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鳳城郊外,錦屏山。
沿著蜿蜒的山路,福特烈馬一路向上,最終停在了一座被竹林環抱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卻處處透著雅致。
石桌石凳,一架紫藤蘿爬滿了牆壁。
推開虛掩的竹門,楚心紅帶著顧嶼走了進去。
院中的石桌旁,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布衣,身形有些佝僂,正是昨天在演播廳出口處一閃而過的那個身影。
他,就是傳說中的「南廚神」。
楚天闊。
看著走進門的兩人,楚天闊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在他面前的茶海上,一套紫砂茶具已經溫好。
旁邊的小泥爐上,水正咕嘟作響。
老人拿起茶餅,用茶刀撬下一小塊,然後投入壺中,緊接著注水,洗茶,出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整個過程中,院子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水沸的聲音,以及茶葉在水中舒展的微響。
楚心紅沒有坐下。
她站在一旁,只是安靜地看著。
終於,一杯琥珀色的茶湯被推到了顧嶼面前。
「嘗嘗。」
楚天闊開口。
聲音帶著歲月磨礪出的沙啞。
顧嶼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
在【美食達人】光環的加持下,他只稍一聞,便已洞悉了這杯茶的全部信息。
「世紀初的下關鐵餅,生普。」
將茶杯湊到唇邊,顧嶼輕啜一口。
「火氣已散,陳香初顯,入口綿滑,回甘迅速。好茶。」
楚天闊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茶是他珍藏多年的寶貝,尋常人喝了只覺苦澀,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品出其中三味。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又為顧嶼續上了一杯。
「長江後浪推前浪。」
第二杯茶喝完,楚天闊才再次開口。
「我沒能做出來的『鳳眼過橋』,被你復原了。」
「謝謝你,解開了我半輩子的心結。」
這一聲「謝謝」,他說得鄭重無比。
因為那不僅僅是一道菜。
而是他作為一個廚師,傾盡半生心血卻無法企及的巔峰。
「楚老先生言重了。」
顧嶼放下茶杯,「我只是恰逢其會。真正守護鳳鳴樓的,一直是楚小姐。」
聽到這話,站在一旁的楚心紅眼圈一紅,別過了頭去。
「不過我有一事不明,想請老先生解惑。」
「既然『鳳眼過橋』是您最大的執念,當年為何不選擇賣掉鳳鳴樓?」
「以您的進度,只要再多一點資金、且更加心無旁騖地去鑽研,或許……」
「或許已經成功了,是嗎?」
楚天闊打斷了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眼,看了一眼已經悄悄挪到院子角落,正伸著手指,假裝研究一根紫藤蘿的女兒。
那眼神,充滿了父親獨有的溫柔與無奈。
「你應該……還沒成家吧?」楚天闊忽然問。
顧嶼一怔,點了點頭。
「人這一輩子,當然可以有自己的追求,可以為了一個目標瘋魔,不惜一切。」
「但當你有了家,你就會明白。」
老人的聲音變得低沉。
「有些線,是不能越過去的。」
「有些擔子,是必須扛起來的。」
顧嶼沉默了。
他倒是沒料到,眼前這個被外界傳為「廚痴」、「廚魔」的老人,驅使他最終放棄的理由,竟是如此樸素的兩個字——
家庭。
院子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沉寂。
只有小泥爐上的水,還在不屈不撓地咕嘟著。
「爸……」
楚心紅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輕聲喊了一句。
楚天闊擺了擺手,站起身,走進了屋裡。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用黃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走了出來。
他將包裹放在石桌上,一層層解開。
裡面,是一本因為反覆翻閱而邊緣捲曲、紙頁泛黃的線裝書。
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無數的油漬和墨跡。
楚天闊將它鄭重地推到顧嶼的面前。
「這東西,是我研究『鳳眼過橋』和其他一些菜式的心血。」
「裡面有成功的經驗,但更多的是失敗的教訓。」
「留在我這裡,是塵封的歷史。」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顧嶼。
「在你手上,才能變成活著的傳承。」
「收下吧。」
顧嶼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看向楚心紅。
「楚老先生,這太貴重了。」
顧嶼將筆記推了回去。
「您應該把它留給您女兒,她是鳳鳴樓的繼承人。」
「我?」
楚心紅也愣住了,連忙擺手,「我不行,我不行的,爸,這……」
「你不需要。」
楚天闊卻笑了。
他看著自己女兒的眼神里,滿是欣慰與自豪。
「你的路,已經走得比我更遠,更寬了。」
「你找到了屬於你自己的味道,不需要再回頭來走我的老路,學我這些老東西。」
「你的未來,在你自己手裡,也在……」
他的視線,意味深長地在顧嶼和楚心紅之間輕輕掃了一下。
後面的話,卻沒有說盡。
但那未盡之意,卻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心頭一跳。
而話已至此。
再推辭,便是矯情了。
顧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楚天闊,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無關系統,無關任務。
只是一個後輩對前輩的敬意,是一個手藝人對匠心的傳承。
「多謝楚老先生厚愛。」
然後,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本筆記。
仿佛托起的,是一段活著的歷史。
……
離別的時候到了。
下山的石階上,楚心紅和顧嶼並肩走著,一路無言。
氣氛微妙卻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特的默契在空中流淌。
透過竹林的縫隙,陽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身上。
走到車旁,顧嶼停下了腳步。
「以後……」
楚心紅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
「……還回來嗎?」
那雙杏眼裡,盛滿了不易察覺的期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脆弱。
顧嶼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個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他笑了。
「當然。」
他伸出手。
在楚心紅驚訝的目光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指腹帶著常年握刀留下來的薄繭。
顧嶼能感覺到她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那陡然加速的心跳。
他沒有鬆開。
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只要鳳鳴樓還願意為我敞開大門。」
「我就會回來。」
楚心紅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她只能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隨時。」
楚心紅用蚊子般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顧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鬆開手,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福特烈馬發動,緩緩駛離。
站在原地,楚心紅看著那輛銀白色的車消失在山路的拐角,久久沒有動彈。
她抬起自己剛剛被握過的那隻手。
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
車子平穩地駛上了高速。
窗外陽光明媚,車載音響里放著輕鬆的藍調。
此間事了,踏上下一段旅途的顧嶼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系統,下一站有什麼說法嗎?」
顧嶼嘴裡嘀咕著,想喚出魅魔養成系統界面,看看有沒有刷新新的任務。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嗡嗡嗡——!
他的手機像是中了病毒一樣,突然開始瘋狂震動!
屏幕瞬間亮起。
各種APP的推送通知、未接來電、簡訊提示,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整個屏幕!
手機的處理器瞬間過載,整個畫面直接卡死,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花!
在屏幕徹底崩潰的前一秒。
顧嶼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隱約看到,在無數混亂的彈窗最頂端,有一條加粗的新聞標題,一閃而過——
《血淚控訴:一個現代陳世美的真實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