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89以毒攻毒,琉璃之身
同仁館,演武場。
拳風呼嘯,掠過空氣,發出如鞭脆響。
人影起落,恍如一隻飛鷹,靈動自然。
天光漸亮,場中人影動作漸緩,卻並未停滯。
左腳一伸一勾,桌邊靠著的兩根鐵鞭飛入掌心。
一隻六棱中空、樸實無華,一隻金剛杵柄、鑲嵌寶石。
雙鞭起舞,氣勢越發雄渾厚重。
呼吸,氣血,筋肉;
吞吐、涌動、伸縮。
身體的內部,越發緊密得好似一個整體,有一股繩,漸漸地將意志和肉身擰轉為一。
可惜的是,這樣的感覺若隱若現,始終差了一點。
「要三合一身,練皮一重果然不夠。」
王善緩緩收勢,雙目炯炯。
三合一身的前提,在於勁達四梢。
血氣循行周身,連舌頭和頭髮這種細微處的勁力氣血都能操控。
這樣把氣血練得細緻入微,無處不通,拳腳威力提升自不必說,整合勁力化氣勁為真勁也是水到渠成。
而王善根基紮實,又有【赤心】加身,對於氣血的操控沒拉胯過,唯獨因為修煉的時間太短,境界還不夠。
皮膜堅敏二重,如今才突破五天,第一重他已經走了大半,估摸著半個月之內就能衝擊二重。
寬厚的手掌拍擊胸膛,悶響中傳來牛皮般的質感,堅韌厚實。
如今一般的鈍器拳腳,對王善已經造不成什麼傷害。刀劍劈砍的話,最多劃開一條小口,便會止步於鋼筋鐵骨。
不過若是強弓硬弩,大槍穿刺,對於入門三關的武者來說想要抵擋還是困難。
因此練皮二重不練防禦,而練感知,練靈敏。
與其說練的是皮膚,不如說練的是汗毛。肌膚能辨別微風之流向,心靈警兆之精準遠超常人,自閉耳目也行動無礙。
這般想著,王善眼神一瞥,看向演武場角落大樹下的一間暗室。
等一重圓滿之後,他就要進去接受「吹針」訓練了。
希望不會被紮成刺蝟吧。
似乎是注意到這邊動靜小了,等候已久的醫館夥計小跑過來。
「五少爺,朱家嫂子送信來了。老爺讓您看完信,去一趟書房。」
「有勞了。」
王善接過信,摸出幾錢碎銀子遞過去,後者連道不敢,最後還是恭敬地收下了。
大夏律令,明面上是不許蓄奴的,除了某些豪門變著法子地認乾兒乾女鑽空子,多數人家的僕從,其實都是簽契書的僱傭關係。
某些有一技之長的傭人,如精通彈唱、針指、點茶等,在牙行市場上還緊俏得很。
劉省吾夫婦雖然官身誥命,但在家中從不擺高人一等的架勢。
王善自己更是苦出身,自然體諒這些夥計。
以前囊中羞澀,如今好歹也有幾百兩銀子在身,一點跑腿的打賞還是要給的。
撕開信封,展開信紙,朱茂榮端正的字跡映入眼帘。
內容不多,大概講了兩件事,第一是新宅已經動工。
原本師娘替他規劃的是常規二進院子,進門第一進影壁、倒座房、馬廄。
第二進北正房、客廳,東西待客廂房,中間大院。
而如今按照王善雲騎尉的散階,屋子從庶民的三間五架改九品官三間七架。
三間五架,大概面寬約10米,進深約7米。三間七架,面寬不變,進深差不多十米。
兩進院加起來就是二百平,比起原來的一百四十平,多出三分之一的面積。
所以在梁氏的建議下,新宅又在正房背後,另加一排後罩房,給以後家中女眷居住,同時可以用來儲物。
費用倒是不多,從五十兩變成六十兩而已。
王善連著拿了兩次賞銀,如今手裡二百七十兩的積蓄,修個房綽綽有餘,置辦了家具也還能剩百多兩。
若是不習武,這錢已經能讓老王家舒舒服服地過上幾年日子了。
而習武雖開銷大,可實力提升了,賺錢也只會更容易。
除了修房,信里剩下的就是朱茂榮在族學上課的瑣事,夾雜著趙秉清母女的近況。
王善心情愉快地讀完了信,一邊往書房走,一邊打量著同仁館後宅。
大夏房屋規制,公侯超品為一等,一品二品次之,三品到五品再次,六品到九品最次。
所以這次新宅落成之後,直到王善當上五品官,宅子都不必翻修。
而劉省吾身為前五品鎮撫,宅邸按規制廳堂五間七架。梁棟用青碧繪飾,屋脊用瓦獸三隻。
正門三間三架,門用綠油,加擺錫環(擺錫是水銀摻錫,黑中透亮)。不僅更大,而且裝飾色彩也更豐富。
王善看著屋脊上的瓦獸嘲風,想到自家光禿禿的屋頂,心裡止不住地羨慕。
「六到九品黑門,三到五品綠門,一二品朱門,超品朱門金漆...
