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餘艘離火戰舟結陣而行,
行不多時,
沉淵鎮已然遙遙在望。
何青立在離火戰舟的甲板上朝著下方俯瞰,
只見沉淵鎮這座扼守在進入陝州咽喉處的仙鎮,
已被魔修里三層外三層圍困得水泄不通。
鎮外百里範圍內,黑氣如墨浪翻湧,直衝天穹,將日光遮蔽得只剩朦朧昏影。
黑氣中隱現無數魔修身影,或踏空盤旋,或在地底遊走,
更有異化妖獸的嘶吼聲穿透黑氣傳來,震得雲層都微微顫動。
鎮內的清靈靈光已被壓縮至核心區域,
原本覆蓋全鎮的守護大陣光芒黯淡,
陣紋上布滿了黑氣侵蝕的裂痕,仿佛隨時都會崩碎。
鎮中偶爾爆發出的清修神通光芒,
在黑氣中如風中殘燭般微弱,
剛一綻放便被黑氣吞沒大半。
鎮外的土地早已被魔氣染成暗紫色,
連地面的土石都滲出了黑色汁液,散發出刺鼻的腥氣。
這是魔修圍困數年,濁化持續浸染的結果。
更遠處,魔修布置的濁化法陣連成一片,
法陣中升騰的黑氣與鎮外的黑氣融為一體,
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黑色屏障,
徹底斷絕了沉淵鎮與外界的聯繫。
唯有鎮中心的沉岳殿方向,
還勉強維持著一道微弱的清靈光柱,
似是沉岳大君在獨力支撐,
可光柱邊緣已開始扭曲,
顯露出搖搖欲墜的頹勢。
「這圍困沉淵鎮的魔修著實有些太多了吧。』
儘管之前總是聽說沉淵鎮的形勢危若累卵,
但具體如何卻不得而知,
今日這般俯瞰全局之後,
才曉得究竟是個什麼狀況。
要知道剛才離陽王可是親自降下法天象地,一躍跨過沉淵鎮了的,
可圍困沉淵鎮的魔修卻好似沒完全沒受到影響一般。
之所如此,
還是因為圍困沉淵鎮的魔修聯軍中,
擁有的魔修大尊,數量著實太多。
「至少有九位大尊的存在,
至於陣法遮蔽之中,
還有無隱藏的大尊就不得而知了。』
離陽王縱然強橫,但並未直接對低修下修出手,
僅靠法天象地引起的波動,
魔修中大尊一級的人物,
還是能藉助道則之力消磨掉的,順帶護持住其他魔修。
前方數十里處,
地面的黑氣猛地聚成一團,化作一道好似精氣狼煙一般的黑色煙柱沖天而起,
一張額頭生角,口含獠牙的巨大鬼臉從黑色煙氣中顯出。
「怪不得離陽老鬼親自上陣了,原來是想掩護這隻船隊入援沉淵鎮,簡直是痴人說夢!」
唰!
只見一隻百丈高矮的青面獠牙惡鬼,從黑色煙氣中一步跨出,
這怪物卻是和之前被離陽王法相壓制著,驅趕往北面的惡鬼法相有幾分相似的!
「墮!」
惡鬼猛地一張口,發出一聲尖嘯,
立於甲板上的何青立時心頭警兆大作!
「金丹法言?!』
這玩意兒沒道則對抗,根本扛不住!
巨大的聲波讓天際的雲海都被震散,捲動著洶湧的道則之力,一下噴向了船隊!
「靜心守正,諸魔退散!」
千鈞一髮,
為首的離火戰舟上,
明焰大君好似清越高歌一般,
就見其周身一下化現出成千上萬朵明淨白光,這白光瞬間凝成一隻數十丈長短的巨鳥,
羽翼微張之間,對面惡鬼以金丹法言噴出的濁化道則,立時被消磨掉大半。
但依舊有邊緣處的離火戰舟護持不及,
就見戰舟上的靈光瞬間崩滅,
直直朝著下方墜落而去。
「這墮惡天尊擁有兩具法天象地,
應付離陽王之餘,還能攔截船隊,
實力真是強得離譜。
面前這具應該就是墮鬼法相!
