次賽前講話。
大部分人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槍擊案剛過，全國都在看，外面十萬七千人坐在座位上等著，espn的轉播已經開了快一個小時了，怎麼著也得來一段熱血沸騰吧？
加西亞拍了拍手。
「先生們，門外現在一共有10萬7000名觀眾。」 「我們今年的比賽目標是打滿18場。」
「我相信大家的實力，也請你們相信教練組。」
所有人等著下文。
「經過今年三次訓練營，以及你們夏天幾乎沒有休息的訓練。」
「我看完了你們所有的訓練視頻，大家都非常努力，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偷懶。」
「該做的前期工作已經徹底做完。我相信大家也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那麼現在只需要做好我們的所有工作就行了。」
「好了，走吧。」
「let's win the game。」
更衣室安靜了兩秒。
完了？
就這？ 六十幾個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連一句「讓我們今天我們創造歷史」都沒有嗎？？
就……走吧。
林萬盛腦子裡閃過自己經歷過的所有賽前動員。
加西亞這個，大概是他聽過最短的賽前講話。
也可能是最實誠的。
該做的都做了，多說一個字球也不會扔得更直。
林萬盛想了想，覺得這人說的其實沒毛病。
卡特倒是笑了，他大概是更衣室里唯一一個不意外的人。
跟加西亞待了十七天，他知道這人講話就是這樣，有什麼說什麼，說完了就是說完了，不加料，不煽情，不給你來那些花里胡哨的。
加西亞已經轉身往通道走了。
更衣室安靜了半秒。
林萬盛第一個站起來，拎著頭盔跟上了。 然後一個接一個。
沒有嘶吼，沒有撞胸，沒有拍頭盔。
六十幾個人排成一列，釘鞋踩在水泥通道上，密密麻麻的金屬聲從更衣室一直響到球員通道的盡頭。
通道口的光越來越亮，十萬七千人的聲音從縫隙里往裡灌。
加西亞走在最前面，polo衫的領口整整齊齊。
後面跟著他的球隊。
他好不容易得來的球隊。
………………
………………
主裁判看著已經互相噴上的雪城隊長們和密西根隊長們，皺了皺眉。
「先生們，這只是一場邀請賽。」
沒人理他。兩邊的隊長面對面站著，嘴上一句接一句沒停過，只是都卡在規則線上，沒有肢體接觸，沒有種族歧視，剩下的隨便噴。 主裁判又看了看表，挑眉，比賽還沒開始這幫人就快幹起來了，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讓他們噴完再擲硬幣。
小傑恩-萊頓偏過頭，看了一眼場邊站著的羅德。
羅德穿著密西根的藍色訓練服，沒有穿比賽裝備，站在替補席最邊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小傑恩收回目光，盯著林萬盛和亞倫，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我那個廢物弟弟，最終也沒有當上你們密西根的首發是吧？」
「我看到你們教練在記者會說的了，羅德還在板凳上坐著呢。」
「怎麼著，是不是看到老爸來了害怕了？縮在場邊連頭盔都不敢戴？」
「等會兒就讓你們知道，老子能投出一個又一個炮彈球。」
「到時候你們那些安全衛追都追不上！連我球的影子都看不著！」
亞倫氣得笑出聲了，轉頭沖旁邊的密西根隊長做了一個「你們聽到這傻逼說的了嗎」的表情。
密西根幾個線衛隊長都樂了，其中一個直接拍著大腿。
亞倫轉回來，剛要張嘴一串髒話往外倒。 林萬盛伸手在他胸口一攔，自己往前邁了一步。
整個人的氣質變了，不像亞倫那樣嗓門大火氣沖，而是歪著頭，慢條斯理，每個字像是在聊天。
「炮彈球？」林萬盛看著他，「我看過你高中的錄像，說實話你那個五星評級是買的吧？」
小傑恩的臉直接黑了。
五星評級是高中球員最高的榮譽標籤，質疑這個等於在說你從根子上就是假貨。
林萬盛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你那個所謂的炮彈球，在高中打打還行。打大學？四十碼以上的長傳，你的completion rate（完成率）連百分之三十都沒有。」
「這個數據你們雪城敢放出來嗎？還是說你們media team（媒體團隊）已經幫你藏好了？」
小傑恩張了一下嘴，被旁邊自己的隊友拉了一把袖子。
亞倫開團秒跟，「炮彈球！就憑你那條幾個月前哭軟了的胳膊？」直接上前一步，手指頭懟到小傑恩面前。
「幾個月前你在這個球場上是什麼樣的你自己忘了？」
「整個人都快哭出聲了好吧，臉都在抖，你們雪城的人是不是不知道啊？」 亞倫環視了一圈雪城的隊長們，嗓門拉到最大。
