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州,
承天道,
此處乃大離仙朝的腹心之地,
皇城「紫微仙都』便落在承天道中央的萬盛平原上。
說是皇城仙都,實則連城牆都無,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殿宇連綿萬里,
每一座大殿的頂上,皆覆著赤火紅璃瓦,
好似整座平原都在燃燒一般。
而萬千殿宇的中央,
往上一看,
卻見天穹之上,
有一條形似火紅飛瀑的四階靈脈垂落虛空,
靈脈生就液化靈氣被五行合一妙法轉化為形似赤紅火流的火相靈氣,
如天河倒懸般傾瀉而下,
卻未落地,
而是在半空凝成一座懸浮的殿宇,
離火成道殿!
這殿宇時而凝於實質,時而又好似一道光影,
仿佛存在於現世,又仿佛超脫於世。
此殿極為恢弘巨大,
整體以淬火赤金與焰光琉璃築成,
殿基是九層鏤空的赤金雲,
每層雲上都雕刻著上古真靈與火行道則的紋路,
紋路間流動著細碎的火星,似有生命般明滅不定。
而恢弘的殿身共分三重,
第一重離火殿,
殿門是兩扇高達三十丈的焰光琉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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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浮雕著無數條赤色火龍,
龍身纏繞著金色火紋,
門環是兩枚拳頭大的火晶,觸碰時會迸出幽藍火苗。
殿內兩側立著十八根赤金盤龍柱,
柱頂托著盞盞長明的「地心火燈」,
燈火中跳動著與靈脈同源的火相靈氣。
此時,殿中正在進行朝會,氣氛凝重如鐵。
代理朝政的少帝,亦即大離道主的嫡親血脈後人--吳陽大君,
端坐於殿首的九龍寶座旁側,
身著赤火龍紋法袍,
周身縈繞著與靈脈同源的火相靈氣,
頭頂還有一道光束籠罩。
那光束直衝天際,
隱入虛空之內,
不曉得通往何處。
下方群臣列立,
滿殿皆著紫朱二色袍服。
一名鬚髮皆白的一品老臣,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急切,道:
「少帝!
仙帝戰令要盡起六州精銳討伐魔域,此舉實乃孤注一擲!
若離陽王與真一王統帥的大軍有失,東勝州腹心空虛,
魔修趁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啊!」
此人話音剛落,大殿之內一乾重臣皆相互傳音,議論紛紛起來。
之所以如此,
便是因為昨日,突然有消息傳出,
仙帝大離道主,準備頒下道旨,
要執行全域戰令,盡起三十萬鍊氣修士,
三千築基修士,並五百大真人
再加上假丹真君百人,真丹大君十人,
由離陽王與真一王兩位金丹天君統帥,
出關討伐元天魔門。
據說此戰目標,
不僅僅要解沉淵鎮之圍,還要重建第六仙鎮,
並且要深入魔土,掃蕩魔修!
真一王今日朝會前,還公然宣稱要封魔於黑風淵,
不僅要搗毀墮天惡土這等魔土,還要一戰擊殺墮惡天尊。
大離仙朝建朝至今,並非沒有調集過這等規模的大軍,
但以前是頒下戰役,徵調其他各方宗門修士為主,
仙朝內部多只是派修士去統領罷了。
什麼時候出現過這種仙朝內部盡起大軍出擊的全域戰令。
吳陽大君眉頭微皺,指尖敲擊著寶座扶手,聲音清冷道:
「司空大人退下吧。
陛下決心已定,
欲畢其功於一役,
保北境百年太平,
我等自當遵從陛下之意,黝力同心,最短時間內完成戰令徵召。
凡抗命不從,陽奉陰違,遷延貽誤者,
一律按通魔之罪論處!」
「這」
白髮老臣大吃一驚,沒想到少帝態度如此堅決,竟是沒有半分置喙的餘地。
堂中其他朝臣紛紛垂首,無人再敢質疑。
畢竟,誰人都知仙朝並非凡俗王朝可比的,
仙帝至高無上,且永恆存在的。
但凡下定決心之事,
沒有人敢阻攔。
九千年前,
東勝州尚屬大離仙朝初立之時,
凡間有一姓李的言官,因剛正不阿、敢言直諫聞名,後機緣巧合入道,