嘴裡念叨著,三轉兩轉到了書房,行禮告見後,推門而入。
「師父。」
「嗯,你練功用的毒丸為師已經練好一批了,拿去試試看。」
劉省吾指了指桌上的五個瓷瓶,王善露出喜色。
宣旨才過去兩天,這效率可比他預想的快多了。
「這方子為師也是頭回上手,毒丸藥性精微,為了安全起見,一瓶一丸,以免混雜。」
「你若要服毒練功,最好挑為師有空的時候。」
怎麼說的怪怪的。
王善拿起瓷瓶,下意識想扒開塞子吸一口,想了想還是忍住。
「不如就現在吧。」
「哦?觀想圖你已經熟悉了?」
劉省吾略微驚訝,隨後又平靜下來。
半年不到連破三關,有這種天賦和努力,怎麼天才都不奇怪。
「是。金剛寶鞭的靈性很強,弟子練功之時,好似有人耳提面命,故而進步很快。」
「薩迦寺的貢物自然不凡,但也不要對靈兵太過依賴,要自己多思考。」
「為師之前賜你的字,你如今也要少看。」
「三合一身之後,個人精神的修持便越發重要。心意唯一、唯專,最忌沾染太多他人痕跡。」
「武道,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一定要看明自己的心。否則便是無路可走,否則便是無心之人。」
咀嚼著劉省吾的話,師徒交談間來到練功房。
點上凝神香,驅走僕人。
取出金剛竹節鞭,捏一粒毒丸在手,王善靜心凝神,腦海中勾勒觀想圖。
迦樓羅在佛經中有兩種姿態,一者鵬鳥,二者鳥面人身。
此鳥日食一大龍王、五百小龍,達四天下,周而復始,次第食之。命欲終時,諸龍吐毒,不能復食。
飢火所燒,聳翅直下。至風輪際,為風所吹,還復上來。往還七返,無處停足,遂至金剛輪山頂上命終。
以食諸龍,身肉毒氣,發火自焚。難陀龍王,恐燒寶山,降雨滅火,如車軸,身肉消散。唯有心在,純青琉璃。
《毒龍淬體鵬魔橫煉術》這門上品橫煉,便是在借猛毒淬鍊琉璃身。
第一層卵生境界,觀想圖為鵬鳥捕蛟蛇。需要九種奇毒、猛毒次第加身,換得辟毒、鷹眼、輕身等種種妙用。
至於後面胎生、濕生、化生四層境界,則需要二九、三九、四九之毒,且不能重複。
「其實修煉此功最好的資材,還是既能補益又能致毒的藥毒」,蛇毒次之。」
「但武道發展至今,朝廷宗門培育的天材地寶大都是溫和之物,藥毒實在少見。」
「人都是趨利避害,這門橫煉立意雖高,卻也和大眾背道而馳,易學難精啊。」
劉省吾不無惋惜。他說的這些,都是王善整理謄抄出來的,後者自然不會不知。
「有總比沒有好,弟子沒什麼不知足的。」
毒丸入口,待其被唾液分解流入胃袋,王善調整呼吸,手拿鋼鞭,開始擺出一個個奇異姿勢。
時而倒立,雙腿如張弓;時而金雞獨立,舉鞭如拜佛;時而蜷縮,似胎兒歸母腹...
不同於中原的排打外壯,鵬魔橫煉的入門瑜伽導引術,是內煉外壯。
以特定的姿勢和呼吸,配合觀想圖引導氣血,疏解毒丸中的毒素和藥性。
一呼一吸,循環往復,王善如護法神將立於須彌山頂,手持金鞭。
瑜伽變換之間,筋肉拉伸,氣血帶著毒力浮動,一股刺痛感從肌肉滲入骨骼,再從骨骼漫出,刺痛肌膚。
與此同時,一股火辣感覺從尾椎爬上天靈,叫人忍不住哆嗦。
明明是涼爽深秋時節,體內卻好似酷暑三伏,汗流浹背,雙目都隱隱發紅。
但劉省吾見了,卻反而鬆了口氣。
猛毒淬體,豈是尋常?