「你們知不知道這個bitch來我們密西根面試過？」
雪城有兩個隊長明顯不知道這件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互相對視了一眼。
「來了安娜堡，訓練場上試了整整兩天！結果呢？」
亞倫伸出兩根手指頭在小傑恩面前晃。
「兩天！兩天就被我們教練組看透了！密西根的替補四分衛都沒他的位置！連替補的替補都排不上號！」
「we don't want you! nobody f*cking wants you!（我們不要你！沒人他媽要你！）」
「結果被你們雪城當寶貝寵成了首發四分衛。你說你們教練是瞎了還是腦子進水了？」
小傑恩的耳根子紅到了脖子，但嘴上沒慫，一挺脖子就吼了回去。
「我沒有違規換隊！我跟教練組都提前匯報了！這不叫面試！那叫official visit（官方參觀）！」
「你以為這點垃圾話能擾亂我們的軍心？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
「我會讓你們見識見識橙色軍團到底有多厲害！」 「chink。」
小傑恩舌頭頂了下腮幫子，繼續噴林萬盛，「你爹在哪條街上開洗衣房，還是開餐館的？放學回去幫忙端盤子刷碗嗎？」
亞倫的臉漲得通紅，又要往前沖，被威廉士從背後一把摟住胳膊拽了回來。
雪城那個黑人跑衛在小傑恩身後跟著笑，伸出兩根手指頭按在自己眼角，把眼睛往兩邊一扯，扯成兩條縫。
「jimmy lin。」小傑恩學著念，故意把音咬得又扁又怪，「念出來跟嚼了一嘴米飯似的。你們家筷子使得比腦子利索吧？」
「滾回你的唐人街去，黃皮猴子。」
橙色那半邊看台不知道哪個角落起了哄，跟著學那兩聲怪音。
林萬盛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黃。」
「你菜。」
小傑恩的笑僵了一下。
「我皮膚什麼顏色，下個賽季還是這個顏色。」林萬盛的肩膀往上聳了一下，又落下去，「你的球技，治不好。」 「我今天會讓你知道，密西根的防守組密不透風。你那幾個炮彈球還沒飛到最高點，就會被我們的人摘下來。」
「然後我會當著十萬人的面，把你按在草皮上，讓你聞聞密西根主場的泥土是什麼味道。」
小傑恩咬著牙擠出一句，「你們的防守組會讓我徹底撞哭！」
林萬盛沒接這句，反而笑了一下，不像嘲諷，更像是在替他可惜。
「這場結束之後你可以好好想想，明年你在哪兒。」
「雪城不要你了，密西根試過了也不要你。」
他掰著手指頭數。
「加拿大聯盟？？還是直接打零工？」
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想。
「哦，麥當勞吧。你這身板兒，翻漢堡應該還行。反正你投球的手那麼不准，翻餅總能翻准吧？」
雪城那邊幾個隊長的臉色全變了。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有人低下頭假裝在調護具。
小傑恩脖子上的筋全繃出來了，整個人往前沖了半步，被身後兩個隊友一把架住胳膊。 主裁判橫在兩個人中間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你不是惦記爸爸嗎？」林萬盛偏了一下頭，朝看台那個方向，「老傑恩坐在五十碼線後面，正看著呢。」
「幾個月前，就在這塊草皮上，你弟弟輸給你，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今天他會當著你爸的面，把你按進這塊草皮里。」
「到時候你爸的眼睛落在哪個兒子身上，你自己心裡清楚。」
「you don't know shit about me（你他媽根本不了解我）！！！「
主裁判終於受不了了，哨子含在嘴裡吹了一聲長的，兩隻胳膊往兩邊一推。
「夠了！各自回去！再說一句髒話，等會你們進攻的時候，我都罰十五碼！」
「都下去，讓你們教練上來猜硬幣！！」
兩邊的人互相瞪了最後一眼，各自轉身往回走。
林萬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小傑恩。
「對了。」 他沖小傑恩豎了一下大拇指，翻過來朝下。
「羅德是我兄弟，今天你在場邊好好看著，你弟弟在密西根過得比你在雪城好一百倍。」
小傑恩被隊友拽著往回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裡還在罵，但聲音已經壓不住底氣的虛了。
林萬盛轉身往邊線走去，亞倫快步跟上來低聲說，「你最後那句有點狠，他爸至少是個教練……」
林萬盛聳了一下肩膀。
「他自己先提的羅德。」
「什么爸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