歷經兩百年苦修成就假丹,被仙朝徵召入仕。
他憑藉凡間練就的治世之才與假丹修為,
一路升遷至三品「司天監丞」,負責監察仙朝修士功過。
彼時大離道主為擴張洞天,奪取某一道位,欲徵調十州清修修士。
李真君認為此舉會擾亂清濁平衡,上書力諫,
直言「道主雖尊,亦不可悖逆天地規則」。
大離道主震怒,以「以下犯上、惑亂仙心」為由將其打入天牢,
更下旨剝奪其假丹修為,
抽離其全族七千口的元靈,
包括他年逾百歲的老父、剛入鍊氣的幼子,
皆被投入「離火洞天」,煉化為長明燈,
燈芯便是他們的元靈本源,需永世燃燒為洞天提供火相靈氣,不得輪迴。
此事過後,仙朝上下再無修士敢公然反對道主旨意,
只余李真君當年留在司天監的一塊刻著「直道而行」的青石碑,在歲月中漸漸蒙塵,
為後人誡之。
朝會散後,司空李釗臉色凝重地行出離火殿。
待回到司空府後,他屏退一干要拜望的官員,
只喚來府中心腹下吏,吩咐道:
「即刻持我玉笏去真一王府,問清其麾下真丹、假丹修士的調度明細,
務必按戰令時限辦妥,不得有誤!」
下吏領命疾退,
李釗走到庭院中,望了眼遠處飛火靈瀑的赤紅火流,眉頭緊緊皺起。
下值之後,
李釗立時回了府上,第一時間招來了長子。
書房中,
等美貌侍女奉上靈茶退下後,
李釗盯著牆上懸掛的《仙朝輿圖》默然不語。
長子李成梁身著紫袍,亦是朝中紫朱重臣,
耐心自然是有的,一動不動,靜待父親開口。
過了好半晌,李釗方才回過神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壓得極低:
「你可還記得上月飛火靈瀑上方的異動?
那一日,
天穹突然暗了暗,
空中閃過九道連珠黑星,
似是飛入了洞天之中。
之後,
天穹動搖,飛火靈瀑斷流,怕是洞天搖動所致!」
李成梁瞳孔驟縮:
「父親的意思是. .陛下的離火洞天出了狀況?」
李釗沒有回答,站在指尖點了點沉淵鎮的位置:
「離陽王此前親自披掛上陣,沉淵鎮的局勢明明已然緩解,
若只為元土之爭,完全沒必要如此大動干戈的。
全域戰令來得蹊蹺,若不是洞天有恙,
陛下怎會突然要「畢其功於一役』?
怕是想借伐魔之機,轉移仙朝內外的注意力!」
二人心知,仙帝所謂的永恆存在,只是洞天不滅,
可仙帝說穿了只是元嬰境界,
元靈不朽不滅,
可肉身至多堅持三千年,
雖無人知曉大離道主的肉身情況,可如此突兀的戰令,勢必讓知曉內情之人心思浮動。
「說起來,我李家也是仙帝後裔,
只是近萬年下來,
咱們這一支的血脈已成了遠支血脈,
足足有兩三千年沒再出過真丹修士了。」
說著,父子二人對視一眼,
眼中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沉淵鎮東面的魔霧濁氣漸漸散去,又一場慘烈的戰鬥結束。
北邊第三道巨牆下,臨時開闢的修士休整區內。
陳金虎一臉痛苦地歪倒在斷牆下,右臂被黑氣纏繞,
方才與墮化血鬼纏鬥時,右臂不慎被其指甲劃傷,
魔氣順著傷口侵入,此刻已蔓延至手肘,傷口處隱隱泛著烏紅血光。
「忍著點!」
郭芯蓮按住他的右臂,一劍刺入已然發黑的肉中,
劍身之上白光大熾,卻是以【滌盪】神通的法訣,試圖幫之驅散魔氣。
可靈光剛觸碰到黑氣,便如燭火遇風般黯淡下來。
她的【滌盪】神通因被封印了大半,效用遠不如前。
郭芯蓮眉頭緊鎖,靈光運轉了數息,黑氣卻只消退了些許,依舊死死纏在陳金虎臂上。
「我的神通被封,只能暫時壓制魔氣,沒法徹底清除。」
郭芯蓮收回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我還是帶你去找楚軒吧。」
兩人入援沉淵鎮這大半年,一直待在鎮東這塊,
三日一小戰,十日一大戰,
郭芯蓮當初一併救下的那位同宗女修,早就不知埋骨何處了。
她與陳金虎倒是相互扶持,一路堅持到今天,
期間,陳金虎的【通靈諸因玄卦劍】多次立功,讓他們避開了十死無生的險境,
故而,兩人的交情倒是頗深的。
陳金虎聞言調侃道:
「郭道友,
你該不會是為了故意去見你那楚道兄,
刻意不給我好好治吧?」
啪!