同仁館為人治疫病,有「種痘」之法一取微量疫毒種於牲畜,待毒性減弱,又為人種牲畜之毒。
鵬魔橫煉所用的毒丸與此相類似,微量毒素加上相配的補劑,先苦後甜,本就該有此反應。
果然。忍耐一刻鐘後,毒力褪去,藥丸中有益成分發揮作用,火辣之後又是清涼。
前後不到半小時,待結束時,王善只覺身體疲憊,皮膚還殘留著刺痛。
有金剛竹節鞭的靈性引導,修煉的方式沒出問題。
只是與以前修行通背拳身心舒泰、越練越有勁不同,這《毒龍淬體鵬魔橫煉術》以毒攻毒,先傷身再強身,每次練功,都像是受了一次傷、得了一場病。若是根基虛浮的人練習此功,只怕是會越練越弱,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練死也並非不可能。
「四師兄捕殺的那條黑蟒,說到底只是明勁層次,其蛇毒毒性倒是夠,卻難以掌握毒、補之間的平衡。」
「毒性過了傷人,補性過了又練不到地方,怪不得要天生藥毒」,既能補益又能致毒。」
「天材地寶,自然造化,陰陽平衡,遠非人為煉製的毒丸可比。」
王善心中惋惜,卻沒有顯露在外。
劉省吾畢竟是邊將出身,懂一些煉丹已經很難得。
沙場征戰,殺人護身的手段是第一位的,哪有太多閒心鑽研藥理?
「怎樣,效果如何?」
「防禦力不好說,但感覺皮膚靈敏了些,對蛇毒的抗性也該強了些。」
王善感知著身體的變化,和劉省吾出了門,後者聞言告誡道:「橫煉在諸多武學中,最是消磨時間。慢慢來,切忌急功近利。」
「何況你練的還是上品橫煉,半年之內能夠入門,就算不錯了。」
將近午時,師徒二人徑直去了後宅,梁氏已經讓人擺好午飯。
「來了就坐吧。水雲去了應縣任職,其驕也是剛上任就出差,家裡一下還冷清不少。」
「嘻嘻,還是師娘疼我啊。」
「四師兄?」
門外傳來嬉笑之聲,王善看到一身綠袍海馬補的杜其驕,驚喜出聲。
「都是有官身的人了,不要如此輕浮。」
劉省吾板著臉呵斥了一句,隨後還是讓下人添了一副碗筷。
「師父教訓的是」,杜其驕在香雲的服侍下解了烏紗帽和官袍革帶,換了件便服,立刻拿筷子叼了一片鹽水鴨。
細嚼慢咽,一副享受陶醉的神情。
王善看得好笑,忍不住問道:「師兄,前天晚上你慶功宴回來立刻就奔了外地,來去匆匆的,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是渾源的幾座礦山」,杜其驕似乎這幾天都沒吃過飯一樣,第一口細嚼慢咽之後,隨即便是暴風吸入。
一碗打滷面下肚,他這才不急不緩擦了擦嘴。
「咱們渾源挨著玄岳山脈,煤礦鐵礦不算少,有官辦,也有官督商辦的,林林總總十幾家。」
「有一家李姓的商辦煤礦發生礦難,前天晚上礦主的一雙兒女來縣衙報官。」
「」人命關天,當時來不及多解釋。」
「事態緊急,早到一刻就多救一人,此事你做得對」,劉省吾讚許點頭,梁氏聞言也露出關切之色。
「是塌方,還是疫病?」
「從我現場勘測和問詢倖存者的情況來看,兩者都有。」
杜其驕夾了一筷子羊肉,沾點韭菜花,舒服地嘆了一口氣一為了救人,他這兩天可真是一口飯沒吃。
也幸好是明勁武者,對氣血操控隨心如意,能大大降低消耗,換了常人,哪還有力氣騎馬回城?
「其實塌方不算嚴重,就是幾處要緊的出口都被堵了,眼下反而是鼠疫比較嚴重。」
「我已經就近將人隔離,應急的湯劑也先煮上了,這次回城就是要請林知縣加派藥材和人力。」
「不過不是我說,三班衙役跟著劉有光吃喝嫖賭,沒幾個中用的。小師弟有空,也來給我搭把手..
」
「小師弟?小師弟?」
杜其驕疑惑,劉省吾和梁氏也終於注意到王善有些走神。
「抱歉,我只是想到一些事。」
「師兄,出事的煤礦場,掌柜是不是叫李典?」
杜其驕有些訝異,「你知道?」
「知道」,王善沉默了片刻。
「我的兩個哥哥,就是在李家的煤礦上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