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層,由篝火爐核心光焰撐開的溫暖孤島內,時間彷佛被外界的絕對嚴寒凍結,又彷佛在以另一種方式瘋狂流逝。
擁擠但有序的空間裡,近四千六百人如同沙丁魚罐頭般安靜地存在著。
最初的騷動和驚呼,在目睹了領域邊界那恐怖藍霧與冰晶之牆的對峙,以及聽到劉明嚴厲的警告後,迅速被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取代。
沒人敢大聲說話,連咳嗽都極力壓抑成悶哼,生怕會被誤會,或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摟在懷裡,用儘可能厚的衣物包裹,只露出半張緊盯著篝火方向、帶著驚惶與依賴的小臉。
有的已經被這溫暖的環境哄睡著了。
人們以家庭或小團體為單位,蜷縮在分配到的有限的地面輪流坐、站。
每一口呼吸都小心翼翼,彷佛生怕這微弱的熱量也會被外面虎視眈眈的寒冷奪走。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以及一種緊繃的焦慮。
但篝火領域那強大的驅散與安寧效果,又像一層無形的濾網,將這諸多負面情緒壓制在可控的範圍內,讓大多數人還能保持基本的理智和安靜。
李楠和周廣明所在的二層核心區相對寬敞,但也時刻警惕。
林寶琪安撫著兩個孩子,李楠和周廣明則輪班盯著爐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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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膛內,白金色的火焰穩定燃燒,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那火焰的形態比之前更加涌動。
彷佛在與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抗衡。
一塊完整的耐燃炭,從放入到燃盡成灰白的餘燼,時間精確地指向四十分鐘。
比強化後預估的一小時又縮短了三分之一。
陳硯在一層,冷靜地觀察著。
趙衛國時刻透過對講機聯絡各個小隊長,讓他們每隔五分鐘匯報一次情況了。
劉明和王德發在陳硯身後,沉默地看著。
他們心裡也是十分慶幸,也低估了極寒之夜的恐怖。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陳硯有篝火,他們恐怕撐不過今晚!
但寒毒才是要命的!
人群里,每隔一段時間,就有靠近外圍、實在耐不住心中恐懼或身體不適的人,用極低的聲音向維持秩序的人員哀求,想往更中心擠一擠。
但得到的永遠是冰冷的拒絕和示意噤聲的手勢。
在這裡,移動是奢侈且危險的,任何多餘的舉動都可能破壞脆弱的平衡。
要不是那些長條凳給這些人輪流坐,一些人估計也站不住。
與此同時,地下庇護所外。
被幽藍冰晶不斷加厚封堵的停車場入口的地面之上。
地獄,在此刻具象化為白茫茫一片的死寂。
風速已經達到了恐怖的級別,捲起的不是雪花,而是被極致低溫粉碎的、粉塵般的冰晶雪暴!
俗稱「白毛風」。
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白毛風了。
能見度不足五米,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吞噬一切生機的慘白與幽藍。
狂風發出鬼哭般的尖嘯,卻又在某些瞬間詭異地陷入真空般的死寂,那是連聲音都被凍結的徵兆。
溫度計的刻度早已失去了意義,任何暴露在外的測溫儀器都會在幾秒內失靈、爆裂。
但根據物理現象反推,地表溫度必然已經突破零下七十攝氏度,並且仍在持續下降。
城中村,那些依靠自家封堵門窗、點燃多個火爐火炕、囤積了大量木柴的人家。
自以為準備充分的人們,此刻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絕望。
磚石牆壁無法阻擋那無孔不入的極致深寒,室內的溫度正以驚人的速度暴跌。
爐膛里,堆積的木柴燃燒著,火焰卻顯得有氣無力,發出的熱量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攫走,根本無法提升室溫。
火炕燒得滾燙,但躺在上面的老人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只有身下一點可憐的溫熱,而暴露在空氣中的臉頰和呼吸,卻像被冰刀切割。
窗戶玻璃內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厚厚一層繁複而猙獰的冰花,並且不斷加厚,迅速吞噬著最後一點外界的光線,將房間變成昏暗的冰窖。
呵氣成冰不再是修辭。
人們每一次呼吸,噴出的白霧立刻在眉毛、睫毛、頭髮上凝結成厚厚的白霜,然後凍成冰碴。
說話變得困難,嘴唇僵硬。
裹著再多層被褥和皮毛,那股徹骨的寒意依舊頑強地穿透,鑽進骨髓。
孩子們被凍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老人和體弱者最先出現失溫症狀,意識模糊,心跳減緩。
他們只能不斷地往指揮部製作售賣的大火爐里新增柴火,也往火炕里新增柴火,想要燒得更旺。
但可怕的那隨著極寒一同滲入的「寒毒」。
它加劇了身體的冰冷感,帶來一種深入靈魂的虛弱與麻木,讓人連顫抖的力氣都在迅速流失。
絕望、恐懼、悔恨……種種負面情緒在瀕死的冰冷中被無限放大。
有人試圖往火爐里新增更多木柴,卻發現手臂僵硬得不聽使喚;
有人想緊緊抱住家人取暖,卻發現彼此的體溫都低得嚇人。
有的則是在埋怨省那點維界幣……
錦繡小區,那些之前牴觸指揮部、自持有些物資儲備、或對「寒毒」之說嗤之以鼻的單元樓內。
情況更為慘烈。
許多人家沒有搭建火炕,僅靠鐵皮爐或幾個小暖爐取暖。
他們都覺得零下七十多度,近乎八十度的氣溫不算什麼。
但他們卻不知,哪怕劉明他們也不會想到,這是一種規則性的嚴寒,這點熱源如同螢火之於黑夜。
房間迅速變成冰窟,窗框在內外溫差應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變形、甚至炸裂,讓狂風卷著冰晶雪暴直接灌入!
驚恐的尖叫短暫響起,又迅速被寒冷扼殺。
人們慌亂地想用棉被、木板堵住破損的窗戶,卻發現自己動作遲緩如慢放,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物體瞬間就失去知覺。
儲備的罐頭食品凍成了冰坨,連開啟都成了奢望。
絕望之中,有人想起了指揮部的通告,想起了那個需要支付六枚維界幣的庇護所,無邊的悔恨如同最後的寒冰,凍結了他們的心臟。
室外,街道、廢墟、荒野。
一切活動的痕跡都被瞬間抹去。
這個環境,變異生物都提前躲了起來。
廢棄的車輛被厚厚的堅冰包裹。
整個世界,除了那狂暴的風雪聲,再無其他生機響動。
哪怕地下停車場入口,如今已被冰晶重重封堵大半,像這座死亡冰原上唯一一個倔強而不合時宜的「熱源漏洞」,證明著還有生命在規則允許的縫隙中艱難喘息。
隨時間過去兩個小時,不少人也是逐漸站著打起了瞌睡。
許久不曾感受到的溫暖環境,加上安全的庇護所,給了他們生存的希望。
地下一層,陳硯開啟終端,想要檢視監控。
但發現那邊已經失去了訊號。
他不清楚安全屋的情況,但核心主要的東西,他們都帶走了。這是為了以防萬一。
二層,篝火爐旁。
李楠從桶里取出一塊新的耐燃炭,替換掉爐膛內即將燃盡的另一塊。
火焰跳躍了一下,光芒似乎更盛了一絲,頑強地將領域邊界又向外撐開肉眼難以察覺的一毫米,消融掉幾片新凝結的淡藍色冰晶。
地上與地下,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一邊是寂靜蔓延的、被規則凍結的死亡之國;
一邊是擁擠不堪、卻依舊在微弱火光下咬牙堅持的生命孤島。