郭芯蓮半點沒客氣,一巴掌拍在陳金虎的肩膀上,罵道:
「陳道友,我看你這受傷也不重啊,要不還是算了?」
這一巴掌打得陳金虎直哆嗦,疼的眥牙咧嘴的,
母老虎!
陳金虎心頭嘀咕了句,正欲開口說什麼,耳畔卻聽到一陣清脆的鈴響。
鈴.
「看疫病,驅魔氣,
活死人肉白骨啊。」
一陣號子般的喊聲,傳遍鎮東這塊修士的休整區。
陳金虎循聲看去,才見一名身著灰布道袍的英俊青年,
背著個旗幡,腰間掛著串銅鈴,
行步之間,
銅鈴「叮鈴」作響。
手上則拿著杆布招,
正面寫著:
驅魔去疫,轉死為生
背面寫著:
一兩問診,三兩開方,
這英俊青年正是化名「楚軒』的何青化身。
「正好楚道兄來了,我帶你去看,
玩笑歸玩笑,這魔氣脫不掉,
不然過了今夜,你這手指不定都可能廢掉。」
郭芯蓮還是分得清輕重的,扶著陳金虎就欲上去,
結果就見一名被魔氣侵蝕了左腿的築基修士,拄著一柄劍形法器搶先迎上去:
「楚真君,我這腿被血惡真光颳了下,
魔氣凝而不散,
勞煩您給看看。」
說完,這修士奉上一個小包。
何青接過打開看了看,裡面正是一兩沉淵土。
自打接了本體傳令,他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弄來大量沉淵土,
他先去尋過沉岳大君,對方根本不搭理他。
明焰大君倒有心幫忙,可忙活半天,也就弄來了兩三斤。
後來,也是機緣巧合之下,
他見一名被魔化了半邊身子之人,願拿出所有資材,請求明焰大君救其一命。
也是受此啟發,他才幹起了這走街串巷,問診施藥的活計。
何青收好沉淵土,瞄了眼對方的傷腿,隨即拍了拍身後的旗幡,
死幽冥力化作的絲線,立時朝著修士的傷腿爬了過去,
待探入傷口之後,何青煞有其事的搖了搖頭道:
「你這魔氣已入肌理,
需用神通仔仔細細驅除一番魔氣,
再輔以我的靈丹,
便可藥到病除。
包你今晚就能痊癒,重新生龍活虎,夜御十女不在話下!」
「敢問楚真君,那不知要多少沉淵土?」
何青比出五根手指。
這築基修士咬了咬牙,從儲物袋裡摸出三塊指甲蓋大小的沉淵土遞過去。
沉淵土本就是沉淵鎮特產的三階中品靈土,
雖說每年出產不過數斤,
但大多都會當做獎賞發給鎮內的駐守修士。
所以這些活下來的築基修士,多少都有一二沉淵土的。
何青收了東西也不馬虎,立刻開始幹活。
他先是以死幽噬靈幡將修士體內的魔氣,死氣等一干濁氣抽取出來,
而後一拍旗幡,
一個拳頭大小的鬼頭飄出,
扒拉在築基修士的傷腿處,
將死爛腐肉統統啃噬掉。
「張嘴。」
眼見對方乖乖張開嘴,何青立時屈指一彈,
一粒獨門的【療愈】精品丹,餵入其嘴中。
「齊活!」
說話間,何青一招手,
那拳頭大小的鬼頭飛了回來,
細細一看,
這鬼頭的眉宇之間倒是和那戊玄大尊有幾分相似的,
只是目光愣愣的,
似乎還未曾通靈的樣子。
「多謝楚真君。」
就這麼會兒說話的功夫,築基修士感覺自己好多了,
待行過一禮,
他瞥了眼自己原本的傷腿,
競然已然長出了新肉,
他立時收起拄著的法器,走了兩步,才發現已然全然無礙的樣子。
「楚真君當真手段通玄,醫術了得!」
大喜之間,這築基修士又是一禮。
何青則哈哈大笑的往前行去。
本就是一場大戰之後,
這一路行去,
何青自是接了不少生意,