此行來前,何青仔細找洞冥二老了解過墮惡天尊,
此魔金丹中期的修為,手握墮土,惡土兩大濁化道位,
且兩大道位都是中道位,
實力遠強於普通金丹初期的天君。
更恐怖的是,此人一體雙身,
煉就了絕無僅有的雙重法天象地,
有墮,惡二相!
堪稱一絕。
眼見金丹法言被攔截了大半,
墮鬼法相也不在意,
腳下踏步之間,
便跨越山河,
朝著船隊直直衝來!
與此同時,沉淵鎮四周,
亦有數道魔影現出,
尾隨在墮鬼法相身後,
也朝著船隊而去。
堂堂金丹中期的天尊法相,
如天地間的一尊神靈般,
橫衝直撞而來,
自然是極具衝擊力的。
船隊上登時亂作一團,有些已然被恐懼迷心的修士,
滿心慌亂之間,朝著後方奔逃,
然而,金丹之威何其恐怖?
百里之內,盡受影響。
這些人擅自離開戰舟,剛一出了白色巨鳥護持的範圍,
身體立時被散溢四周的道則之力擠壓成童粉,爆開一道道血霧不說,
這些血霧還彼此吞噬凝合,
化作一條條好似被剝皮的血鬼,
朝著戰舟上衝去!
「戒備!」
明焰大君一聲高喝,也是感覺形勢不妙,聲音中多了幾分焦急。
就在此時,場中生出了變化!
只見墮鬼法相正欲跨越一片沼澤,直撲百里開外的船隊,
沼澤中央,一隻巨大骨手破土而出,
一把攥住其腳踝,將之往沼澤之中拖去!
墮鬼法相有些疑惑的往下看了眼,而後暴怒道:
「沉土?
區區小位天君,也敢來攪合!」
原來,歸雲宗的沉土天君,
不知被離陽王許了什麼好處,
終於按捺不住,悄然北上了齊州。
而且還提前埋伏在了此處,糾纏住了墮鬼法相。
墮鬼法相暴怒之下,彎身雙手合攏成戰錘狀,
裹挾著金丹中期的恐怖威壓,朝著沼澤地轟然擂下。
砰!
只聽一聲震徹天地的悶響,覆蓋數里的沼澤瞬間四分五裂:
渾濁的泥水與黑土被道則之力掀上半空,
原本粘稠的沼澤化作漫天飛石與泥漿雨,
地底的暗河被砸得直接改道,
露出乾涸的河床與斷裂的地脈。
自然也露出了沉土天君的法天象地。
就見四分五裂的沼澤中,顯露出了一尊由暗沉沉的白骨巨人,
其身軀上布滿溝壑般的地脈紋路,周身縈繞著沉土道位特有的厚重土腥氣。
白骨巨人的骨手,雖被這一擊震得裂紋遍布,
卻依舊死攥著墮鬼法相的腳踝不放,
沉土道則凝成的土刺從沼澤殘骸中瘋狂刺向墮鬼法相的下肢,試圖拖延其腳步。
而墮鬼法相腳下踏步之間,便將纏來的土刺碾成童粉,周身濁化道則翻湧,
清濁之間的土相道則之力瘋狂碰撞,
一時間,倒是僵持住了。
但沉土天君終歸只是小位天君,能撐得住一時,卻撐不了太久。
「滅!」
一聲暴喝從天穹上傳來,
卻見墮鬼法相的頭頂處,憑空現出一道火線,
下一瞬,
九條深紅色火龍,從火線中鑽出。
龍身之上散放出令人心驚的毀滅氣息!
吼!
九龍齊嘯,
如隕星般直撲墮鬼法相!
「金丹之下第一人,也依舊只是真丹,給本尊滾開!」
與白骨巨人僵持中的墮鬼法相,還尚有餘力,
反手一掌拍向呼嘯而下的九條赤色火龍。
然而,毀滅道則的恐怖氣息,競是一下洞穿了墮鬼法相掌上的道則之力。
連串的高溫震爆之下,就見墮鬼法相的手掌,
竟是被九條火龍焚化為灰燼!
站在離火戰舟上觀戰的何青,當真被這一幕驚到了。
「這位焚焱大君也當真是天縱奇才,
競然能將【毀滅】道則之力,融入了【萬焱】之中,
煉成九龍滅世焰這般的恐怖殺招!
我是否能借鑑這等思路,
藉助【萬象】之力,再優化下歸墟寂滅寒光呢?'
閃念之間,
法相受創的墮惡天尊真的怒了!