問診,治療,開方,售丹,
待終於到了陳金虎跟前,
今日已然收入七八斤沉淵土了。
「算上今日這些,
這段時間以來,
到手的沉淵土怕是也有將近百斤了。
足夠那【土元】孕育出蒼土真靈了吧?』
動念之間,何青看到跟前的陳金虎,見其掛了彩,正準備打趣兩句,
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楚真君,救命啊!」
何青一轉頭,才見本體的親傳弟子葉楚軒正背著個人,慌裡慌張的跑過來。
「楚真君,麻煩救救我這師弟,他快...快死了!」
葉楚軒跑到跟前,將背上之人放下,
才見一個斷了右臂,半張臉黑氣繚繞的男修,
正是一直在玄冰宗內自稱掌教之下,數三數三的楊昭。
「這小子也是本體當年親手招入玄冰宗的,
歷經大小戰幾十起,也算本體的愛將了。
真讓這小子死眼跟前,還不曉得本體會不會遷怒於我。』
化身瞬間收起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先是給楊昭餵入一粒【療愈】精品丹,而後全力施救。
但等死幽冥力探入其體內,
才發現這小子傷的頗重,
連法力池都受了魔氣浸染,
本源受創的厲害。
何青忙活了大半天,都不帶停的。
一旁的葉楚軒則焦躁的來回踱步,
他領受大離仙朝的戰役,
領著門中修士來了這近半年時間,
大戰小戰下來,
來的修士死傷近半,
若楊昭真要沒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
「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
葉楚軒終於見到楊昭臉上的黑氣散去,
傷勢大為好轉的樣子。
「魔氣都驅除了,肉身傷勢也治住了,
但他本源受創,需得好生休養些時日,
神通大成之前,最好別再跟人拚命。」
化身囑咐了一句。
葉楚軒聞言不由露出苦笑,在這沉淵鎮哪來的休養機會啊?
「儘量吧。」
葉楚軒搖搖頭,說著取出一個布包遞了過去。
化身接過之後也不清點,只默默收好。
他如今的身份是楚軒真君,
與玄冰宗並無關係,
只是因為名字相近,對葉楚軒額外多了一二照顧,
周圍之人也都盡知。
當然,關係戶也不止葉楚軒,
他轉頭看向陳金虎,道:
「陳道友,該你了。」
陳金虎還未回話,一旁的郭芯蓮搶先道:
「麻煩楚道兄了。」
化身微微一笑,剛探出死幽觸手,準備查探陳金虎臂上魔氣。
城牆上突然爆發出一陣震天歡呼。
「什麼情況?」
周圍人大驚之餘,紛紛詢問,才聽有人道:
「魔修退了!」
何青立時大張神識,這才見到原本如墨浪般圍困仙鎮的魔修,
競如潮水般朝著北方退去,
黑氣翻湧間,魔修的嘶吼聲迅速遠去,
鎮外籠罩百里的濁霧也隨之稀薄了大半。
何青不由一怔,隨後神識又感應到了什麼,
才見天邊飄來一片「火燒雲」,
細看之下才發現並非雲霞,而是密密麻麻的離火戰舟!
打頭的是十艘赤金火紋的離火戰舟,
戰舟之後跟著近千艘形制統一的赤色離火戰舟。
千艘戰舟直如懸於天際的流火,浩浩蕩蕩朝著沉淵鎮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