「焚焱!
本尊要讓你付出絕對承受不起的代價!
啊!」
金丹天尊一怒,天地動搖。
原本尾隨在墮鬼法相後的魔影,一一現身。
正是墮天宗的魔修大尊,與證就了元土道位的那幾位大尊。
一共八位魔修大尊,紛紛具現出自身的原道法相,
有人朝著隱於天穹的焚焱大君而去,
亦有人朝著船隊衝去,
只是清修這邊早有準備!
就見天穹之上,
洞冥二老,
卻邪大君,
以及天正盟派來的幾位真丹大君,
也都具現出了原道法相,
各自與魔修大尊交起手來。
至於地面處,
面對出離憤怒的墮鬼法相,
白骨巨人卻再度探出另一隻手,
兩隻骨手驟然一合,猛地發力,
死死攥住墮鬼法相的腳踝往沼澤殘骸里拖拽。
沉土道則凝成的土刺瘋狂刺向其下肢,逼得墮鬼法相不得不分心抵禦。
然而,他此刻法相受損之下,竟是有些抵不過白骨巨人的爆發。
雪上加霜的是,
天穹上的焚焱大君仿佛並未受到其他魔修大尊的襲擾一般,
再度於墮鬼法相頭頂,化現出就九條火龍。
轟隆!
這一次,九龍滅世焰在墮鬼法相的後背處炸開。
毀滅道則直接撕裂了其周身的濁化黑氣,
龍爪更是嵌入法相軀體,將之往地底按去!
「噗!」
墮鬼法相被火龍與骨手合力壓制,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入沼澤下的岩層,
整座沼澤殘骸瞬間塌陷,岩層裂開數丈深的溝壑,墮鬼法相的身影被徹底埋入地底。
而沉土天君的白骨巨人也因承受了墮鬼法相的反震之力,骨身裂紋遍布,
卻依舊死死守住溝壑入口,不讓其掙脫。
兩者漸漸沒入地底之中,身形再不可見。
「看來這位焚焱大君的攻擊能力頗強,【毀滅】融合【萬焱】後,連金丹的道則之力都能洞穿開。但其防守能力應該不大行,
否則,眾多真丹大君也不會護持在其身周。
這位焚焱大君應是典型的攻強守弱。』
看了大半天戲的何青,還在品味大戰的餘韻,耳邊響起明焰大君急促的聲音:
「楚軒,別愣著了!
墮鬼法相已然受制,進入沉淵鎮的最大阻礙被消除。
你趕緊去把沖入戰舟內的墮化血鬼清理下。
大部分的血鬼已然被我用明焰淨化,些許漏網之魚便交給你了。』
明焰大君就連傳音都帶著幾分急促的嬌喘,何青立時轉頭看去,
就見一個碩大的三眼魔首,纏住了明焰大君。
這魔首頗為不凡,眉心豎眼不時激射出一道幽深的黑光,
明焰大君或是因為要護持船隊,完全施展不開的樣子,
被幽深黑光逼的左支右絀,頗有點狼狽。
「嘿,這些老登還真把這【戊玄】大尊漏了過來。
但看眼下這情形,明焰大君似乎不知道?
按照何青此前跟卻邪大君的密謀,離陽王希望他這位冥水劫主出手,
滅殺掉占據了元土道位中,【戊玄】濁化神通本位的魔修大尊。
為了確保成功,卻邪大君自然把戊玄大尊的信息,悉數透露給了何青。
戊玄大尊的原道法相便是三眼魔首,眉心豎眼能御使「戊己定玄神光』,
此神光可催山破岳,威能頗強,
更可謂土系防護神通的克星。
何青也沒急吼吼的衝上去,反正他這具化身不過假丹境修為,也根本插不上手的。
只見其背後陰灰色長槍輕晃,死幽絲線悄然朝下遊動。
這絲線仿佛活的一般,落在甲板上後,東瞅瞅西嗅嗅,
競好似很快就尋到剩餘墮化血鬼的蹤跡,四散搜尋而去。
噌!
乙字八號離火戰舟的船艙內,陳金虎一顆心已然懸到嗓子上。
他搭乘的這座離火戰舟,已然處在大陣邊緣處,
雖說好險被明焰化作的巨鳥護持住了,
但卻被墮鬼法相的金丹法言震得靈樞動搖,
戰舟漸有失控的徵兆。
然而,還不待戰舟的修士對靈力中樞進行修復,
幾隻血鬼又鑽到了船上,對一眾修士展開了血腥屠戮。
別看這墮化血鬼不起眼,只是逃跑修士的精血所化,
可因為浸染了一層墮惡天尊的金丹道則之力,竟是無比難纏。
非得神通大成乃至圓滿的築基修士,才有資格與之周旋一二,但想將之滅殺卻難之又難。
陳金虎原本也被一隻墮化血鬼盯上,本是亡魂大冒,
好在明焰巨鳥發威了一次,將那隻血鬼灼燒成了灰燼。
他本以為自己躲過一劫,卻不想船上還有兩隻墮化血鬼,
自知不敵之下,他連忙逃入了船艙之中。
轟!
似是船中央傳來一聲爆響,或許是靈樞炸開了,
船艙內劇烈搖晃起來,陳金虎扶著艙壁穩住身形,
神識大張,極為緊張的戒備著。
三名築基女修縮在角落,其中兩人衣袍被血污浸透,髮髻散亂,臉上滿是驚恐。
「來了!」
剩餘那名長腿女修,臉色忽地凝重起來,出聲提醒了下。
「噗嗤!」
艙門被猛地撞開,數道被黑氣浸染的血霧涌了進來,瞬間凝成一頭墮化血鬼。
只見其身形佝僂,皮膚呈紫黑色,
指甲如彎鉤般鋒利,口中發出「嗬嗬」的嘶吼,周身散發著濃郁的墮化之氣。
「這船艙狹小,無處可躲,只能拚了!」
陳金虎心知自己已然陷入了死路,但腰間的玉劍卻並未發出死亡預兆,
他當即一咬牙,催動地闕劍護持於身前,試圖阻擋血鬼。
可黃光大放的地闕劍剛觸碰到血鬼,玄光便被墮化之氣侵蝕,劍身瞬間生出裂紋。
見此,陳金虎心頭一沉。
哢嚓!
呼吸之間,
就見墮化血鬼那如彎鉤般的指甲,竟是一下洞穿了地闕劍的劍身。
陳金虎不由亡魂大冒。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白淨劍光斬來,
卻是那長腿女修動手了。
唰!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劍光尚未及至血鬼跟前,
這怪物的身形一下消失,
另一邊,
一名穿粉色法袍的女修心感不妙,正欲催動神通,
可她剛擡手,血鬼便撲到她身前,利爪刺穿了她的法袍,帶出一串血珠。
女修發出悽厲的尖叫,整個人迅速乾癟下來,好似被吸乾精血的乾屍。
另一名穿藍色法袍的女修嚇得癱軟在地,眼淚直流,呢喃道:
「完了,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我不想死,芯蓮姐姐救我!」
話音未落,一道血影當頭罩下,
眼見這身穿藍色法袍的女修便要殞命,
正在此時,
卻見幾條陰灰絲線悄然纏到了墮化血鬼的身上,
緊跟著,
銀灰絲線化虛為實,凝成堅韌無比的絲線,
繼而倏然一緊,將墮化血鬼死死勒住。
嘰!
墮化血鬼發出一聲怪叫,可身形受控,懸在藍袍女修頭頂的利爪再落不下去。
「吞!」
冥冥中,似乎響起了一個聲音,
絲線中蘊含的噬靈之力順著血鬼軀體侵入,血鬼發出悽厲尖嘯,
卻在瞬息間被抽乾精血,身體轟然爆開,化作縷縷青煙從船艙內透出。
死裡逃生的陳金虎,
立時以神識隨著那青煙往外感應,
才見船陣中央,
一桿陰灰死氣翻湧的幡旗,懸於半空之中,靜靜轉動著。
「這氣息,似乎與何師兄那個僕從身上的氣息頗為相似。
莫非』
不待陳金虎躲多琢磨,
天穹上猛地響起一聲好似驚雷的炸響!
轟隆!
就見一道紫色雷霆劃破長空,朝著船隊這邊擊來。
陳金虎只看了一眼,登時只覺劫氣迷心。
「不好,是劫數化作的雷霆!』
他再不敢多看,連忙收回神識,如鵪鶉般靜靜躲在船艙中,
隨著失控的離火戰舟,朝著下方沼澤邊沿墜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